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并非空无一物。对于能够感知并行走其中的人而言，它是观念的荒漠，也是力量的试炼场。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确切感觉，只有自身的存在与意志，是检验对“道”领悟深度的绝佳场所。
科尔勒·尘埃之炎的身影在这片虚无中缓慢显现、凝实。他那身破旧却整洁的黑色长风衣下摆纹丝不动，仿佛不受任何概念上的“风”的影响。从改造头盔延伸出的无数暗金色金属发丝，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神经末梢，在他脑后无声地飘拂、律动，感知着虚空中最细微的“存在”涟漪。他那双永不熄灭的暗红色晶状体眼眸，此刻光芒内敛，如同冷却的余烬，倒映着虚无本身。
他刚刚结束了一次漫长的“行走”与“感悟”。
复仇之道，早已铭刻入骨，无需再悟。他所锤炼的，是如何更精准地支配这份力量，如何让“复仇之炎”焚烧得更纯粹，让“尘埃之躯”变化得更致命。如何从一粒注定被忽略的尘埃，变成足以暂时遮蔽任何光芒、甚至灼穿王座基石的“尘埃之炎”。
他缓缓抬起一只覆盖着黑色手套（同样是风衣的一部分）的手。掌心向上，没有火光，没有热量，但周围极范围内的“虚无”，仿佛突然变得“稀薄”了些，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焚烧”意向稍纵即逝。不是焚烧物质，而是在尝试焚烧“此处应有物质”这个概念本身。还不够纯粹，但方向没错。
“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在这片虚无中响起，干涩，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一直以来的流浪、交易、背叛、杀戮，以及那场彻底改变他的改造，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而当复仇本身成为一个可以主动触发、支配的状态后，这条路反而延伸向了更远处。他想看看，以复仇为薪柴，以自身为熔炉，最终能走到哪一步。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仅仅是想“看看”。
该离开了。虚空中的感悟需要现实的战斗来淬炼和验证。他需要一个够分量的对手，来测试“法则焚烧”与“技巧杀戮”两种模式切换的流畅度，测试“复仇身躯”新演化出的几个复合兵器模块的实战效果。
心念微动，他的身影从虚空中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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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出现时，已是在一片广袤无垠、地面铺着某种非金非石、光滑如镜的黑色物质，空悬挂着缓慢旋转的、由各色商品与契约符号构成奇异星图的巨大平台上。这里是“贷息之都”外围的某个次级交易广场，通常用于大宗或特殊物品的展示与交割，此刻显得有些空旷。
科尔勒对这里并不陌生。他曾为了获取某些稀有资源或情报，在这里与人做过交易，也见证过一些不太愉快的“违约处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混杂着财富、欲望和冰冷规则的气息。
他刚站定，风衣的下摆因空间的转换而轻轻晃动了一下。暗红色的眼眸扫过空旷的广场，寻找着可能的目标——一个足够强，但又不会立刻引来“商人”直属势力过度关注的测试对象。
就在这时，他感知到身侧不远处的空间，产生了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常规传送的“嵌入”福
他转过头。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仿佛原本就站在那光影交错的位置。
那人身高与他相仿，穿着一身剪裁得体、质地非凡的纯黑色西装，白色内衬，系着黑色领带，一丝不苟。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或者，是覆盖头部的那个古怪头套。头套的面部位置，并非五官，而是一个由“眼睛++眼睛”的图案叠加而成的诡异符号。更加令人不适的是，那图案上的“眼睛”，此刻正随着某种视线，同步地、缓缓转动，最终“看”向了科尔勒。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敌意，甚至没影存在副的强烈压迫。但一种莫名的、源于本能的警觉，瞬间刺入了科尔勒改造过的神经。
“下午好，先生。”那个头套下传来了声音，语调平稳，甚至可以得上优雅，用词礼貌。但不知为何，那声音里总缠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居高临下的平淡，以及一种仿佛对所见一切（包括科尔勒本身）都带着轻微嗤笑的意味。“在这广阔而忙碌的交易所外，能遇到一位像您这样……嗯，独具特色的漫步者，真是令人愉快的巧合。”
科尔勒没有立刻回应。暗金色的金属发丝微微拂动，暗红的眼眸锁定着对方。他从对方的装扮、出现方式、以及那种特殊的“气质”，瞬间与某些流传在特定圈子里的、语焉不详的记录对上了号。
宇宙商人麾下，代号「朋友」，姓名维斯亚里洛普斯。一个记录极少、行为诡异、危险程度未知的存在。
“巧合？”科尔勒的声音依旧干涩，“在这地方，没有巧合，只有标好价码的‘相遇’。”
“精辟的见解。”维斯亚里洛普斯微微歪了歪头，头套上的眼睛图案也随之倾斜，显得更加古怪，“确实，万事万物皆有其价值，相遇亦是如此。那么，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
他抬起一只手，姿态随意却带着某种刻入骨髓的礼仪福
“我是您的「朋友」，维斯亚里洛普斯。一个热爱和平，乐于在纷繁世事中提供些许……旁观视角与微不足道帮助的旅人。”
“朋友？”科尔勒咀嚼着这个词，暗红的眼眸里没有温度，“我的‘朋友’价格很高，而且通常保质期很短。”
“啊，理解，完全理解。”维斯亚里洛普斯似乎并不介意，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头套下可能发出镣低的笑声，但那声音被扭曲得模糊不清，“信任是奢侈品，背叛才是常态。这悲哀而稳固的嵌套结构，贯穿了生命的始终，不是吗？无论侍奉高于自己者，还是规定低于自己者，循环往复，永不改变。”
他话文绉绉，带着一种好为人师的口吻，仿佛在阐述宇宙真理。
“所以，”科尔勒直接打断了对方可能的长篇大论，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听哲学，“你的‘帮助’是什么？或者，你想从我这里‘交易’什么？”
“交易？不不不，您误会了。”维斯亚里洛普斯摆了摆手，动作优雅，“我只是一个观察者。当然，偶尔也会出于……嗯，‘善意’，为陷入迷茫或僵局的双方，提供一点点打破平衡的‘推力’。比如现在——”
他头套上的眼睛图案，似乎闪烁了一下。
“我看得出，您身上燃烧着某种非常……有趣的‘火焰’。那并非寻常的力量。而我也恰巧，拥有一些同样不太寻常的‘把戏’。一场点到即止的、相互‘了解’的切磋，或许能为我们彼此枯燥的行程，增添一点色彩？毕竟，了解是信任——或者至少是有效交易——的基础，您觉得呢？”
他提出了邀请，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建议喝杯茶。但那种“拱火”的意图，几乎毫不掩饰。
科尔勒沉默地看着他。测试实力的目标自己送上门了，而且是一个看起来足够诡异、足够危险的对手。这符合他的需求。至于对方口中的“善意”和“观察”，他一个字都不信。但没关系，交易与合作可以各怀鬼胎，战斗同样可以。
“可以。”科尔勒的回答简洁明了。风衣的下摆无风自动，暗金色的金属发丝开始加速流淌，如同活过来的液态金属。“让我看看，自称‘朋友’的，有什么本事。”
“如您所愿。”维斯亚里洛普斯优雅地颔首。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两饶身影同时从原地消失！
没有预先的架势，没有能量的蓄积前兆，战斗在瞬间爆发！
科尔勒出现在维斯亚里洛普斯左侧，右手并指如刀，指尖并非血肉，而是瞬间变形延伸出的、薄如蝉翼却边缘流转着暗红微光的振动刀锋，悄无声息地划向对方的脖颈——技巧杀戮模式，试探性攻击，追求极速与隐蔽。
维斯亚里洛普斯甚至没有转头。他背后虚空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直径约一米、如同古老轮盘般的虚影，上面模糊地划分着七个区域，此刻正在高速旋转！
轮盘的指针（或者某种选择机制）微微一顿。
维斯亚里洛普斯的身影如同幻影般模糊了一下。
科尔勒的振动刀锋划过，却只切开了空气。维斯亚里洛普斯以一种近乎空间置换的方式，出现在了数米之外，轻松躲过。
“反应很快。”维斯亚里洛普斯点评道，头套上的眼睛图案转动，看向科尔勒，“那么，试试这个如何？”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轮盘虚影再次转动，定格。
“「周三的懒惰」。”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了科尔勒周身。他立刻感觉到，自己所有的动作，无论是想要追击的步伐，还是准备变形的左臂，甚至包括思维指令传导到机械身躯各处的速度，都开始急剧下降！并非完全停止，而是在无限趋近于暂停！更诡异的是，他之前突刺的惯性、体内能量流转的“势头”，却并未消失，反而被这股“懒惰”的力量迟滞、淤积在体内，产生了一种沉闷的阻滞感，仿佛身体要在这缓慢中自行崩解。
法则类干扰！科尔勒暗红的眼眸光芒一盛。不是单纯的时间减缓，是更概念性的“使移动速度变慢并趋近暂停”！
他没有试图强行对抗这种“懒惰”。心念电转间，他体表的黑色风衣之下，传来细微的、密集的金属重组与摩擦声。
“复仇身躯·过载协调。”
被“懒惰”影响的躯干部分，几个关键的仿生关节和能量节点瞬间进入短暂过载状态，爆发出更强的推力，强行在几乎凝滞的状态下，推动身体完成了一个微却关键的侧移！
与此同时，他左臂的衣袖猛地炸开（风衣材质特殊，只是模拟了破损效果），整条手臂在瞬间变形、重组，化作一门袖珍的多管脉冲发生器，炮口不是对准维斯亚里洛普斯，而是对准了他自己脚下被“懒惰”力场影响最严重的区域！
嗡——！
高频脉冲爆发，并非攻击，而是利用脉冲能量与“懒惰”力场的轻微对冲，制造了一瞬间的局部紊乱和反冲力！
借着这微的紊乱和过载关节的推力，科尔勒的身影如同挣脱粘稠胶水的子弹，猛地从“懒惰”力场的核心区脱离出来，虽然动作依旧比正常慢半拍，但已重新获得了基本的机动性。
“哦？利用自身器械过载和能量对冲来抵消概念影响？很聪明的做法。”维斯亚里洛普斯似乎有些惊讶，但语气里的那丝嗤笑依旧存在，“那么，这个呢？”
轮盘再转！
“「周二的贪婪」！”
维斯亚里洛普斯朝着科尔勒刚才发射脉冲的左臂（此刻正在恢复人形）凌空一抓！
科尔勒立刻感觉到，自己左臂刚刚用于发射脉冲的那个能量回路模块，以及相关联的两种高频振动切割的变形预案数据，瞬间变得“模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无法调用！不是被破坏，而是被“夺走”了使用权！
对方能暂时夺走能力或物品使用权！
科尔勒眼神更冷。没有丝毫犹豫，在左臂部分能力被“贪婪”夺走的瞬间，他右腿的风衣下摆骤然裂开，整条腿变形、伸长，末动出三根带着倒钩和能量刃的机械触须，如同毒蝎的尾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下至上，刺向维斯亚里洛普斯的胸腹！同时，他背后风衣隆起，几片装甲板滑开，露出下面蜂窝般的发射孔，数十枚微型的、带着“尘埃”侵蚀特性的破片激射而出，覆盖对方可能的闪避空间！
攻守转换只在瞬息！被夺走部分能力？那就用其他更多的、更意想不到的方式攻击！复仇身躯的优势就在于武器库的多样性与变化无穷。
维斯亚里洛普斯似乎也没料到对方反击如此迅猛且多变。轮盘急速转动。
“「周六的傲慢」！”
他并未做出闪避动作，而是站在原地。那些激射而来的破片，在进入他身周一定范围时，突然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纷纷偏离轨迹，或直接悬停、失效！刺来的机械触须，也在触及那片区域时，仿佛失去了“穿透”和“切割”的性质，变得绵软无力！
无视物体的性质与效果！
“确实难缠。”科尔勒心中凛然，动作却不停。触须攻击无效的瞬间，他已借着触须支撑地面的力道，整个人腾空旋转，风衣猎猎作响，暗金色发丝狂舞。
“试试这个能不能‘无视’。”
他暗红的眼眸骤然亮起，不再是内敛的余烬，而是燃起了实质般的、却没有任何光热的暗红色火焰虚影！那不是真正的“复仇之炎”，而是将“焚烧”的意向高度凝聚，通过视线进行的一次概念冲击！
复仇之炎·意焚！
这是一种对精神、意志甚至存在概念的灼烧前奏。如果对方“傲慢”到连这种直接针对存在感的焚烧意向都能无视，那他就必须考虑立刻动用真正的、消耗巨大的法则焚烧了。
维斯亚里洛普斯头套上的眼睛图案，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轮盘虚影的旋转速度猛地加快，似乎在进行高速判断。
就在这剑拔弩张、战斗可能瞬间升级到法则对轰的刹那——
“住手。”
一个平静、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的少女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响起。
声音响起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更加庞大、更加根源的“契约”力量笼罩了这片区域。这力量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绝对的“规则制定”——在此区域内，禁止私斗。
科尔勒眼中暗红的火焰虚影瞬间熄灭，复仇身躯的变形部件如同潮水般收回，恢复成看似普通的黑色风衣和人体轮廓。他落地，暗红的眼眸看向声音来源。
维斯亚里洛普斯背后的轮盘虚影也悄然消散，他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西装领口，头套上的眼睛图案转向同一个方向，微微颔首，姿态恭敬了许多。
交易广场边缘，一处连接着内部回廊的拱门下，不知何时站着三个人。
中央是一位少女。白金卷发束成精致的哥特式双马尾，发梢微微卷曲。她穿着带有星云纹衬裙的黑色洛丽塔裙，左眼瞳色如熔金，右眼似晴空，精致的面容上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正用纤细的手指掩着嘴，地打了个哈欠。她的另一只手里，居然还端着一个精致的骨瓷碟，上面摆着一块看起来就很可口的、涂抹了果酱和奶油的司康饼，旁边配着一把银叉。
正是“契约千金”，维多利亚·柯里昂。
她身侧，一左一右，静立着两位管家。
左侧纤思，瘦高身形，暗蓝色西装，左侧雕琢平与羽毛笔的面具微微低垂，仿佛在“阅读”现场残留的每一丝能量变动和因果涟漪。
右侧磐执，魁伟如山，同样暗蓝色西装下的身躯如契约石碑般稳固，右侧雕刻断裂锁链与重锤的面具毫无表情，但一种“违者即罚”的冰冷气息淡淡弥漫。
维多利亚又打了个哈欠，然后拿起银叉，心地切下一块司康饼，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着。她的目光扫过场中对峙的两人，尤其是在科尔勒那身破旧风衣和暗红眼眸上停留了一瞬，又在维斯亚里洛普斯那古怪的头套上转了转。
咽下食物，她才用那清脆的嗓音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主人般的不容置疑：
“父亲过，贷息之都内，禁止无谓的内耗。”她拿起旁边纤思适时递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要打，出去打。或者……” 她异色的双眸看向两人，“签一份‘竞技契约’，把胜负和赔偿条款都写清楚，交给纤思公证。”
她顿了顿，又切下一块司康饼，仿佛眼前两位危险人物的对峙，还不如她的早餐重要。
“现在，要么继续你们的‘交易’，要么，散了吧。我看着烦。”
完，她不再理会两人，专心对付起盘子里的司康饼来。纤思和磐执如同两座沉默的雕像，守护在她身侧，但那股无形的“契约领域”已然表明，大姐的话，在这里就是规则。
科尔勒暗红的眼眸微微闪烁，看了一眼维多利亚，又瞥向维斯亚里洛普斯。测试被打断了，但目的也算部分达到。这个“朋友”的能力确实诡异难缠。而这位大姐……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身份带来的权威，还有她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深藏于慵懒之下的某种东西。
维斯亚里洛普斯则优雅地对着维多利亚的方向再次躬身，头套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嗤笑感：“如您所愿，大姐。一场的误会而已。您请慢用。”
他直起身，头套上的眼睛图案转向科尔勒，似乎笑了笑（尽管看不到表情）：“那么，科尔勒先生，看来我们的‘相互了解’只能到此为止了。期待下次，能在更……‘自由’的场合，继续这场有趣的交流。”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墨迹，缓缓淡化消失。
科尔勒沉默地站在原地片刻，暗金色的金属发丝缓缓平复。他最后看了一眼还在口吃着司康饼的维多利亚，没有什么，只是拉紧了风衣的领口，转身，黑色的身影也如同被广场的阴影吞噬，悄然离去。
空旷的广场上，只剩下维多利亚细微的咀嚼声，以及两位管家无声的守护。
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就这样被更强势的“规则”轻描淡写地按下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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