李云裳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双漂亮的凤眼里,没有意料之中的屈辱,没有泪水,更没有愤怒。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高自在,眼神里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他一瞬间有些看不懂。有怜悯,有酸楚,还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仿佛他不是一个正在用言语羞辱她的混账丈夫,而是一个在泥潭里打滚,把自己弄得满身污泥,还冲着岸上的人龇牙咧嘴的可怜孩子。
这个认知,让高自在心里那股邪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
他最恨这种眼神!
比崔莺莺的痴缠更让他烦躁,比梦雪的冷漠更让他警惕。
那是一种能穿透他所有伪装,直抵内心的目光。
“怎么?被爷的王霸之气吓傻了?”高自在索性破罐子破摔,身子往前一倾,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愈发恶劣,“还是,公主殿下就喜欢这个调调?早啊,早爷就不用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他以为,这样的逼近,这样的污言秽语,足以击溃任何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
然而,李云裳却做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了一步。
这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身上那股雨后青草般的淡淡馨香,更加清晰地钻入高自在的鼻腔,蛮不讲理地驱散了书房里沉闷的墨香和他的烦躁。
她没有看他,而是伸出手,将那碗还温热的蜂蜜水,不轻不重地往他面前推了推。
然后,她越过他,径直走向那张被他弄得一团糟的书桌。
高自在整个人都僵住了。
剧本不对!
按照他的设想,她要么该哭着跑出去,要么该愤怒地给他一巴掌,再或者,会用那种他最熟悉的、属于皇室公主的威严来呵斥他。
可她偏偏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开始收拾桌子?
只见李云裳伸出素白的手,将那些被他揉成一团、扔得到处都是的珍贵供状和文书,一份份捡起来,心翼翼地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而不是一堆让他头疼的废纸。
那份专注,那份宁静,与他此刻的暴躁乖张,形成了一种荒诞而又鲜明的对比。
高自在满肚子的脏话,就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卯足了劲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莽夫。
不,比打在棉花上还难受。
棉花至少还会变形,而眼前的李云裳,却像一片深海,无论他掀起多大的浪涛,她都只是静静地包容,然后将一切化为无形。
“你……”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李云裳没有抬头,依旧整理着手里的文书,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好。
“中午在知味楼,吃了不少辣菜。”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里的胡椒,是从西域新进的,辣劲足,最是伤胃。这碗蜂蜜水,能缓一缓。”
高自在的胃,又是不合时邑一暖。
他下意识地端起那碗蜂蜜水,抿了一口。
温热甘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抚平了胃里火烧火燎的灼痛。
身体上的舒适,让他脑子里的混乱更加清晰。
他死死地盯着李云裳的侧脸,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谁让你来的?”他冷声问,试图重新夺回主动权,“梦雪?还是崔莺莺那个疯婆子?”
“我自己要来的。”
李云裳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刚刚写了一半,墨迹还未干透的奏疏上。
“蓝田县的案子,很棘手?”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切入了他烦恼的核心。
一句话,就将他从一个调戏妇女的“来子”,重新拉回了雍州都督府“长史”的身份上。
高自在的呼吸一窒。
他感觉自己的所有伪装,在她面前都像一件可笑的戏服,被她轻而易举地,一层层剥了下来。
他心里的烦躁和怒火,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被看透的悚然。
这个女人……不一样了。
“与你无关。”他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这是他最后的嘴硬。
李云裳却像是没听见他话里的疏离,她拿起一份被他批注过的供状,仔细看了看。
“虚报价格,克扣用料,中饱私囊……这条贪腐的链条,从县令到仓吏,几乎囊括了蓝田县整个官场。”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高自在没话,算是默认了。
“可这些人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着雍州乃至朝中的不少人。若只是将他们撸了,换上一批新人,无异于换汤不换药。过不了多久,又会是老样子。”
李云裳放下供状,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夫君的怒火,烧不尽这官场上的野草。你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斩草,还要除根。”
高自在彻底不出话来了。
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这些话,这些见地,是那个他印象中只知礼教规矩、端庄恭谨的襄城公主能出来的?
她不仅看懂了他在烦什么,甚至还看穿了他下一步的困境!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想什么?”
李云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他扔在一旁的狼毫笔,走到书桌的另一侧,铺开一张新的澄心堂纸。
“这道文书,是写给雍州牧王玄策的?”她问。
高自在机械地点零头,大脑已经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
“我替你写。”
李云裳平静地道,然后,她便执起了笔。
高自在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她。
她就那么站在灯火下,一身素衣,身姿挺拔如竹。那只握笔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公主,也不是那个因嫉妒而哀怨的妻子。
此刻的她,像一位运筹帷幄的谋士,冷静、理智,且锋芒毕露。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高自在的脑海里疯狂滋生。
崔莺莺教她疯魔,是想成为他的同类,与他共赴深渊。
而梦雪教她温柔,是想成为他的港湾,让他停靠休憩。
可眼前的李云裳,却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她不疯魔,也不纯粹温柔。
她拿着他最烦躁的政务,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告诉他——
我懂你。
我不仅懂你为何而烦,更懂你该如何去做。
我能走进你的书房,也能走进你的战场。
这比任何迎合与陪伴,都来得更加致命。
高自在的心,狠狠地悸动了一下。
不行!
绝对不行!
他猛地从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抗拒和恐惧。
老子是个精神病,是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孤魂野鬼,不配拥有这些!
他不能沉沦,不能被任何人看穿,更不能对任何人产生依赖!
那会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渊!
就在他准备开口,用更恶毒的话将她赶走,将这刚刚萌生出的危险气氛彻底掐灭时——
李云裳已经落笔了。
她的字,不像他那般龙飞凤舞,张狂不羁,而是带着一种风骨成的秀丽与端正,笔锋间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着令雍州牧王玄策,即刻成立督查司,以蓝田为始,彻查雍州全境官吏贪腐一案。凡涉案者,无论官阶,一律先斩后奏,家产充公。另,抽调军中精锐,成立‘廉政军’,由上柱国亲领,凡有阻挠者,以谋逆论处……”
高自在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哪里是什么公主写的闺阁文字!
这字里行间透出的杀伐果断,比他刚才的怒吼还要狠!还要绝!
先斩后奏?
成立廉政军?
以谋逆论处?
好家伙!老子只是想撸几个官,你这是想直接在雍州掀起一场官场大地震啊!
他看着她,看着那个神情专注,下笔如刀的女人,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拒绝的话也不出来。
疯子……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疯子。
不是陪着他一起疯,而是用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抗拒的方式,比他更疯!
崔莺莺的疯,是欲望的火。
而李云裳的疯,是温柔的刀。
一刀,就精准地插在了他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地方。
高自在缓缓地靠回椅背,看着灯火下她清丽的侧脸,第一次,感到了无力和……心慌。
这场战争,他好像……要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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