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自在笑了。
那张懒洋洋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像是老师傅看到顽劣徒弟终于开了窍的欣慰。
“很好。”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你终于问到零子上。”
“你问我要你做什么?”
高自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圈,圈住了整个房间,圈住了窗外的夜色,也圈住了李恪这个人。
“我要你,跟我一起,把这个旧世界,砸个稀巴烂。”
李恪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已经预料到了答案,但当这句诛心之言真的从高自在嘴里出来时,那股凉意,还是顺着脊椎骨一路爬上了灵盖。
“疯子。”李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我清醒得很。”高自在收回手,摊开掌心,仿佛托着一个无形的下,“恪,你以为我要搞的那套‘议会君主立宪制’,是凭空变
出来的吗?是靠我一张嘴,就能服你父皇点头的吗?”
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自嘲。
“别傻了。你父皇是谁?可汗!马上皇帝!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江山,每一个铜板,每一寸土地,都刻着他李世民的名字。你让他把权力交出来,放进一个疆宪法’的笼子里?他会先把我放进笼子里,然后扔去喂狗。”
“想学曹操,挟子以令不臣?那更是找死。你父皇不是汉献帝那个娃娃,他是能把你和你的十八代祖宗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雄主。任何想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企图,最终都只会让自己的脖子被刀架上。”
高自在的分析,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种对李世民的……敬畏。
这让李恪更加胆寒。
一个连对手的强大都计算得清清楚楚的疯子,远比一个只会叫嚣的狂徒,要可怕一万倍。
“所以,不能强迫,不能劝。”高自在的语调一转,变得森然,“只能……让他别无选择。”
“我要在这大唐的南北,点两把火。”
“北地,火已经烧起来了。”高自在指了指北方,“那些铁厂里的民粹,那些高喊着‘大唐’,却随时能把锤子砸向任何一个‘非我族类’的狂热分子。他们是我放出来的第一头野兽。”
“但这头野兽,是双刃剑。它能伤人,更能伤己。它生就仇视一切精英,仇视一切富人,包括那些江南的商人,也包括……你我。”
“它需要一根缰绳,一个引导者。一个能让它明白,谁是真正的敌人,谁是暂时的朋友的人。一个,能把这股毁灭一切的力量,变成我们手中利剑的人。”
高自在的目光,落在了李恪的身上。
李恪瞬间明白了。
“你要我去……北地?”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高自在否决道,“你去,只会被那群疯子撕碎。他们现在只认我画的大饼,不认你这个吴王殿下。”
“我要你做的,是点燃南边那把火。”
“江南?”李恪皱起了眉头。江南,鱼米之乡,富庶之地,怎么点火?
“没错,江南。”高自在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恪,南方的钱,和北方的铁,就是我新船的龙骨和船帆。现在,北方的铁已经炼出来了,但南方的钱,还是一盘散沙。”
“江南的那些商人,太安逸了,太满足于丝绸、茶叶和瓷器带来的利润了。他们是肥羊,不是饿狼。我要你,把北地铁厂的炉火,烧到江南去!”
“我要你,利用你吴王的身份,在江南,也建起一座座吞吐着黑烟的工厂!我要你把蒸汽机、把流水线、把所有能让财富以百倍千倍速度增长的东西,江南也要有!”
“我要让那些商人,从安逸的肥羊,变成一群闻到血腥味就发疯的饿狼!我要让他们从‘重商主义’,进化到‘工业资本主义’!我要让他们明白,手里的那点钱,只有变成了工厂,变成了机器,才能真正地……统治这个世界!”
李恪听得心头发麻。
他终于明白了高自在的整个计划。
北地铁厂,催生了狂热的民粹主义,这是一股暴力。
江南工业化,将催生出贪婪的工业资本家,这是一股财力。
当这两股力量汇合,一文一武,一南一北,它们将形成一股足以与皇权抗衡的恐怖势力。
一个全新的阶级,资产阶级,将在高自在的催化下,提前几百年,降临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而这个阶级的诞生,必然会与旧有的、以皇帝为顶点的权力结构,发生最激烈的冲突。
“这……就是你的资产阶级革命?”李恪的声音干涩。
“对。”高自在打了个响指,像是在赞许一个聪明的学生,“一场革命,可以流血,也可以不流血。关键在于,时机。”
“你父皇最骄傲的是什么?是他的贞观之治,是国泰民安,是四海升平。我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个神话。”
高自在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他的影子在烛光下被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舞动的魔鬼。
“北地,已经被我搅成了一锅粥。你再把江南的水搅浑。这就是‘内忧’。”
“然后,是‘外患’。”高自在的脚步停下,他看向西方,“吐谷浑和吐蕃,不会一直安分下去的。我送给他们的那些‘礼物’,也该开花结果了。”
李恪的心脏猛地一缩。
通敌!资助!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内忧外患,南北失控,边境烽烟四起……”高自在轻声呢喃,像是在吟诵一首末日的诗篇,“到了那个时候,你父皇会发现,他那套君权神授的旧办法,已经玩不转了。”
“他引以为傲的府兵制,在民粹的铁锤洪流面前,不堪一击。他赖以为生的农业税,在工业资本的庞大体量面前,只是个笑话。”
“他会发现,他那艘疆大唐’的船,四处漏水,即将沉没。而我的新船,虽然古怪,虽然丑陋,却是唯一能载着他李家血脉,渡过这场风暴的诺亚方舟。”
“到那时,他会自己走上我的船。不是我逼他,是‘大势’逼他。”
高自在转过身,重新坐回李恪的对面。
“他会明白,立宪,不是退步,而是进化。是让李唐这个‘家下’,变成一个真正现代、文明、并且能够永恒延续的宪政国家。”
“这,才是对你父皇最大的忠诚。这,才是对李唐江山,最大的功业。”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恪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换掉。
他看着高自在,这个男人,用最恶毒的手段,描绘了一个最宏伟的蓝图。
用背叛,来诠释忠诚。
用毁灭,来诠释拯救。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悖论,却又在逻辑上……衣无缝。
许久,李恪抬起头,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像是燃着一簇鬼火。
“我答应你。”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没有激动,没有决绝,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从高自在出“过命的交情”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现在,他只是在为自己的命运,做一个注脚。
高自在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块黑乎乎、沉甸甸的铁块。
它没有经过任何打磨,表面粗糙,甚至还带着铸造时留下的瑕疵。
但李恪认得,这是铁厂里,最普通,也是最核心的东西——生铁。
是铸造兵娶铠甲、农具,以及那些被高自在称为“工业之血”的机器的……源头。
“这是什么?”李恪问。
“你的投名状。”高自在把那块铁,推到了李恪的面前。
“拿着它,去北地。不用你做什么,只需要去铁厂里看一看,跟那些满身油污的工匠聊一聊,跟那些狂热的民粹分子喝一顿酒。”
“你要亲眼看看,我们未来的军队,是什么样子。你要亲身感受,那股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是何等的……可爱,又何等的可怕。”
“然后,我会给你一份名单,一些技术图纸。你带着这些,再去江南。”
高自在的目光,穿透了摇曳的烛火,牢牢地钉在李恪的脸上。
“恪,从你拿起这块铁开始,你就不是蜀王,也不是吴王了。”
“你是这场革命的先锋,是新世界的……引路人。”
“你我兄弟,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咱们一起,把你父皇,还有那帮老顽固,体体面面地……请下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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