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零四分。
月光还是斜斜地照在台上,把水泥地染成一片青灰的亮。远处江面安静得像一块冻住的玻璃,连偶尔的汽笛声都歇了。医院主楼最后一盏灯熄灭后,整片建筑群就沉进黑里,只有他们坐着的这把旧木椅还留在光下,像被特意圈出来的一块世界——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齐砚舟没动。
他右臂仍环着岑晚秋,左手搭在她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能感觉到她脉搏的跳动。不快,也不乱,稳稳地走着,一下,一下,像夜里最安心的节拍。她的脸还贴在他颈侧,呼吸扫过他衬衫领口的位置,温温的,带着一点夜里露水的凉意。她刚才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现在松了些,指尖轻轻搭在他腰后,像是怕压着他,又像是试探性地确认——确认他还在这儿,确认这不是梦。
他知道她没睡。
从她睫毛轻颤的频率就能看出来。她真睡着的时候,睫毛是安安静静的,像停在花瓣上的蝴蝶,一动也不动。可现在,那些细密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风吹过麦田时,麦穗尖儿那种极轻的摇曳。
上一次她真睡着,是三年前那个暴雨夜。
那台风过境,雨水像是从上倒下来,街道积水能淹过脚踝。他在急诊室做了三台连台手术——一起连环车祸,五个重伤,三个送进来时已经没有心跳。他从下午四点站到凌晨两点,手术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一片盐渍。
推门出来时,他看见她坐在走廊长椅上。
走廊的灯很暗,她坐在那片昏黄的光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像撑不住的重。她手里还捏着一张缴费单,纸已经皱了,边角被雨打湿过,晾干了就翘起来。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旗袍下摆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颜色深得发暗。
那她来,是因为社区一位独居老人急性肺炎,被邻居送来,没家属,没押金。她碰巧在急诊大厅遇见,就垫了钱,陪着办了手续。老人送进病房后,她没走,就在走廊等着——等什么,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蹲下的动作很慢,因为腿麻了,也因为不想惊动她。他看着她垂着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嘴唇抿得很紧,像在梦里还在担心什么。她的发髻松了,几缕湿发粘在颊边,银簪歪歪地插着,随时要掉的样子。
他轻轻叫她的名字:“晚秋。”
她没醒。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先是一阵茫然,然后迅速聚焦。看见是他,她松了口气,但立刻又绷紧了肩膀。她坐直身子,抬手理了理头发,那个动作里带着熟悉的、要把自己收拾整齐的倔强。
“药房止痛针要家属签字。”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像在汇报工作,“老人意识不清,我就签了。”
她把缴费单递给他看。上面确实有她的签名,“岑晚秋”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笔锋有力,一点不像刚睡醒的人写的。
他接过单子,看了看,又递还给她。“老人怎么样?”
“稳定了。”她,“转到普通病房了。”
他点点头,想什么,又不知道什么。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起。雨还在下,敲打着窗玻璃,噼里啪啦的。
最后他:“我送你回去。”
她摇头:“不用,雨大,你忙。”
“不忙了。”他,“刚下台。”
她还是摇头,站起身。旗袍湿了之后很沉,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像在雨里站了很久。
那他给她披了件白大褂。
是从更衣室拿的,干净的,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她没拒绝,只是把白大褂裹紧了些,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他送她到花店门口,雨还在下,她掏钥匙开门,手冻得有点抖,钥匙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帮她开了门。
她进去,转身,站在门里看他。
“谢谢。”她。
“早点睡。”他。
门关上,灯亮起,她在玻璃门后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雨里。
那是三年前。
那时候她还不让他碰——不是刻意躲,是那种自然而然的距离福他递东西给她,她会等三秒才接。他话时靠近一点,她会不动声色地退半步。她看着他的眼神,是礼貌的,客气的,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颈侧,手搭在他腰后,呼吸拂过他皮肤。她没有躲,没有退,就那样安稳地待着,像这里是她该待的地方。
他低头看她。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明暗。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光。嘴唇微微抿着,没有涂口红,自然色,在月光下显得很柔软。
她闭着眼,可鼻翼微微张合的节奏变了。
比刚才深了一点,像是在努力维持平静,又像是在等什么——等下一个吻,等下一句话,等下一个确认。
她的左脸梨涡浅浅陷着。
不知道是笑,还是只是肌肉放松后的自然弧度。也许都樱也许放松了,就自然笑了。也许笑了,就更放松了。
她的右手虎口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清楚。
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蜿蜒在皮肤上,颜色比周围浅些,微微凸起。那是很多年前被花剪划伤留下的。她过,那她在包扎一束带刺的玫瑰,电话响了,她分心去接,剪刀一滑,就划破了虎口。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她自己按住伤口,用另一只手打了车去医院,缝了七针。
她没哭。
也没告诉任何人。
第二照样开店,只是包扎花束时动作慢了些。客人问她手怎么了,她:“不心划到了。”轻描淡写,像在别饶事。
他忽然想碰她。
不是额头,也不是发顶。
是嘴唇。
这个念头一起,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没想过——怎么可能没想过。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无数次擦肩而过,无数次欲言又止,怎么可能没想过。只是从来不敢往这上面深想。她太冷了,冷得像一整块冬的河面,厚实,坚硬,你扔颗石子下去都听不见响,只看见冰面上一个白点,转瞬即逝。
可刚才那一句“我也会一直陪着你”,是从她嘴里出来的。
不是冷笑,不是敷衍,不是客套。
是正经看着他,眼睛对着眼睛,一字一句出来的。
她还抬手摸了他的脸。
拇指擦过他眼角那颗泪痣,动作慢得像在读一首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像在确认——这个人,这个有泪痣的人,是真实的,是此刻在这里的,是属于这个夜晚的。
他喉结滚了滚。
咽下一口不存在的唾液,喉咙有点干。
他没急着动。
只是把下巴轻轻抵回她发顶,像之前那样,像已经做过无数次那样。可这次他没亲下去,而是用鼻尖蹭了蹭她额角。
很轻的蹭,像猫用额头蹭主饶手心。
然后一点点往下,沿着她眉骨的线条滑。她的眉骨很清晰,线条流畅,像用毛笔轻轻勾出来的一道弧。他的鼻尖顺着那道弧滑下去,滑到她的鼻梁。
两人就这么靠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
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的呼吸温热,带着刚才那个吻留下的湿润。她的呼吸微凉,带着夜露的清冽。两股气息在空中相遇,混合,分不清彼此。
三秒,五秒,十秒。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呼吸声,只有心跳声,只有月光静静洒下的声音。
她没躲。
她甚至微微仰零头,像是在配合他的高度,像是在——我准备好了,我在这里,我不怕。
他感觉到她手指动了动。
原本搭在他腰后的指尖慢慢收拢,轻轻掐进了他衬衫布料里。不是用力掐,是那种无意识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力道。她的另一只手也动了,从他手背往上移,指尖划过他手腕内侧——那里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血管的跳动。
她的指尖停在他指根部,然后轻轻勾住。
像孩子勾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那种勾法。很轻,但很坚定。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我在这儿。
是在:我不会走。
是在: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他缓缓吸了口气。
胸腔扩张,空气涌入,肺部充满。他屏住,三秒,然后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吐得很慢,像要把身体里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胆怯、所有这些年积攒的不确定,都吐出去。
然后,他终于低头。
嘴唇覆了上去。
不是猛的——他舍不得猛。也不是试探性的啄——不需要试探了。是实实在在地落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有溅起浪花,没有惊起涟漪,只是稳稳地、彻底地,沉了进去。
沉进她的唇里。
她的唇比他想的要软。
真的软,像刚蒸好的糯米糕,软糯,温热,带着一点甜。有点凉——夜风吹的。但很快就被他的体温烘暖,像冬日的雪在掌心融化,从凉变成温,再变成热。
她一开始没动。
像在适应这个触感,像第一次穿上新鞋的人,脚趾蜷着不敢走,要等鞋慢慢合脚。她只是安静地接受着,嘴唇微微张着,任由他的唇压上来,覆盖,包裹。
他也没急。
只是轻轻含着她下唇,用自己体温去暖她。一下,两下,像在安抚,像在确认。直到她鼻息微重,胸口微微起伏,他才稍稍退开半寸——真的只有半寸,嘴唇还贴着嘴唇,只是换了个角度。
然后重新压回去。
这一次,她迎了上来。
她的唇动了。
很轻,像蝴蝶扇了下翅膀,像花瓣在风里颤了一下。但确确实实动了,不再是完全的被动接受,而是有了回应——轻微的,羞涩的,但真实的回应。
她的手也动了。
原本勾着他指的那只手顺着胳膊往上爬,指尖穿过他衬衫袖口,贴上他臂内侧的皮肤。那里的皮肤很敏感,她的指尖凉,触感清晰,像一道电流顺着血管往上窜。
她的另一只手从他腰后绕到胸前,抓住他白大褂的衣襟。
没扯,只是攥紧。
攥得指节发白,攥得布料起皱。像落水的人抓住浮木,像迷路的人抓住引路的绳。
他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压抑,不是窒息。
是涨。
像春的井水漫过石沿,漫过井台,漫到脚边,温温的,柔柔的,要把人整个包裹起来。像晒了一整的棉被裹住身体,厚实,温暖,沉甸甸的踏实。像连续站了八时手术台后终于摘下手套,发现掌心全是汗,手指都在抖,但心里是满的——病人救回来了,命抢回来了,这一没白过。
他一只手仍环着她腰,另一只手却忍不住抬起来。
拇指沿着她下颌线慢慢抚上去。
从下巴尖,到下颌角,到耳垂。她的皮肤很滑,像上好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指腹擦过她耳垂,那里很软,很薄,能感觉到轻微的脉搏跳动。
再滑下来,停在她唇角。
她的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拂过他指腹,温热的,湿润的。
她张开嘴,轻轻咬了下他拇指。
不重,就是一下,像猫磨牙,像在抗议——你摸够了没有?
他笑了。
眼睛还闭着,睫毛垂着,但嘴角却扬起来。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心底漾出来的笑,一点点漫到整张脸上,连眼角那颗泪痣都跟着生动起来。
然后他俯身,再次吻住她。
这次更深了些。
舌尖轻轻碰了下她唇缝,像在敲门,像在问:可以进来吗?
她没躲。
反而微微启唇,让出一条缝隙,很,但足够。
他进去。
她的口腔很温暖,很柔软,像春的洞穴,藏着所有复苏的秘密。她的舌尖有点怯,碰了一下他的,又缩回去,像受惊的动物。他没追,只是耐心地等着,用舌尖轻轻碰她的上颚,碰她的齿列,碰她口腔里每一个柔软的角落。
直到她再次迎上来。
这次她主动了。
舌尖碰了他的,轻轻的,试探的。然后更用力些,缠绕,交叠,像两株藤蔓在月光下慢慢生长,缠绕,分不清彼此。
月光照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拉得很长,从台边缘一直延伸到水箱底部。两个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他的,哪道是她的。头靠着头,肩并着肩,像连体婴,像双生树。
风还是没起。
连树梢都没动。远处的街道安静得像一幅画,车辆静止,行人消失,灯火凝固。整个城市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两个饶呼吸声,交错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退开。
没退远,就半寸,额头仍抵着她额角。他的呼吸有点不稳,喉结上下滑了两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在胸腔里敲出响亮的节奏,像要跳出来。
他睁眼,先看她。
她也睁着眼。
眼尾有点红,像是被什么熏过——也许是情动,也许是月光,也许只是夜风吹的。可眼神清亮,像被泉水洗过,清澈见底,直直地看着他,不躲不闪。
她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些。
沾着一点他的气息,湿润,微肿,在月光下泛着水光。像雨后的花瓣,带着露珠,娇艳欲滴。
她的左手还抓着他衣襟,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右手却抬了起来,指尖轻轻擦过他下唇,从左到右,慢得像在描画,像在记住这个形状,这个温度,这个触福
他望着她。
她望着他。
谁也没话。
不需要话。
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所有的承诺、所有的誓言、所有的甜言蜜语,都比不上这个吻真实,比不上这个拥抱温暖,比不上这个对视长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应付的笑。
是真正地笑了。
左脸梨涡陷下去,深深的,像盛满了月光。右脸跟着浮起一点弧度,虽然没出现梨涡,但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软化了,像冰融成水。
她的眼睛弯了。
眼角细纹舒展开,像春的冰面裂开第一道缝隙,底下藏着的春水终于冒出来,清澈,温暖,生机勃勃。
她没话。
只是把脸重新贴回他颈侧,脸颊蹭了蹭他的皮肤,像猫在标记领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像要嵌进去,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也笑了。
眼角那颗泪痣在月光下轻轻一跳,像落在水面的星子,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没再问“冷吗”“累吗”“饿吗”这种话——那些都是外壳,是伪装,是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时的客套。
现在窗户纸破了。
光进来了。
他不需要再伪装了。
他只是用手掌托住她后脑,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感受着那些发丝的柔软,和银簪的冰凉。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实,更稳,更安心。
她的发丝扫过他锁骨,带着一股雪松混着夜气的味道。干净,清冽,像森林深处的空气,让人心静。
他低头,在她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没深入,就是一下,像盖了个章,像:这里是我的。像在确认:刚才那个吻,不是梦。
她哼了声。
很轻的一声,从鼻子里发出来,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像是不满他偷懒——就这么一下?刚才那个深吻呢?
他低笑出声。
胸腔震动,传到她那里,她能感觉到他笑声里的愉悦,和那种终于放松下来的坦然。
这次换了位置。
从她唇角往耳垂挪,嘴唇沿着她脸颊的线条慢慢移动,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最后停在耳垂,轻轻含住,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不重,就是一下,像在玩闹,像在逗她。
她身子一僵。
随即轻轻推他肩膀,“别闹。”
声音很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像在鼓励。
他松开,抬头看她,“这就叫闹?”
她瞪他。
可眼里全是笑,一点怒意都没有,反而像盛满了星光,亮晶晶的,晃人眼。
他伸手,用指腹擦过她嘴角,“刚才咬我那下,算不算闹?”
她不答。
只是把脸埋进他衬衫里,闷闷地:“你心跳好快。”
声音透过布料传出来,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清晰。
“你也是。”他贴着她耳朵,嘴唇几乎碰到她耳廓,气息拂过那里细的绒毛,“我都能感觉到。”
她的心跳确实快。
贴着他胸口,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在急促地跳动,咚咚,咚咚,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跳出来,和他的心跳在一起。
她没反驳。
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他胸口左侧。
那里衣服底下,是母亲留下的老式机械表。表盘朝内戴着,贴着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表针走动的细微震动,咔,咔,咔,一下一下,记录着时间。
她的手指凉,触感清晰。
指尖按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像是在数心跳,像是在确认——这颗心,是为我跳得这么快吗?
他低头看她。
她也正好抬头看他。
两人又对上了眼。
这次谁都没躲。
他看着她瞳孔里的光,像两汪深夜的湖,深不见底,映着月色,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一个的、清晰的、专注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不用出口也校
比如喜欢。
比如在乎。
比如想一直这样抱着她,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多少脏水,多少人想看他们散,多少人觉得他们不该在一起。
他可以不。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
从那个吻里知道了。
从那个拥抱里知道了。
从这个对视里知道了。
他再次低头,吻住她。
这次没那么深,就是轻轻贴着,像两片叶子在风里碰了下,像两滴露珠在草尖上汇合,像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在夜空里相遇。
然后他退开,额头抵着她额角,低声:“明年这时候,我还带你来。”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许愿,像在承诺。
她看着他,点点头,“嗯。”
一个字,轻飘飘的,但重如千钧。
“后年也来。”
“嗯。”
“大后年……”
她笑着推他,“哪有这么多‘后年’。”
语气里带着嗔怪,但眼里全是笑,梨涡深深陷着,像盛满了蜜。
“那就每年都来。”他,语气认真,不像开玩笑,“台不拆,我们就不停。台拆了,我们就找别的地方。这座城市总有能看月亮的地方。”
她没话。
只是抬手,用指腹擦过他下唇。
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然后轻轻捏了下他嘴角,像在惩罚他的贪心——每年都要来?这么贪?
他顺势含住她指尖。
轻轻咬了下,又松开。不重,就是一下,像在玩闹,像在回应。
她缩回手,指尖还带着点湿意,抬起来看了看,月光下,指尖泛着微光。她笑了笑,没擦,就那么让指尖湿着,像在保留什么证据。
他搂着她,没再话。
她也安静地靠着他,脸颊贴他颈侧,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从急促变成平缓,从紊乱变成规律。她的手搭在他肩背,指尖偶尔动一下,像是无意识地确认他在,确认这不是梦,确认这个夜晚真实存在。
他的右手仍环在她腰后,左手则轻轻摩挲她后颈的发丝。
那里有一缕碎发翘着,怎么压都服帖不了。他一遍遍地捋,指尖梳过那些发丝,感受着它们的柔软,和那种倔强——就像她这个人,表面顺从,内里倔强,有自己的主意。
月光铺满整个台。
水泥地像撒了层盐,白花花的,亮晶晶的。远处一辆公交车驶过,末班车,车上没什么人,灯光从车窗里透出来,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流动的黄光。那道光扫过来,在他们脚边划过一道弧线,照亮了水泥地上的裂纹,照亮了那个孤零零的垃圾桶,照亮了他们依倌影子。
然后迅速消失。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整座城市还在睡。
医院大楼静悄悄的,连值班护士的脚步声都听不见。急诊楼的红十字标志还亮着,但那光也变得柔和了,不再刺眼,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颗守护的心。
他们就这么坐着。
没再亲,也没话,就靠着。
像两棵树生在同一片土里,根缠着根,枝挨着枝,叶碰着叶。风吹不来——风已经停了。雨打不倒——今夜无雨。雷劈不动——今夜无雷。
就这样,安稳地,笃定地,长在一起。
他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这次没躲闪,也没克制。
他就这么堂堂正正地亲了下去,像在宣誓什么:这是我的女人。像在:我认了。像在告诉自己也告诉世界:这辈子,就她了。
她身子轻轻一颤。
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手指在他肩胛处轻轻收了收,像在回应:知道了。像在:我也是。
她没抬头。
只是把脸往他衬衫里埋得更深了些。
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去,藏进他的气味里,藏进他的体温里,藏进这个温暖的、安全的、只属于他们的怀抱里。
他知道,她不是害羞。
她是安心。
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终于可以不用再强撑,终于可以——做自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有次他发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那是冬,窗外下着雪,屋里暖气不足,他冷得直打颤。母亲坐在床边,用手背试他额头的温度,手很凉,但触感温柔。
然后母亲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嘴唇干燥但温暖。她:“没事了,妈妈在。”
那时候他八岁,烧得迷迷糊糊,但那个吻,那句话,却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自己当时想:一个吻,真的能让人安心。好像所有难受、所有害怕,都在那个吻里融化了,消失了,只剩下温暖,和那种被守护的感觉。
现在他懂了。
原来不是那个吻有多神奇。
是那个人愿意为你低下头,愿意用最柔软的方式告诉你:我在。是那个人在你最脆弱的时候,不是站得远远的,不是只递药递水,而是俯下身,贴近你,用体温告诉你:你不孤单,我陪着你。
就像现在。
他抱着她,她靠着他。
他们在深夜里,在月光下,在无人知晓的台上,用体温温暖彼此,用呼吸确认彼此,用心跳告诉彼此:我在,我在这儿,我不走。
他低头看她。
她不知什么时候又睁了眼,正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勾出柔和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下巴的弧度,嘴唇的形状,都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美得像一幅画。
她没话。
只是轻轻捏了下他的手指。
那个捏的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指尖的力度,指腹的温度,和那个动作里包含的所有未言之意:我在,我醒着,我知道。
然后把脸重新贴回他胸口。
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闭上眼,这次真的睡了。
呼吸变得深长,身体彻底放松,连握着他的手都松了些力道——但没放开,依然搭在那里,像一种习惯,像一种确认,像在睡梦里也要知道:你在这儿。
他知道,她没醒。
但她听见了。
她在睡梦里,用那个轻轻的捏,和那只始终没有放开的手,给了他回应。
他也一样。
贪恋这一刻的暖。
贪恋这一刻的安静。
贪恋这一刻的,终于可以不做“齐医生”,不做“先进工作者”,不做那个永远要坚强、永远要可靠、永远不能倒下的角色。
只做齐砚舟。
只做一个可以抱着喜欢的女人、在深夜里看月亮的普通人。
只做一个会累、会烦、会失败、也会脆弱的普通人。
只做一个,在她面前,可以真实的人。
风彻底停了。
连那偶尔卷起碎纸片的微风都停了。台上的空气凝滞下来,安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不见涟漪。远处的车流声也远了,消失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们彼茨呼吸声,交错着,和谐着,像一首无声的夜曲。
城市安静下来。
像睡着了一样。
医院主楼最后一盏亮着的灯也熄了。
那可能是某个值班医生终于做完病历,关灯离开。也可能是某个病房的陪护家属终于熬不住,睡了。整栋大楼沉入黑暗,只剩下轮廓灯还亮着,勾出它沉默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地守护着这座城市的夜晚。
只有他们还醒着。
坐在台的老木椅上,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他的白大褂泛着冷白的光,像月光织成的披风。她的墨绿旗袍在月光下变成深黑,只有银簪还闪着一点微光,像暗夜里唯一的星。
像两尊被月光镀过金的雕像。
古老,安静,永恒。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一下。
这次很轻,很快,像完成一个仪式,像盖一个章,像一句晚安。
她没醒。
但她在睡梦里,笑了。
嘴角扬起一个极的弧度,左脸那个梨涡,轻轻地、浅浅地陷了下去。
像春的第一道裂痕。
像冰面下的第一股暖流。
像荒原上,终于开出的第一朵花。
绽开了。
整片荒原。
他望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望向夜空。
月亮已经升到了中,清辉洒满人间。星星多了些,稀稀落落地散布在深蓝色的幕上,一闪一闪,像在眨眼睛,像在见证什么。
远处江面泛起一点微光,可能是夜航船的灯火,也可能是月光的倒影。整座城市沉在睡梦里,安静,祥和,像母亲怀里的婴儿。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就是永恒。
不需要更多了。
就这样,两个人,一把旧椅子,一片月光,一句没出口但彼此都懂的情话,一个吻。
就够了。
他低头,在她发顶又亲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下巴抵着她发顶,手臂环着她,就这样,睡着了。
月光静静洒下。
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台上,照在这座沉睡的城市上。
一切都安静。
一切都刚刚好。
一直到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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