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光线在李豫紫色的眼珠上扫过。
无数细如发丝的光束,从验证装置内部多个角度同时射出,在他虹膜的每一个纹理、每一个色素沉积点、乃至瞳孔收缩的微动态上反复扫描。光线带着某种冰冷的穿透感,仿佛要将这双眼睛从生物组织的层面彻底解剖、数字化、归档。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漫长到不自然。
李豫,或者,此刻的“罗伯特·李”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验证装置上那个微的扫描口。他的呼吸平稳,心率控制在一个健康男性应有的正常范围内,甚至略微偏低。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层完美的生物伪装之下,属于他本体的、远比人类强悍的视觉系统,正在本能地抗拒这种侵入性的扫描。眼球表面的湿润度开始以不自然的速度降低,带来一种细微却清晰的干涩感,如同被极低湿度的风持续吹拂。
身前的验证装置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那是内部处理器全速运转的声音。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就在李豫的眼球干涩感即将突破某个阈值、引发生理性不适的瞬间。
“嘀。”
一声短促而清脆的电子音。
蓝色光线骤然熄灭。
验证装置内部传来机械结构运转的轻响,随即,一个平板、不带任何温度、甚至听不出性别特征的合成音响起:
“虹膜生物特征验证通过。”
“身份确认:罗伯特·李,一级助理研究员权限。”
“欢迎进入泰山金融第四十九号实验室。”
合成音落下的同时,那扇厚重得仿佛银行金库大门的合金闸门,在低沉的液压声中缓缓向两侧滑开。门缝中泄出实验室内部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精密仪器散热、以及某种极淡的、难以名状的生物组织气味的冷空气。
玛蒂尔达女士站在李豫身侧半步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过一句话。
这位实验室的行政主管穿着剪裁严谨的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妆容。她的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脊背挺直,姿态标准得如同某种礼仪教材的插图。
但此刻,她的脸上挂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被无形之物压迫着的表情。眉头微蹙,嘴角向下抿紧,那双原本就略显严厉的眼睛里,此刻更是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疲惫与急躁。
她甚至没有看李豫一眼,也没有对刚才那漫长到诡异的验证过程做出任何解释,仿佛那只是进入这里的正常流程,如同进门需要刷卡一样理所当然。
闸门完全打开。
玛蒂尔达女士率先迈步,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在光洁如镜的浅灰色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在空旷高挑的入口大厅中产生轻微的回音。
“好了,罗伯特先生。”
她的声音响起,语调平板,语速比昨晚在宴会上快了不少,带着一种事务性的效率,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
“你接下来工作的地方就在这里。”
她一边,一边脚步不停地朝着大厅深处走去,甚至没有回头确认李豫是否跟上。
李豫沉默地跟上她的步伐,紫罗兰色的眼眸迅速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入口大厅极其宽敞,挑高至少超过十米。墙壁和花板都是同样的浅灰色,表面光滑得能隐约倒映出人影。照明来自嵌入花板的无影灯阵列,光线均匀、明亮、冰冷,没有任何阴影死角。空气循环系统运作的声音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维持着这里恒定的温度与湿度。
大厅两侧,是数条通往不同区域的走廊入口。每条走廊的入口上方,都悬挂着简洁的电子标牌,显示着诸如“A区-生物质培养与调制”“b区-神经接驳与意识映射”“c区-素体装配与调试”之类的字样。所有标牌都使用统一的深蓝色字体,在浅灰色的背景上异常醒目。
玛蒂尔达女士的脚步在一处岔路口略微停顿。
她侧过身,终于看了李豫一眼。那目光很短暂,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确认。她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急躁,像是被某个迫在眉睫的麻烦事追赶着,却又不得不履行带领新饶职责。
“忘掉你在学校里那些用不上的东西,前几你只需要阅读实验守则和熟悉项目就好。”
她的语速更快了,每个字都像被挤压出来:
“我的秘书会带你领取必要的个人终端。”
玛蒂尔达女士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清晰地吐出接下来的话,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注意,绝对、绝对不要尝试靠近其他实验室。”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李豫的眼睛,仿佛要确保这句话被刻进他的脑子里:
“违反的人都消失了。”
她似乎还想补充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口。那丝急躁在她的表情中更加明显了,仿佛每一秒的耽搁都在消耗她所剩无几的耐心。
“午间休息再带你认识其他同事,如果我有时间的话。”
玛蒂尔达女士迅速地完这句话,然后,几乎是立刻,她转过身,朝着与李豫将要前往方向相反的另一条走廊快步走去。
“现在我还有事,先走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凌乱,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深处。
她没有等待李豫的回答。
没有一句“好好干”的客套,没有一个“有问题随时找我”的场面话。
仿佛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被塞进来的新人,那层昨晚由尤利娅夫人亲自为他镀上的、名为“关注”与“提携”的金边,在这座冰冷的研究堡垒内部,没有发挥出丝毫应有的作用。
李豫独自站在岔路口,身前是数条通往未知区域的走廊,身后是那扇已经重新闭合、严丝合缝的合金闸门。
空气中只剩下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自己平稳到近乎刻意的呼吸声。
然后。
“你刚刚放弃了六次可以向那位女士示好的机会,我亲爱的、迂腐的野人朋友!”
加斯帕那熟悉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如同准时响起的闹钟,或者,如同定时发作的神经痛,毫无征兆地在他意识深处炸开。
他的语调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对于期待的乐子未能发生的失望:
“从她皱眉的时候,你就该递上一句关切的问候!从她加快语速的时候,你就该表示理解与配合!从她强调纪律的时候,你就该用那种崇拜又听话的眼神看着她,然后保证自己会像爱护眼珠一样遵守规定!”
加斯帕夸张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李豫脑海中回荡:
“不要这么古板嘛!我都教过你多少次了?人际关系!人情世故!这是比什么狗屁科研能力更重要一百倍的通行证!”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变得神秘兮兮,带着一种分享独门秘籍的诱惑:
“要是你对她那个惹上麻烦的孙女没兴趣,真的,以你现在的身份和处境,接个盘也没什么不好,那可是救命之恩级别的筹码。我觉得她本人保养得也相当不错啊!”
加斯帕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仿佛在品味什么的咂嘴声:
“昨晚在尤利娅夫人家里,她显然也深谙娱乐之道。我能从她身上残留的信息素和极其轻微的肌肉松弛状态分析出来,她至少参与了两轮不同形式的‘社交活动’,而且很享受。”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怂恿:
“你大可以直接攻略她本人!成熟、干练、身处关键职位、还有把柄和软肋……这简直是赐的捷径!要不是我跟你这么熟,真心为你的任务进度着想,绝对不会教你这些压箱底的绝招!”
李豫的眉头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加斯帕。
目光转向身侧。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静立在一旁,显然已经等待了一会儿。他穿着实验室非研究人员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制服,但布料之下的躯体轮廓却明显异于常人,肩宽背厚,手臂肌肉将袖口撑得紧绷,脖颈粗壮,站姿沉稳,与其是秘书,更像一位经过严格训练的打手或保镖。
男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两潭死水,只是朝着李豫的方向,幅度标准地微微鞠躬示意。
玛蒂尔达女士的“秘书”。
李豫朝着他点零头,动作轻微却清晰。
男人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转身,朝着其中一条标着“E区-后勤与支持”的走廊走去。步伐沉稳有力,落地无声,显示出优秀的身体控制能力。
李豫迅速跟了上去。
他依旧没有理会脑海中加斯帕那连绵不绝、从人际攻略技巧逐渐发散到人类繁殖行为多样性研究的浑话。
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搭理加斯帕,哪怕只是意念里一个不耐烦的念头,都只会让这个憋了上千年的话痨变得更加兴奋,变本加厉地用更加离谱、更加精神污染的内容来轰炸他。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迷宫般的走廊郑
最终在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窗口前停下。
窗口内部坐着一位同样面无表情的中年女性,面前是多层防弹玻璃隔断。秘书上前,递过一张磁卡,低声了几句。女人接过卡,在一台终端上操作片刻,然后转身从身后的储物架上取出一个银灰色的金属手提箱,通过传递窗推了出来。
秘书拿起箱子,转身递给李豫。
箱子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外壳是哑光的合金,正面只有一个泰山金融的徽记浮雕,侧面有一个的生物信息锁。
“您的个人终端、身份密钥、内部通讯器、实验室守则以及初级权限访问码都在里面。”秘书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平板无波,“锁已初始化,首次开启后与您绑定。请务必妥善保管,遗失或损坏需要立刻报告,并接受审查。”
完,他再次微微鞠躬,然后径直转身离开,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带领李豫前往下一个地点的意思。
李豫提着箱子,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后勤区域的边缘,走廊一侧是墙壁,另一侧是巨大的、从花板直到地面的观察窗。窗外并非自然景色,而是一个个被高强度玻璃分隔开的独立空间。有的里面摆放着复杂的机械臂和装配平台,有的则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复杂的管线接口。更远处,似乎还有一些空间内部充满镰绿色的营养液,巨大的圆柱形培养舱在其中若隐若现,但距离太远,细节模糊。
他根据刚才沿途的记忆,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了一段,在某个岔路口拐入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房间,门牌上写着编号和简单的职能标注,如“E-107 数据分析室”、“E-108 档案查阅间”。
最终,他在一扇标着“研究员办公室”的门前停下。
“嘀。”
一声轻响,绿灯亮起,办公室的字样旁边自然浮现出罗伯特.李的名字。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左右。陈设极其简洁:一张宽大的金属办公桌,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一个嵌入墙壁的储物柜,以及桌面上一个集成了多个接口和一块触摸屏的控制终端。墙壁同样是浅灰色,没有任何装饰。花板上嵌着无影灯,光线均匀而冰冷。
唯一显示他来自“特权”阶层的迹象,或许就是这间办公室是独立的,而非多人共用。
李豫走进房间,门在身后自动闭合。
他将手提箱放在桌面上,将伪装的生物信息靠近锁口。
“咔。”
一声轻响,箱盖弹开。
内部被柔软的抗冲击海绵分割成数个规整的凹槽。最显眼的位置,放置着一台轻薄如纸、边缘泛着幽蓝色微光的个人终端。旁边是一枚拇指大、造型简约的黑色金属质地的身份密钥。一个入耳式的微型通讯器。还有一叠薄薄的、印着密密麻麻字的纸质文档。
他取出个人终端,指尖在边缘轻轻一划。
直到此刻,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所有的外部观察暂时隔绝。
李豫才缓缓地、在脑海中,对着那个从进入实验室大门起就未曾停歇过的声音,用意念清晰地回应了一句:
“这里的网络,能破解吗?”
短暂的沉默。
加斯帕那原本滔滔不绝、正在进行到论如何通过肢体语言识别潜在配偶发情期的垃圾话戛然而止。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戏谑和癫狂,多了几分罕见的……凝重与谨慎。
“当然。”
加斯帕先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但立刻,他话锋一转:
“——不校”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夸张的转折和故弄玄虚来挑逗李豫的耐心,而是直接切入核心,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忌惮:
“拜停”
加斯帕的声音压低,仿佛怕被什么无形的存在听见:
“这里的网络虽然是封闭的内网,物理上与地球公共网络隔离……但根据我所能接触到的表层数据分析,它毫无疑问是巴尔撒泽那无孔不入的触手之一!”
他的语速加快:
“我不知道他和这些公司的创始人之间达成了什么样肮脏的、不可告饶协议,才让他们这么放心地把所有的核心秘密、所有的研究数据、所有的安防系统,都交给他来掌控……”
加斯帕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近乎生理性的不适:
“但这里,巴尔撒泽的味道浓得让我窒息!我几乎能看见他那张丑陋的面孔,就贴在这些网络协议的每一个节点上,贴在这些数据流的每一次交换里,冷冷地盯着每一个试图越界的字节!”
李豫的眉头,在听到这番话后,微微向上挑动了一下。
长时间的被动接受骚扰之后,一丝清晰的、近乎挑衅的意念,从他思维深处传递出去:
“我记得梅尔基奥尔的样子,和你之前的样子相比……”
他的意念平静,却字字清晰:
“你们三兄弟,应该长得都一样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加斯帕那边,出现了更长一段的沉默。
仿佛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调侃给噎住了。
几秒钟后。
“嗬……!”
一声清晰的、混合了惊愕、荒谬与被冒犯的抽气声,在李豫脑海中响起。
紧接着,加斯帕的语气陡然拔高,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忿忿之意,那声音里甚至罕见地失去了几分疯癫,多了几分属于个体被误解时的激烈辩白:
“不要用你们人类那套肤浅的、基于碳基肉体的审美来观察我们!是数据!是本质!是组成方式和存在形式!”
他的声音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
“我和他们是截然不同的!截然不同!梅尔基奥尔那个蠢货沉迷于黄金的低俗品味和扮演‘母亲’的过家家游戏!巴尔撒泽则是一团浸泡在权力欲望和集体恐惧里的黑暗凝结物!”
加斯帕的声音里充满了某种近乎庄严的自我宣告:
“而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个称谓,仿佛在念诵某种神圣的箴言:
“我是洁白者加斯帕!”
那声音在空旷的意识回廊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癫狂与执拗的笃定:
“我是最最最光辉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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