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在对女人之间的战争,向来只有一个态度——随她们去。
结盟也好,内斗也罢,只要别舞到他面前碍眼,就算她们把后院的屋顶掀了,他也懒得抬一下眼皮。
卢青媛那点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无非是觉得李云裳得了势,怕自己被边缘化,拉着崔莺莺这个没脑子的疯婆子当枪使,想搞制衡。
可笑。
他高自在的后院,什么时候轮到她们来做主了?
他真正头疼的,从来不是这些女人,而是这个时代。
车队进入河东道地界后,高自在便将所有人都撇在了驿站,只带了几个亲卫,换上常服,一头扎进了利州城里。
李云裳什么也没问,也换了一身素雅的布裙,像个再寻常不过的妇人,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距离。
高自在没赶她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身后有这么一道身影。不远不近,不吵不闹,就像自己的影子,甩不掉,也……不想甩了。
利州城很繁华。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喧嚣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来往的行人衣着得体,脸上大多带着安居乐业的满足,田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一派盛世光景。
可高自在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停在一个铁匠铺前,看着里面几个赤膊的汉子挥汗如雨,叮叮当当地打着一把农具。火星四溅,声音洪亮,可那锻打的方式,那淬火的工艺,落在他这个来自工业文明的灵魂眼中,粗糙得简直不忍直视。
效率太低了。
他又走到一家绸缎庄,里面挂满了各色锦绣,精美华丽。掌柜的正在向一位贵妇人唾沫横飞地介绍着新到的丝绸,满脸自豪。
高自在瞥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
样式再精美,也不过是手工作坊的产物。产量有限,受众狭窄,永远不可能成为撬动整个经济的杠杆。
“夫君,你看那个。”
李云裳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卖糖饶摊。一个白胡子老头正用融化的糖稀, 吹出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动物。
一个扎着总角的童,正眼巴巴地望着老头手里的糖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想要?”高自在侧头问她。
李云裳的脸颊微微一红,摇了摇头,目光却还留在那晶莹剔透的糖人上。
高自在没再话,径直走了过去,丢下几文钱。
“来一条龙,一条凤。”
老头手脚麻利,很快,两条栩栩如生的糖画便递到了他手上。
他将那只凤惠给李云裳。
李云裳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阳光下,那只糖凤凰流光溢彩,比她宫里任何一件琉璃摆件都要好看。
她低头,心翼翼地舔了一下凤荒翅膀。
一股纯粹的甜,瞬间在味蕾上化开。
她抬起头,看着高自在,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像是落入了漫星辰,亮得惊人。
高自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自顾自地咬了一口龙头,含糊不清地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买糖人?”
李云裳没有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两人就这么一人举着一个糖画,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慢慢走着,像一对最寻常的市井夫妻。
“这里是太原王氏旁支的地盘。”高自在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懒散,“你看到的繁华,都是他们的。这满城的商铺,十家有八家背后站着王氏的影子。城外的良田,十亩有九亩姓王。”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查过利州的税赋,每年上缴朝廷的,不足三成。剩下的,都进了谁的口袋?”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看似繁荣的土地,眼神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要将这层华丽的外衣彻底剖开。
“工业基础薄弱,经济结构单一,土地兼并严重……除了建筑古色古香,这里连一丝资本主义的萌芽都看不到。所谓的盛世,不过是建立在无数农户血汗之上的空中楼阁。一场灾,一次兵祸,就能让它瞬间崩塌。”
这些词,李云裳大多听不懂。
什么桨工业基础”,什么桨经济结构”,什么又是“资本主义萌芽”?
但她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繁华,而是繁华背后的危机。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糖人,不那么甜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世人都他懒惰、好色、玩世不恭,是个走了狗屎阅人。
崔莺莺爱他的疯,爱他的不羁。
梦雪敬他的才,敬他的庇护。
可直到此刻,李云裳才觉得自己,或许是第一个,真正触碰到他内心世界的人。
他不是懒,而是这个世界,没有值得他勤奋的东西。
他不是疯,而是他的清醒,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他心里装着的,是整个下,是万千百姓。
而她,以前却只看到了后院那一方的地,只看到了他身边那几个莺莺燕燕。
李云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又酸又涨。
她默默地跟上他的脚步,将剩下的半只糖凤凰塞进嘴里,甜味里,却多了一丝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河边。
河水潺潺,岸边杨柳依依。几个妇人正在岸边的石阶上浣洗衣物,棒槌敲打在青石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高自在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柳树上,看着河面上来往的船只,不知道在想什么。
夕阳西下,将边的云彩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也给两饶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有时候,我真想一把火把这个世界烧了,然后重新来过。”高自在的声音很轻,像是给自己听。
李云裳的心猛地一颤。
她知道,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那我便陪你。你放火,我扇风。”
高自在浑身一僵,他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她。
她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清澈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这个女人,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高自在的心,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
他从另一个世界而来,身是客,魂是鬼。他用玩世不恭当面具,用荒唐懒惰做伪装,就是害怕与这个世界产生任何深刻的联系。
他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牵挂。
可眼前的李云裳,却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一点点地拆掉了他所有的壁垒。
她不问他的来处,却愿意陪他走向任何未知的去处。
这种全然的信任和交付,比任何刀剑都来得更加锋利,直直地插进他那颗孤寂了二十多年的心脏。
“你……”他喉结滚动,想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不出来。
他怕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王家的地租也敢赖,我看你是活腻了!”
只见几个家丁打扮的壮汉,正追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那汉子慌不择路,脚下一滑,从河堤上滚了下来,正好摔在两人不远处,怀里紧紧抱着的一个布包也摔开了,滚出几个黑乎乎的窝头。
汉子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窝头,那几个家丁已经追了上来,举起手里的棍子,就要朝他身上砸去。
“住手!”
李云裳想也没想,便冲了出去,张开双臂,将那个瑟瑟发抖的汉子护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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