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脸上的狂喜还未完全绽放,就被妹妹那一声凄厉的“二郎”给冻结在原地。他站在那里,躬着身子,进退失据。
“为何?”长孙皇后扶着茶案,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直视着自己的丈夫,眼中没有了往日的温顺,只有为人母的决绝和不解,“陛下,长乐是我们的女儿!不是你用来权衡朝局的砝码!”
“她今年才十一岁!你让她嫁人?你让她嫁给冲儿那个还没定性的孩子?你这是要毁了她!”
这是长孙皇后第一次,在长孙无忌面前,如此激烈地反对李世民的决定。
李世民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心中的暴虐化为一股无力的烦躁。他何尝不知?他何尝愿见?
“观音婢,你以为朕想吗?”李世民的声音嘶哑,他指着殿外,仿佛要将那个千里之外的身影揪出来,“那个疯子!他连朕的八万府兵都敢当成弃子!他眼里还有谁?还有什么王法!”
“朕今日若不做出姿态,不把你们长孙家这块最重的石头绑在朕的龙舟上,明日他是不是就要把他的新军开进长安,问问朕这龙椅坐得舒不舒服!”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唐的安稳,一个公主的婚事,难道不应该吗?”
最后一句,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番话,与其是给长孙皇后听,不如是给他自己听。他在用帝王的责任,来压制一个父亲的私心。
长孙皇后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是啊,江山社稷。
在这四个字面前,一个女孩的未来,又算得了什么?
她自己,不也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吗?
大殿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长孙无忌低着头,连呼吸都心翼翼,皇帝和皇后的争执,已经超出了他能介入的范围。
许久,长孙皇后深吸一口气,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恢复了平静,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陛下的是。”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是臣妾失态了。”
她转身,对着一旁吓得魂不附体的宫女吩咐道:“去,将本宫书房里,那个紫檀木的匣子取来。”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都是一愣,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很快,宫女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回来。
长孙皇后没有话,只是默默地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两份卷宗,轻轻地,放在了李世民面前的御案上。
李世民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卷宗古朴的封皮上。
一份写着:《前魏皇族婚配录考》。
另一份,更是让他眼皮一跳:《太医署秘档·产科卷》。
“你看这个做什么?”李世民有些不耐,他现在心烦意乱,哪里有心情看这些故纸堆。
长孙皇后没有回答,只是伸出纤纤玉指,将那份《太医署秘档》翻开了其中一页。
李世民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
“……孝明帝第三女,平原公主,年十四,嫁与太尉府嫡长孙,次年有孕,产时血崩,母子俱亡。”
“……文昭帝幼女,安阳公主,年十三,嫁与吏部尚书之子,产下一女后,缠绵病榻,十七而终。”
“……节闵帝堂妹,乐安郡主,年十五,嫁与……产时难产,子死,母存,然终身不育,郁郁而终。”
一行行冰冷的蝇头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在陈述着一个个早已被遗忘的事实。
李世民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长孙皇后,眼神中带着一丝惊疑。
长孙皇后没有看他,又将那份《前魏皇族婚配录考》翻开。
“……寿终于十七,无子。”
“……三岁而夭。”
“……体弱多病,终身未嫁。”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身份,最终都化为了卷宗里寥寥几个字的结局。这些曾经金枝玉叶的少女,她们的人生,短暂得就像夏日的飞蛾。
李世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些不是故事!
这是曾经发生过,血淋淋的事实!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那个娇憨可爱,总是拉着他衣角撒娇的女儿长乐,在数年之后,也变成了这卷宗上一个冰冷的名字。
“够了!”
李世民猛地合上卷宗,发出一声巨响。他双目赤红地盯着长孙皇后,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和愤怒。
“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太医署的秘档,前朝的婚配录考,这些都不是皇后能轻易接触到的东西!
长孙皇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凄然的笑意。
“陛下不该问臣妾。”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殿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些东西,是裳儿给臣妾的。”
“裳儿?”李世民一愣,襄城公主?她怎么会有这些?
长孙皇后看着丈夫惊疑不定的脸,一字一顿地道:“裳儿,这是她从自己夫君的书房里……‘拿’来的。”
李世民的脑子文一声,像是被一道雷劈中!
又是高自在!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卷宗,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高自在那个混账,他早就料到自己会用联姻的法子来制衡他?
所以,他提前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
他不仅准备了,他还……他还让自己的妻子,大唐的襄城公主,从他书房里把这些东西“偷”出来,再转交到皇后的手上!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帝王间的权谋博弈,到了高自在那里,怎么就变成了这种……这种近乎于夫妻吵架、家长里短的诡异路数?
他利用自己的老婆,来劝自己的丈母娘,然后让丈母娘来吹自己的枕边风?
这话越听越……离谱!
李世民甚至生出一个更荒唐的念头,高自在那子,当初求娶襄城,该不会就是为了今,在后宫里埋下这么一个棋子吧?!
一瞬间,滔的怒火被一股哭笑不得的荒诞感给冲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长孙皇后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御案上那两份记录着无数悲剧的卷宗,再想到自己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儿……
李世民颓然坐倒。
他败了。
在朝堂上,他用一道旨意,收回了高自在的免死金牌,赢了半手。
可在这立政殿里,高自在却用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方式,从背后捅了他一刀,直接戳中了他最柔软的软肋。
这个局,他怎么解?
下旨赐婚,他这个皇帝金口玉言,岂能出尔反尔?传出去,他李世民的脸面何在?下人会如何看他?高自在又会如何看他?
可若执意完婚,让长乐十三四岁就嫁入长孙家,万一……万一卷宗上的悲剧重演,他将抱憾终身,如何面对观音婢,如何面对自己?
李世民双手抱着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
他发现,自己好像被那个妖孽给……拿捏了。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他看着那两份卷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现在才明白,高自在的可怕之处,不完全在于他那神鬼莫测的战法和雷霆万钧的手段。
更在于,他能将最冰冷的政治,化为最刺骨的人心。
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接打在了皇帝的七寸上。
良久,良久。
李世民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血丝密布,神情却已经恢复鳞王的冷静与决断。
他输了半招,但棋局,还未结束。
“辅机。”他看向长孙无忌。
“臣在。”长孙无忌心中一紧。
“朕,意已决。”
长孙无忌的心沉了下去,长孙皇后的脸色则瞬间变得煞白。
然而,李世民的下一句话,却让两人都愣住了。
“传朕旨意。”李世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响彻整个大殿。
“着司监择一良辰吉日,为长乐公主与长孙冲,举行大婚之礼。”
“然,公主年幼,体恤其稚,特许其婚后留居宫中教养,待年满十六,身心长成之后,再行圆房之礼,移居长孙府。”
旨意一出,满殿皆寂。
长孙皇后愣住了,她看着丈夫,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化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长孙无忌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又一个字都不出来。
这算什么?
娶了个公主,却要放在宫里养上好几年?
这婚,结了,又好像没完全结。
这既是给了他长孙家大的体面,也是一种变相的拖延。
李世民没有再看他们,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空,嘴角却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他输了面子,却保住了里子。
他既维护鳞王的权威,又安抚了皇后的慈心,更重要的是,他将这个难题,重新抛了回去。
“妖孽,你不是喜欢下棋吗?”
“朕现在,把棋盘给你改了。”
“朕的女儿,朕的江山,朕都要!”
“朕倒要看看,这一局,你还怎么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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