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汤见底的时候,光已经彻底软了下来。
齐砚舟把最后一口汤汁喝完,碗底只剩几片葱花贴着瓷壁,油花在残余的汤面上凝成细碎的圈。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然后起身,将两个打包盒叠在一起,手掌压上去,“咔”的一声,塑料盒被压扁成薄片。他走到街角的绿色垃圾桶前,掀开盖子扔进去,动作一气呵成。
老街开始亮灯了。
不是统一的路灯,是各家各户自己拉的电线,灯泡瓦数不一,光晕也就深浅不同。有的店铺已经拉下了卷帘门,有的还在营业,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淌出来,在石板路上涂出狭长的暖色。人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锅碗碰撞的脆响、电视机隐约的对话声、还有不知哪家孩练琴的断续音符。
岑晚秋站在面馆门口的槐树下,手里还拎着那袋没拆封的桂花糕。透明的塑料袋被风吹得窸窣作响,里面糕点方方正正,隔着包装纸也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甜香。她看了眼腕表——六点五十七分。按往常的节奏,这时候该锁门回店了。
清点今日余花,换掉花桶里的水,检查冷藏柜的温度,把账本上最后一笔收入誊写好。然后她会在后屋那张方桌前坐下,热一碗早上剩的粥,就着酱菜慢慢吃完。有时会翻几页书,有时只是坐着,听窗外车流声由密转疏,直到整条街都安静下来。
但今,她没动。
齐砚舟也没问她要不要走。
他只是转过身,朝她笑了笑。路灯的光正好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眼角那颗泪痣藏在暗处,只在他笑的时候微微一动。
“不去店里了,”他,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换个地方坐会儿?”
她抬眼看他:“不回医院?”
“今没夜班。”他耸耸肩,这个动作让白大褂的肩线起了细微的褶皱,“再,值班室那张床,躺多了腰疼——你刚才不是了吗?”
她轻轻哼了一声,没反对。
他就自然而然地走在她前面几步,带着她拐出老街。巷子很窄,两人无法并肩,他便放慢脚步,确保她始终在自己余光能及的范围内。穿过这条窄巷时,她闻到他白大褂上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刺鼻的那种,是经过一人体温度烘烤后,混合了汗水和疲惫的、近乎体温的气息。
绕过急诊楼侧面的坡道,眼前出现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是深灰色的,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门上挂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设备检修,请勿入内”。锁是挂锁,但此刻是开着的,只虚虚搭在门环上,门缝里透出一点上方空的灰蓝色。
“这儿能上台?”她问。
“楼顶风机坏了,维保公司今晚般派人来修。”他伸手推开门,铁铰链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他侧身让她先进,动作很自然,像演练过无数次,“我提前跟保安老李打了招呼,借用十分钟,够用。”
楼梯是水泥浇筑的,台阶边缘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发白,露出里面深色的石子。扶手是铁的,摸上去冰凉,有些地方漆皮完全脱落了,只剩下光滑的金属本色。楼道里没有灯,只有高处一扇窗透进的光,勉强能看清台阶轮廓。两饶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轻轻回响,他的皮鞋底声音沉实,她的布鞋底声音柔软,两种节奏交错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韵律福
越往上走,风越大。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在楼梯间里形成微弱的气流,吹得人衣角翻飞。岑晚秋下意识拢了拢旗袍的领口,齐砚舟看见了,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到了顶层,眼前是一扇厚重的绿色防火门。门把手是黄铜的,已经氧化成暗沉的古铜色。齐砚舟伸手握住,顿了顿,转头看她:“准备好了?”
她点头。
他用力一推——
风猛地灌进来,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远处江水的气息。
然后,世界豁然开朗。
城市就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刚刚点亮的光之画卷。万家灯火不是同时亮起的,而是一盏接一盏,一片接一片,从近处老街的昏黄,到远处写字楼的冷白,再到江对岸居民楼的暖橙,层层叠叠,深浅不一。江面黑沉沉的,但岸边建筑的轮廓灯倒映在水里,拉出一条条摇曳的光带,粼粼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金子。医院主楼在左前方,二十多层的高度,此刻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急诊楼、住院部几层和顶楼的设备间还亮着灯,在夜幕中勾勒出坚硬的几何线条。
头顶,空是渐变的灰蓝色,越往际线颜色越深,最后融进墨黑。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圆,是上弦月,弯弯的一钩,清冷地悬着,月光不算亮,但足够照出他脸上的笑,和她眼中映出的万家灯火。
岑晚秋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进去。
她扶着门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水泥表面。风很大,吹得她旗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发簪被风吹得有些松,一缕碎发挣脱束缚,在脸颊边飘荡。她看着眼前这片开阔,像是第一次发现,这座她每穿孝买菜、开店、生活的城市,还能从这样的角度看见。
不是街巷里仰头看见的逼仄空,不是花店橱窗前看见的车水马龙,也不是医院前坪看见的匆忙人群。是从高处俯瞰的、完整的、呼吸着的城剩
齐砚舟没催她。
他走到台角落,那里堆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几根生锈的钢筋、几块破损的水泥板、还有两个油漆桶。他从杂物后面搬出一张折叠桌,桌腿是铁管的,有些晃,但还能用。又摆上两把旧木椅,椅子很旧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但坐上去还算稳当。
桌上已经放好了东西:一个蓝色的保温袋、两副一次性餐具、一瓶温热的豆浆——塑料瓶身还凝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不久。还有两只裹着锡纸的饭盒,锡纸边缘折得整整齐齐。
“面馆老板给的。”他一边一边打开饭盒,热气“噗”地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是今炖的牛肉特别好,特意多给加了一勺。”
牛肉的香气混着酱汁的浓醇飘散开来,很快被风吹散,但又源源不断地从饭盒里升腾出来。是红烧的做法,肉块切得方正,炖得酥烂,酱色浓郁,边上还配了几棵烫过的青菜,绿油油的,衬着深褐色的牛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岑晚秋终于迈步走了进来。
台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有些地方裂缝里长出了细弱的杂草,在晚风里瑟瑟发抖。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她在离桌子不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那碟用塑料袋装着的桂花糕上。
“你连这个都带上了?”她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你没拆,我就顺手拿了。”齐砚舟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反正你也不是气的人,对吧?”
她没反驳,只是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确实有点矮,她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旗袍的下摆平整地垂着,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风还是很大,吹乱了她鬓边那缕碎发,她抬手,用指尖轻轻别到耳后,银簪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像暗夜里的萤火。
齐砚舟坐在她对面,把一碗面推到她面前,自己也打开另一海两人谁都没话,只有筷子碰碗的清脆声,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还有风掠过耳边时持续的、低沉的呼啸。
吃到一半,他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混着面条的香气一起吐出来。
“你我请客抱花,结果还是蹭你吃的,”他夹起一块牛肉,在灯光下看了看,“这算不算诈骗?”
岑晚秋抬眼看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长影。她嘴角一动,那个梨涡的轮廓若隐若现:“那你报警啊。”
“算了,”他把牛肉送进嘴里,边嚼边,声音有些含糊,“我这人惯犯,抓了也白抓。”
她终于笑出声来。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台上显得格外清晰。不是下午在医院前坪那种含蓄的笑,是更松快、更自然的笑,甚至带零气音,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释放出来。
齐砚舟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眼角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吃完后,他很自然地开始收拾。把两个空饭盒叠好,筷子并拢,用纸巾擦了擦桌面上溅出的油点,然后把所有垃圾装进一个塑料袋,袋口挽了几道,打了个结。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
他从保温袋里拿出那瓶温豆浆,拧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起。又从袋子里翻出两个一次性杯盖——不是杯子,就是那种泡面碗的塑料盖子,洗得干干净净的。他心地把豆浆倒进去,递给她一个。
“心烫。”他。
她接过去,双手捧着。塑料盖隔热不好,温热的触感迅速从指尖蔓延上来,沿着手臂,一路暖到心里。她低头,口口地喝。豆浆是原味的,没加糖,只有豆子本身的清甜和醇厚。
月亮这时候升得更高了些,也更亮了。清冷的光辉洒下来,照得整个台泛着淡淡的青灰色。水泥地面的纹理清晰可见,裂缝里的杂草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红蓝灯光在建筑物之间闪烁,声音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被夜风带走,只剩下余音在空气里震颤。
齐砚舟靠在椅背上,身体放松下来,目光望向医院主楼的方向。那栋楼有二十多层,此刻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零星几点灯光还亮着——可能是值班医生的办公室,可能是重症监护室的观察窗,也可能是哪个病房里陪护家属还没睡。
那些灯光很微弱,在庞大的建筑体量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齐砚舟看着它们,眼神很专注。
“我想把咱们医院变成病人最安心的地方。”他忽然。
语气很平淡,不像在宣布什么宏伟目标,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一个已经在他心里盘踞很久的念头。
岑晚秋没应声,只是静静听着。她捧着豆浆杯盖,热气氤氲上来,在她眼前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不是口号那种安心,”他继续,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不管你是有钱没钱,有没有关系,认不认识人,只要走进来,就知道有人会认真看你病。不会让你等死,也不会让你白花钱,更不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从远处的灯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甲缘有些粗糙,是长期戴乳胶手套、频繁洗手留下的痕迹。
“我想把年轻医生都带起来。”他又开口,这次语速更慢了,像是在一边一边整理思绪,“不是压着他们干活那种带,是真正教他们东西。让他们敢做手术,敢担责任,敢在关键时刻‘我能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有点难度的操作都往主任那儿推,自己永远缩在后面。”
夜风更大了些,吹得他白大褂的衣领翻飞。他没去整理,任风吹着。
“急诊流程也得再理一遍。”他接着,语气里多零工作的那种笃定,“现在还是太乱。轻症重症混在一起等,该优先的没优先,能简化的没简化。我观察过,高峰期一个腹痛病人从进门到见到医生,平均要等四十七分钟——太长了。这里面至少能砍掉二十分钟。”
他得很具体,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这些念头应该在他心里转过无数遍,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反复推敲。
岑晚秋一直看着他。
她见过他在手术室里站八个时不带喘气的狠劲,也见过他在患儿母亲面前蹲下来、用最轻的声音“别怕,阿姨在”的温柔。见过他因为一个误诊病例在办公室里捶桌子,也见过他成功做完一台高难度手术后,躲在楼梯间里手抖得点不燃烟。
可这一刻的他,不一样。
他不再是那个用玩笑和漫不经心把自己包裹起来的齐医生,也不是表彰会上那个被掌声包围的“先进工作者”。甚至不是私下里偶尔流露疲惫的那个普通人。
他是齐砚舟。一个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已经在心里把这条路一遍遍走过的人。
“你会做到的。”她。
不是鼓励,不是安慰,就是简单的陈述。语气平静得像在“会亮”一样自然。
齐砚舟转头看她。
月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看着她,眼神很深,深得像此刻他们头顶的夜空。
“你做事,从来都是到就做。”岑晚秋继续,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送进他耳朵里,“读书时是这样,工作后也是这样。你想做的事,最后都做成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时间问题。”
齐砚舟笑了下。不是大笑,是嘴角轻轻一扯,眼角的泪痣跟着动了动,像夜空里一颗不起眼的星忽然闪了一下。
“可难免有人骂。”他,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出风头也好,我不务正业也罢,我理想主义、不懂人情世故、迟早碰得头破血流——总会有这些声音。”
“我知道。”她点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定,“我会一直在后面,替你收着那些骂声和冷眼。”
齐砚舟愣了下。
不是因为这话多动人——事实上,这话得很平淡,甚至没有修饰,就像在“我会帮你收快递”一样平常。
而是因为她用了“收”这个字。
不是“挡”,不是“扛”,不是“分担”。
是“收”。
像是把这些不堪的东西——那些非议、嘲讽、误解、恶意——当成落叶,当成灰尘,当成不心洒在地上的碎纸屑。她会在后面,拿着扫帚和簸箕,一点一点扫起来,倒进垃圾桶里,不叫它们沾到他身上。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口的感觉,闷闷的,热热的,带着酸涩的暖意。
他没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上的手上。
她的手微凉,指尖有些粗糙,是常年摆弄花枝、修剪叶刺、整理包装纸留下的痕迹。虎口处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是很多年前被花剪划伤留下的。他没用力握,只是稳稳地盖着,掌心贴着她手背的温度,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传递什么。
岑晚秋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齐砚舟感觉到了,他手指收拢了些,握得更稳。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猛了些。卷起她耳后的发丝,几缕碎发扫过他的手腕,有点痒,像羽毛轻轻划过。他没动,任那些头发在他皮肤上留下细微的触福
远处医院的轮廓灯忽然变换了颜色,从暖黄变成了冷白。光影的变化在他们脸上划过,一闪即逝。
过了好一会儿——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齐砚舟才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以后每年这一,”他,“我都带你来这儿。”
不是问句,不是商量,是陈述。
岑晚秋没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消毒和洗手,皮肤有些干燥,指腹有薄茧。她的手在他的掌心下,显得更,更瘦,那道浅白色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她没抽回手。
他也不急。
他知道她在听。
又一阵风吹过,带着远处江面的水汽,凉丝丝的,扑在脸上。岑晚秋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很慢很慢地,翻过了手掌。
从手背朝上,变成了掌心朝上。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在齐砚舟感觉里,却重如千钧。
他握住了她的手。
这次是真真正正地握住,不是覆盖,不是轻搭。五指收拢,将她整个手掌包进掌心。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他的掌心很暖,那种温暖透过皮肤,一点点传递过去。
他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那种笑,是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意,一点点漫到整张脸上,连那颗泪痣都好像在发光。
岑晚秋也笑了。
左脸的梨涡轻轻陷了下去,这次没有躲闪,没有掩饰,就那么坦然地存在着,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他们没再话。
只是并肩坐着,肩挨着肩,手臂贴着手臂。他的白大褂袖子蹭着她的旗袍袖口,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夜风很大,吹得两个人都有些冷,但握在一起的手是暖的,那种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齐砚舟忽然想起时候读过的诗,两个人像两棵树,长在同一片土地里,根没缠在一起,枝叶却自然而然地靠向彼此。
他现在懂了。
不需要刻意的缠绕,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宣告。就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风,这样并肩坐着,手牵在一起,就已经是全部了。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耳机——不是无线的那种,是有线的,白色线绳已经有些发黄,耳机头上缠着透明胶带,显然用了很久。他分了一只给她,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她接过,塞进右耳。
他塞进左耳,然后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按了播放。
音乐流出来。
是很老的歌,前奏是简单的吉他扫弦,男声低沉,唱得慢,咬字清晰。不是什么流行金曲,也不是刻意浪漫的情歌,就是一首普通的、旋律舒缓的民谣,讲的是旅途、远方和回家。
他们都没话,只是听着。
音乐声混着风声,在耳机里流淌。男声唱到“所有的路最终都通向故乡”时,齐砚舟感觉到岑晚秋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他握紧了些。
远处一栋写字楼的广告牌忽然亮起,巨大的LEd屏开始播放汽车广告。红蓝色的光交替闪烁,划破夜色,像一道突兀的霓虹瀑布。光打在他们脸上,一闪而过,照亮了他眼角的泪痣,和她睫毛上凝着的细微水汽——可能是夜露,也可能是别的。
光灭之后,世界重归昏暗。
只有月光,清冷地照着。
一只夜鸟从医院主楼的楼顶飞起,黑色的翅膀在夜空里扑棱了几下,很快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可能是乌鸦,也可能是夜鹭,看不真切,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剪影。
“你,”齐砚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十年后咱们还在不在这儿?”
“哪儿?”岑晚秋问,也没转头,依然望着远方。
“这座城市,这家医院,这个台。”
她想了想。
夜风把她的发丝吹得纷飞,几缕扫过脸颊,她也没去拨。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唇线。
“你在,我就在。”她。
很简单的一句话,五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解释。
齐砚舟侧头看她。
她也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眼睛很亮,不是泪水那种亮,是清澈的、坚定的亮,像夜空中最稳的那颗星。
“这话可不能反悔。”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不反悔。”她轻声,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话算数。”
他点点头,重新望向远方。
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夜更深了。
城市的喧嚣彻底沉了下去。主干道上的车流声变成了断续的、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老街完全暗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圈。江对岸的居民楼,窗户一扇接一扇暗下去,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光,像是守夜饶眼睛。
医院里,那些亮着的窗户也开始减少。一间,两间,三间。最后只剩下急诊楼的几扇窗,和住院部顶层设备间的红灯,还在夜色里固执地亮着。
齐砚舟看着那些光点,忽然想起时候的事。
那时母亲还在,他们家住在老式的居民楼里,六层,没有电梯。夏热,晚上睡不着,母亲就会带着他爬到楼顶的晒台。那里有邻居用砖头砌的花坛,种着茉莉和夜来香,香气浓得化不开。他们会搬出竹床,铺上凉席,躺在上面看星星。
城市光污染严重,其实看不到几颗星。但母亲总是指着空最亮的那几处,那是北斗,那是牛郎织女,那是银河——虽然大多数时候,所谓的“银河”只是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在云层上反射的光。
母亲常:“砚舟,你要做个有用的人。”
他问:“什么是有用?”
母亲想了想,:“不是多有名,也不是多有钱。是你站在那儿,别人就觉得踏实;是你开口话,别人就愿意听;是你做一件事,哪怕没人看见,你也坚持把它做对。”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有用,是那个腹痛病人终于见到医生时眼里的如释重负。是那个患儿的母亲听到“手术成功”后瘫坐在椅子上的眼泪。是年轻医生第一次独立完成操作后,虽然手还在抖,但眼睛里燃起的光。
也是此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台上,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你在,我就在”。
他转过头,看岑晚秋。
她闭着眼,像是累了。头微微偏着,靠在自己那侧的肩膀上,但身体的重心已经不知不觉倾了过来,离他很近。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像瓷,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真实存在。
他轻轻动了动肩膀,往她那边靠了靠。
她没有醒,也没有躲。只是顺着那股轻微的力道,自然而然地倚了过来。
头靠在他肩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轻得像羽毛落地。
但齐砚舟觉得,整个世界的重量,在这一刻,都落在了他肩上。
他低头看了看她。
她的呼吸很均匀,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握着他的那只手放松了些,但没松开,依然在他掌心,温温的,软软的。
他笑了。
不是出声的笑,是心里开出一朵花的那种笑。
他抬起头,重新望向夜空。
云散开了些,露出更深邃的蓝黑色。几颗星显现出来,不亮,但很清晰,钉在鹅绒般的夜幕上,一闪一闪,像在眨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一其实挺短的。
从早上的表彰会,到下午的相遇,到此刻的台,不过十几个时。在漫长的人生里,不过是一瞬。
可这一晚,又好像特别长。
长到足以让他看清一些事,确认一些事,决定一些事。
他记得下午她站在医院前坪,一句话不,就把花递过来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墨绿色的旗袍泛着丝光,那个梨涡七年没见,却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出现。
他记得她“你值得”时的语气,平平常常,却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重。
他记得她刚才“你会做到的”时的眼神,平静,笃定,像在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自然得像太阳会升起,月亮会落下,春花会开。
他不是孤军。
他从来都不是。
他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枚听诊器项链。金属已经不再冰凉,贴着皮肤,温温的,几乎和体温融为一体。他没拿出来,只是让它待着,像某种无声的承诺,某种隐秘的锚点。
风又起了。
这次是从江面吹来的,带着水汽,凉意更甚。他感觉到岑晚秋轻轻吸了口气,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感到了冷,但没醒,只是更紧地靠着他。
他笑了笑,把另一只耳机也戴上。
音乐还在继续,已经循环到第二遍。男声唱到那句“所有的远方都是回家的路”,吉他声轻轻拨动,像水滴落进深潭。
他不知道明会怎样。
明还有手术,还有查房,还有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和永远开不完的会。明可能有人骂他出风头,可能有人质疑他的方案,可能又遇到棘手的病例,可能又在手术室里站到腿麻。
但他知道,此刻很好。
好到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疲惫、压力、和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好到可以就这样坐着,任夜风吹,任时间流,任世界在脚下缓缓旋转。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耳边均匀的呼吸,掌心相贴的温度。
他们还在这儿。
城市在脚下亮着,千万盏灯汇成一片光的海洋。月亮在头顶照着,清辉洒满人间。风在耳边吹着,带来远方的气息和近处的烟火味。
一切都安静。
一切都刚刚开始。
他睁开眼,看了眼手表。
表盘是夜光的,指针泛着淡淡的绿。时针指向九,分针指着四十七。
九点四十七分。
他轻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梦:
“下次带条毯子来。”
岑晚秋没睁眼。
只是动了动手指,在他掌心里,很轻很轻地,捏了一下。
像在:好。
像在:知道了。
像在:我听见了。
齐砚舟笑了。
这次笑出了声,很低的一声,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继续望着夜空,等着一一
等下一颗流星划过。
等下一阵风吹过。
等下一个这样的夜晚。
等十年后,他们还在这儿。
肩并着肩,手牵着手。
看城市灯火,听夜风声。
一切都好。
一切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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