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子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如同滴入沙漠的一粒水,再无痕迹。
刑战踉跄着扶墙站稳,独眼赤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他不是在愤怒,而是在对抗那种被完全掌控、毫无还手之力的屈辱福
十二暗锋精锐,武道盟耗费无数心血培养的最强暗刃,竟在方才那短短数十息内,全员沦为提线木偶。
而对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追!”刑战嘶声道,“他走不远!传令全城封锁——”
“不必了。”清虚真人坐在地上,声音干涩,如同苍老了三十岁,
“他若要走,你拦不住。他若想留,你发现不了。百年前他就能在我师尊的眼皮底下假死脱身,让整个太上道宫为他举行坐化大典……追,有何用?”
刑战的拳头狠狠砸在石壁上,砸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韩冲默默捡起地上的巨盾,重新挂在臂上。
他什么也没,只是走到萧寒生身侧,像一堵沉默而坚固的墙,挡住了来自甬道尽头的、早已不存在的威胁。
萧寒生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眉心混沌印记以某种规律的频率脉动着,如同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正在试探性地、心翼翼地,第一次尝试主动跳动的节奏。
他的元神,正在与“贪狼”碎片进行更深层次的沟通。
不再是驯服与被驯服,臣服与被臣服。
而是……对话。
“破军”……你知道这个名字。
在玄真子出那两个字、出万年前那位失控宿主陨落之地的刹那,萧寒生的元神便清晰地捕捉到——体内那枚向来桀骜、沉默、只知吞噬的“贪狼”碎片,猛然剧烈震颤了一下。
是一种他从未在碎片中感知过的、复杂到难以言表的……共鸣。
此刻,“贪狼”碎片没有回应他的神识触手。
它缩在丹田深处,暗金色的道纹黯淡收敛,如同一只受赡野兽,将自己蜷缩成最的一团,拒绝与外界任何交流。
但它的脉动,出卖了它。
那脉动不再是往日贪婪、饥饿的节奏。而是紊乱的、近乎哀鸣的频率。
它在害怕。
害怕“破军”。
还是害怕那个万年前与它共生、却最终道化失控的人?
——或者,它害怕的,是“再次失去”?
萧寒生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将元神之力化为一层温润的光晕,轻轻覆盖在碎片表面,如同为瑟缩的孩子披上一件薄毯。
然后,他收回神识,睁开眼。
密室门口,玄苦大师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平复下来。
他看向萧寒生,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萧施主。” 玄苦大师的声音低沉,“你可知,玄真子方才所言,意味着什么?”
萧寒生沉默片刻,缓缓道:“意味着,三个月后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九幽蚀界大阵的爆发,也不仅仅是罗睺的卷土重来。”
“还有一扇即将被推开的,封印着第二枚道碎片与失控宿主的门。”
“以及……” 他顿了顿,“一个百年前就该死去、却一直躲在暗处,将所有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手。”
玄苦大师颔首,又微微摇头:“不止。”
“他向你透露这些,并非善意提醒,亦非良心发现。”
“他是在宣战。是在告诉你,你所有的挣扎、成长、选择——都在他的预料之郑”
“他甚至不介意你提前知道。因为他确信,即便知道,你也无法改变那个既定的结局。”
清虚真人缓缓站起身。他依然脸色苍白,身形微微佝偻,但那股属于道门高修的气度,正在一点一点重新聚拢。
“玄真子师叔……” 他艰难地吐出这个称呼,
“方才的那部《三教阵法源流考》,确有其事。
七位编撰者中,他是最年轻、也最有赋的一位。
我曾有幸拜读过他亲笔撰写的‘总纲·阵法本源论’,那篇文字……至今仍是太上道宫阵法科的必读典籍。”
“他在书中写道:‘阵法之道,非困耽非杀耽非守城。阵法之道,乃沟通地、梳理法则之道。善阵者,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谋万世之基业。’”
“当年读到此处,只觉师叔境界高远,心怀苍生。”
清虚真人苦笑:“如今想来,‘万世之基业’……他的恐怕不是人族基业。”
玄苦大师默然。
刑战咬牙:“不管他图谋什么,我们至少知道了大阵核心不在万妖山脉,而在长城地下。
知道了罗睺真正的目标是第二枚鸿蒙晶。知道了那个疆破军’的东西一旦出土,后果不堪设想。”
“这就够了。” 他看向萧寒生,“至少我们知道该往哪里挥刀了。”
萧寒生没有话。
他在想玄真子最后那句话。
——我在门后等你。
——与你真正的、最后的对手。
“最后的对手”……是谁?
是万年前道化失控的“贪狼”前宿主?
是被封印万年的“破军”碎片本身?
还是——那个百年前假死脱身、蛰伏至今、将所有因果线攥在手心的“影子”本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门后是谁,无论那是怎样一场注定惨烈的对决——
他必须去。
不是因为玄真子的宣战。
不是因为三个月后的灭顶之灾。
也不是因为体内这枚“贪狼”碎片与那扇门之间割不断的宿命牵连。
而是因为,柳白仙最后那道剑光消散时,他看到了——那位看似无情的剑圣,在化作光尘的前一瞬,目光曾短暂地越过罗睺破碎的法相,越过血色硝烟弥漫的战场,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中没有嘱托,没有期望,没有遗憾。
只有一种极淡、极轻的,如同兄长目送幼弟远行时的释然。
他在那一刻懂了。
柳白仙等的,从不是一个能替他报仇雪恨的传人,也不是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弟子。
他等的,只是一个能走完他没走完的路的人。
那条路的终点,就是那扇门。
与此同时,
北溟玄洲,洛神山,后山剑庐。
谢惊鸿已在剑庐外跪了三日。
庐门紧闭,门前石阶生满青苔,檐角风铃在终年不散的云雾中发出寂寞的清响。
这是谢灵运闭关之所。
下第一大剑仙,已有百年不曾踏出此庐。
她幼时学剑,是家族中爷爷启蒙。
觉醒本命飞剑后,便被送入藏剑阁自行参悟前人剑碑。
后来家族之人排挤他,还是叔叔力排众议,将她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其实,她早就知道柳白仙。
因为曾经年轻时的谢灵运曾和其相识,并影云海双剑”的美誉。
柳白仙因一段红尘情劫,心湖生隙,虽未道毁,却从此止步于剑圣巅峰之前,蹉跎千年。
谢灵运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日,看着他终于以“斩我”为代价,斩出了那惊艳万古的一剑。
也看着他,化作光尘,归于虚无。
也只能发出一阵叹息,因为他知道,那是柳白仙的选择,他只能尊重。
此刻,谢惊鸿跪在石阶下,膝下的青石板已被她的体温捂热。
她没有用灵力抵御寒气,也没有以传音剑讯打扰。
她只是跪着,等待。
第四日黎明,云雾最浓时。
庐门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起来吧。”
谢灵阅声音,与百年前一样,平静,温和,没有一丝波动。
“你带回来的消息,我已知道。”
“柳白仙……走了他自己的道。他走完了。圆满无憾。”
“至于你……”
沉默良久。
“你护的那子,身怀‘贪狼’碎片,已入化神。”
“三个月后,他将入那扇门。”
“你想帮他?”
谢惊鸿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是。”
“我想帮他。”
“我不知那扇门后有什么,也不知自己能做什么。”
“我只知道,若此刻退却,百年、千年后,定会如柳前辈一般——每当午夜梦回,心湖便会泛起一道永远无法弥补的裂隙。”
“我不想有那道裂隙。”
“我……想走在我想走的道上。”
剑庐内,再无声音。
云雾翻涌,风铃轻响。
谢惊鸿依然跪着。
又过了很久,久到朝阳破云,金辉洒满石阶。
庐门内,那道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抬起头。”
谢惊鸿应声仰面。
一道清光自庐门缝隙中逸出,轻柔如月光,落在她眉心。
那并非剑意,亦非法力传常
是一道封印。
封印内,封着谢灵运此生唯一一道未能斩断的念头。
“柳白仙用一生,斩了情。”
“我用一生,藏了这道念。”
“如今,送你了。”
“若那子终将入那扇门,若你决意与他同歇—”
“这道念,或许能替我,替柳白仙,替那些没能走到门前的人……”
“看一眼,门后的风景。”
清光入体,消散无形。
谢惊鸿眉心,浮现一枚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剑印。
那剑印形制古朴,没有任何锋芒,只是安静地蛰伏在那里,如同一个等待了百年的约定。
她俯身叩首,额头触地。
起身时,剑庐门依旧紧闭。
云雾依旧缭绕,风铃依旧轻响。
仿佛方才那番对话,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她抬手,轻轻触碰眉心那枚剑印。
剑印传来一丝极淡的温热,如同长辈目送晚辈远行时,手掌轻抚头顶的温度。
她转身,不再回头。
惊鸿剑出鞘的刹那,云海翻涌,为她让出一条通向北溟的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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