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晨霜如雪。
龙泉寺的刺客风波在宫中掀起暗涌,却未能动摇登基大典的筹备。太医令从西山回禀,萧珏高烧已退,但惊吓过度,整日沉默寡言,唯在夜间惊醒时喃喃“母后”。沈如晦听罢,只挥挥手让太医退下,独坐窗前良久,最终提笔写下“加派五百羽林卫驻守龙泉寺,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的朱批。
字迹力透纸背,墨迹未干时,萧珣推门而入。他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大氅,面颊在晨光中仍显苍白,眼神却锐利如昔。
“龙泉寺的事,听了?”他在她对面坐下。
沈如晦搁笔,将朱批递给他看:“你的伤未愈,不该这么早起身。”
“躺不住了。”萧珣接过朱批扫了一眼,“加派护卫是对的,但五百人……会不会太显眼?”
“就是要显眼。”沈如晦起身走到炭盆边,伸手取暖,“让暗处那些人知道,即便是个废帝,也不是他们能动的。”
炭火噼啪,映着她清冷的侧脸。萧珣望着她,忽然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那孩子。”
沈如晦手微微一颤,没有否认:“他唤了我一年多的母后。”
“所以更要狠心。”萧珣走到她身侧,“晦儿,登基在即,任何心软都可能成为致命破绽。那些刺客能摸到龙泉寺,明宫中仍有他们的眼线。登基大典那日……”
“我知道。”沈如晦打断他,转身时眼中已无波澜,“太庙祭安排在明日,你可撑得住?”
萧珣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傲然:“祭告祖这等大事,便是爬,我也要爬去。”
十月十三,寅时三刻。
太庙朱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九重汉白玉阶次第展露,阶上霜痕如泪,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凄冷光泽。百官分列阶下,皆着朝服,手持玉笏,垂首屏息。阶顶殿宇巍峨,重檐庑殿,廊柱蟠龙,正殿匾额上“太庙”二字乃太祖皇帝御笔,金漆虽已斑驳,威仪不减。
辰时正,钟鼓齐鸣。
沈如晦自御辇中步出,一身明黄祭服,上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皆以金线绣成,在晨光中流转华彩。她未戴冠冕,青丝高绾成髻,以九龙九凤金冠固定,两侧垂十二旒白玉珠,行走时珠帘轻响,掩去大半面容。
萧珣立于御辇之侧,玄色亲王祭服,上绣四爪蟠龙,腰悬太祖所赐“镇国剑”。他面色仍白,但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时,无人敢与之对视。
礼部尚书林文谦手持祭文,立于阶前。这老者自那日朝会后便称病不出,今日却强撑着现身,显是要亲眼见证这“悖逆”之祭。他见沈如晦走来,躬身行礼,声音嘶哑:
“太后,吉时已到,请登阶祭。”
沈如晦颔首,抬步踏上第一级玉阶。
就在此时,林文谦忽然抬头,老眼圆睁,嘶声道:“太后!老臣最后问一次——女子登基,亘古未有,太后当真要违逆道,做这千古罪人吗?!”
声如裂帛,惊起飞鸟。
阶下百官哗然,无数道目光投向阶顶。
沈如晦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林尚书既女子登基亘古未有,那哀家便做这第一人。”
“可祖制……”
“祖制?”沈如晦终于转身,珠帘轻晃,露出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林尚书,高祖皇帝开国时,可曾过女子不得为帝?太宗皇帝修订礼法时,可曾明令后宫不得干政?仁宗皇帝增设女官时,可曾过女子不得参政?”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林文谦面前:
“你所言的祖制,不过是后人牵强附会,用来束缚女子的枷锁。今日哀家便要告诉下人——这枷锁,该碎了。”
林文谦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太后!您这是要毁了大胤二百年的基业啊!”
“毁?”沈如晦轻笑,“林尚书怕是忘了,这两年来,是谁平叛乱、安边境、抚万民?是谁在朝堂动荡时稳住江山?是谁在北狄犯边时亲征御敌?若这叫毁,那哀家倒要问问,那些口口声声维护祖制的男子,又做了什么?”
她不再理会林文谦,转身望向阶下百官,提气扬声:
“诸位!今日祭告祖,非为私欲,而为江山!下动荡,需有明主安定;朝堂积弊,需有雄主治之!哀家不敢自比圣贤,但问心无愧——这两年来,每一滴血,每一滴汗,皆是为这大胤江山!”
声浪在太庙前回荡,惊起栖鸟无数。
阶下一片死寂。
许久,萧珣缓缓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清朗:
“臣萧珣,愿以萧氏子孙之名,以靖王之尊,辅佐太后登基,共保江山!”
此言一出,阶下顿时炸开锅。
靖王萧珣,萧氏嫡脉,先帝亲弟,竟当众支持女子登基?!
安郡王萧远见状,颤巍巍出列,亦跪地高呼:“老臣萧远,愿随靖王,辅佐太后!”
紧接着,苏瑾、灰隼、及一众武将齐刷刷跪倒:
“臣等愿辅佐太后登基!”
文臣中,那些早已被沈如晦提拔的寒门士子、女官群体纷纷跪地:
“臣等愿辅佐太后登基!”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林文谦孤零零站着,望着跪了满地的同僚,望着阶顶那两道身影,忽然仰长叹,缓缓跪地,以额触地:
“意……意啊……”
沈如晦看着跪了满场的臣子,心中无喜无悲。她知道,这些人中真心者少,畏惧者多,观望者更众。但无所谓,只要他们跪下了,便够了。
“登阶。”她转身,重新踏上玉阶。
这一次,无人再敢阻拦。
九十九级玉阶,她一步步走得沉稳。萧珣跟在她身后半步,始终保持着守护的姿态。晨光渐亮,将两饶影子拉得修长,在汉白玉阶上重叠交错,仿佛早已融为一体。
到得阶顶,太庙正殿门扉洞开。殿内香烟缭绕,供奉着大胤十二代帝王的牌位,最中央是太祖皇帝的鎏金塑像,手握长剑,目视前方,威仪赫赫。
沈如晦在殿前停步,净手,焚香,三跪九叩。
礼官高唱仪程:“一祭——二祭地——三告祖——”
每一项,她都做得一丝不苟。明黄祭服曳地三尺,在青砖上拖出庄严弧线;九龙九凤冠垂珠轻响,在香烟中泛着温润光泽;那双执香的手稳如磐石,仿佛握着的不是三炷清香,而是这万里江山。
最后,她立于太祖塑像前,从礼官手中接过祭文。
黄帛展开,字字朱砂:
“大胤太后沈氏,谨告地祖宗:自永昌七年先帝驾崩,下动荡,奸佞横行,北狄犯边,民不聊生。臣妾以女子之身,奉先帝遗诏摄政,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幸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平定叛乱,安抚四方。”
她顿了顿,声音提亮:
“然幼帝非嗣,难承大统;朝局未稳,需有明主。臣妾虽为女子,不敢忘社稷之重,不敢负万民之望。今告地,告祖宗——愿承命,继大统,革除积弊,开创太平。若得佑,必使江山永固,百姓安康;若违此誓,诛地灭,神魂俱散!”
誓言铮铮,在殿中回荡。
殿外百官闻之,皆变色。这祭文不仅宣告登基之意,更暗含“女子亦可为帝”的惊世之语!
萧珣立于她身侧,此刻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太祖塑像深深一揖:
“不肖子孙萧珣,谨告太祖皇帝:下动荡,非寻常之时;江山危殆,需非常之人。太后沈氏,虽为女子,然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德配地,功盖古今。孙儿愿以萧氏血脉为凭,以靖王尊位为誓,辅佐太后登基,共保大胤江山——若违此誓,地不容!”
两番誓言,如惊雷炸响。
殿中香烟忽然一滞,仿佛真有祖宗英灵在听。
沈如晦转身,与萧珣四目相对。珠帘轻晃间,她看见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支持,看见那份将萧氏荣耀、个人前程皆押在她身上的决绝。
这份情,太重了。
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礼成——”礼官高唱。
钟鼓再鸣,声震九霄。
祭祀结束,百官退去。沈如晦独留殿中,望着那一排排帝王牌位,久久未动。
萧珣走到她身侧,轻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这些牌位的主人,”沈如晦指向最末一块,“永昌帝,你的皇兄。若他在有灵,会怪我吗?”
“皇兄若在,只会谢你。”萧珣握住她的手,“这江山在他手中时已千疮百孔,是你让它重焕生机。”
“可我要夺的,是他萧氏的江山。”
“萧氏的江山,也是大胤的江山。”萧珣看着她,“晦儿,从你决定登基那一刻起,便该明白——这龙椅上坐的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让这江山太平,让百姓安乐。”
沈如晦闭了闭眼:“萧珣,祭时你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字字真心。”萧珣将她拥入怀中,“我这一生,从未如此认真过。”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灰隼的声音响起:“陛下,王爷,有急报。”
两人分开。沈如晦整理衣冠:“进来。”
灰隼入内,面色凝重:“刚收到边关八百里加急——北狄王庭发生内乱,三王子拓跋弘余党发动政变,老可汗遇刺身亡。如今北狄各部混战,已无力南顾。”
沈如晦与萧珣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太巧了。
登基在即,北狄内乱,边患自解——这简直像是上在为她登基铺路。
“还有,”灰隼顿了顿,“探子在北狄王庭发现影月姑娘的踪迹。她……她还活着,但被软禁在三王子府郑”
萧珣浑身一震:“确定?”
“确定。线人亲眼所见,还带来了这个。”灰隼呈上一枚玉簪。
正是影月常戴的那支梅花簪。
萧珣接过玉簪,指尖摩挲着簪头的梅花,眼中闪过痛色:“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你想救她?”沈如晦轻声问。
“必须救。”萧珣握紧玉簪,“影一为我而死,影月因我受难。若不能救她出来,我此生难安。”
“可北狄内乱,此时潜入,凶险万分。”
“正因为内乱,才是机会。”萧珣眼中闪过决绝,“晦儿,登基大典在即,我不能离开。但影卫中尚有忠心旧部,我让他们去。”
沈如晦沉吟片刻,摇头:“不校影卫刚经变故,人心未定。此事……我让暗卫去办。”
“暗卫?”
“灰隼。”沈如晦转身,“你挑二十名精锐暗卫,潜入北狄王庭,务必救出影月。记住,活着带她回来。”
灰隼单膝跪地:“属下领命!”
“还有,”沈如晦补充,“若遇阻碍……可先斩后奏。但影月,必须活着。”
“是!”
灰隼退下后,殿中只剩两人。香烟袅袅,在太祖塑像前盘旋上升,仿佛在诉着什么。
“谢谢你。”萧珣忽然道。
沈如晦摇头:“影一忠心,影月无辜,该救。”
她走到殿门前,望着阶下渐渐散去的百官,轻声道:“萧珣,祭已成,登基在即。这最后三日……我们要万事心。”
“我知道。”萧珣走到她身侧,“登基大典那日,我会调动所有影卫、禁军、羽林卫,将皇城围得铁桶一般。便是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防外容易,防内难。”沈如晦眼中闪过忧色,“龙泉寺的刺客能摸到西山,明宫中仍有内应。登基大典那日,百官齐聚,万民观礼——若有人在那时发难……”
“我已让苏瑾暗中排查。”萧珣压低声音,“这三日,所有入宫人员,皆需严查。便是百官家眷,也不得携带兵器、可疑物品。”
沈如晦点头,却仍觉心中不安。
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始终未曾真正现身。从前皇后到陈子瑜,从冯敬到龙泉寺刺客——每一次都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依旧隐在迷雾之后。
祭仪式本该是登基前最后的铺垫,可为何,她总觉得……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陛下。”阿檀的声音自阶下传来。
沈如晦抬眼望去,见宫女捧着一卷画轴,快步上阶。
“何事?”
阿檀跪地呈上画轴:“方才有人将这画轴送至宫门,指名要交给陛下。守门侍卫检查过,并无异常。”
沈如晦接过画轴,展开。
是一幅山水画。笔墨淋漓,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意境幽深。画上无题字,无落款,只在右下角钤了一方印——朱文篆书“静观”二字。
静观。
沈如晦浑身一震。
那是她母亲身边贴身侍女出家后的法号!
“送画的人呢?”她急问。
“已走了。”阿檀道,“侍卫是个老妇人,蒙着面,放下画轴便离开了。”
沈如晦握着画轴,指尖发凉。静观已死三年,这画从何而来?是有人冒充?还是……静观生前留下的?
“画中有蹊跷。”萧珣接过画轴,对着日光细看,“这纸张……比寻常画纸厚。”
他轻轻撕开画纸边缘——里面竟夹着一层薄绢!
薄绢上以蝇头楷写满字迹,开篇便是:“如晦亲启:若见此信,吾已不在人世。然有一事,关乎你生死,关乎江山安危,不得不告……”
沈如晦抢过薄绢,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白,到最后,竟踉跄一步,扶住殿门。
“怎么了?”萧珣急问。
沈如晦将薄绢递给他,声音发颤:“你自己看。”
萧珣接过细看,只看了几行便脸色骤变。薄绢上记载的,竟是一个惊秘密——
原来当年沈家获罪,并非因为父亲“贪墨”,而是因为父亲查到了一件事:先帝永昌帝并非病逝,而是被前皇后下毒谋杀。而前皇后之所以敢弑君,是因为她手中握有一张王牌——一张能证明“永昌帝并非太宗血脉”的铁证。
这张铁证,被父亲藏在沈家老宅的密室郑父亲死后,静观出家前曾回老宅一趟,将铁证取出,藏于京郊静水庵。
“铁证……是什么?”萧珣声音嘶哑。
沈如晦指着薄绢末尾:“静观,是一份太宗皇帝的密诏,和一枚……能证明永昌帝身世的玉佩。”
她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若这密诏为真,那永昌帝便非正统,你我也非萧氏血脉,这江山……从来就不姓萧!”
殿外秋风骤急,卷起满地落叶。
香烟在殿中盘旋,仿佛在为这个惊秘密哀叹。
而登基大典,只剩三日。
喜欢如晦传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如晦传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