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八,晨光熹微。
御书房窗棂透进青白光线时,沈如晦仍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片染血的囚衣碎布。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三个歪斜的字却依旧触目惊心——“梅花印”。
这已是第三处了。
静观师太临死前攥着她手“心梅花”,柳如烟密室暗格里那枚刻着梅花的金钗,如今陈延年血书“梅花印”。这三者之间,究竟藏着什么联系?
“陛下。”灰隼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进来。”
灰隼推门而入,黑衣上沾着晨露,显然彻夜未眠。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臣查清了。陈延年死前,确实有人去过牢——是刑部侍郎王崇明,持的是摄政王的手令。”
萧珣。
又是他。
沈如晦闭目,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却恍若未觉。
“王崇明现在何处?”
“今晨告假,是突发恶疾,在家中休养。”灰隼顿了顿,“臣派人盯住了王府,半个时辰前,有大夫进去,再没出来。”
“不是大夫。”沈如晦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寒,“是灭口的人。你现在去,恐怕只能见到一具尸体了。”
灰隼脸色一凛:“臣这就去!”
“不必了。”沈如晦摆手,“去了也是打草惊蛇。萧珣既然动手,就不会留下活口。”
她起身,走到那幅《大凤疆域图》前,指尖划过北境蜿蜒的边境线:
“陈延年知道什么,朕大概能猜到。他与北狄勾结,而北狄与萧珣……恐怕早有协议。如今他暴露了,萧珣自然要清理门户。”
“那梅花印……”
“是关键。”沈如晦转身,“静观师太、柳如烟、陈延年,这三人都与梅花印有关。而他们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她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下一朵梅花,五瓣,中间一点花蕊:
“去查查,京城内外,有什么地方用梅花作为标记或暗号。青楼、赌坊、当铺、镖局……所有见不得光的地方,都要查。”
“是!”
灰隼正要退下,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檀推门而入,脸色煞白:
“陛下!礼部急报——契丹使者到了!已经到京城外三十里了!”
沈如晦手中笔杆“啪”地折断。
契丹使者?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陈延年死后第二到。而且事先毫无消息,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京城外。
“来了多少人?使者是谁?”
“使团约百人,使者是契丹左贤王耶律宏。”阿檀声音发颤,“礼部也是今晨才接到边关急报,契丹使者持国书而来,要求……面见陛下,商议两国结盟之事。”
结盟?
沈如晦与灰隼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北狄刚被击退,契丹就来了。是结盟,谁知是不是趁火打劫?
“传旨,”沈如晦沉声道,“令礼部准备迎接,明日太极殿设宴。同时,密令苏瑾——加强北境防务,没有朕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调动。”
“是!”
阿檀退下后,灰隼低声道:“陛下,此事太过蹊跷。契丹与大凤素无往来,突然提出结盟,恐怕……”
“是阴谋。”沈如晦打断他,“但朕必须接眨去查耶律宏的底细,尤其是他与萧珣……有没有过接触。”
“臣明白。”
这一日,京城震动。
契丹使者突然到访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朝野。文武百官议论纷纷,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朝堂上暗流涌动。
黄昏时分,萧珣入宫。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常衣,神色从容,仿佛陈延年之死、契丹来使,都与他无关。
“晦儿,”他温声道,“听你一日未进膳,这怎么行?”
他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是几样清淡菜,一碗莲子羹。
沈如晦看着他摆盘布筷,忽然问:
“萧珣,契丹使者的事,你事先知道吗?”
萧珣动作微顿,随即恢复如常:“今晨才知。礼部呈报时,我也很意外。”
“是吗?”沈如晦盯着他,“可朕怎么听,耶律宏三年前曾作为商队首领,在京城住过三个月。那时……你好像也‘病’着,在府中休养?”
萧珣抬眼,眼中闪过讶异:“你查得倒细。”
“朕不得不多想。”沈如晦缓缓坐下,“陈延年刚死,契丹使者就到。北狄刚败,契丹就提出结盟。这一切,巧合得让人心惊。”
萧珣为她盛了一碗羹,推到她面前:
“晦儿,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契丹此来,必有所图。但究竟是敌是友,还要见过才知道。”
他顿了顿:
“不过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契丹伤你分毫。”
话得温柔,沈如晦心中却一片冰凉。
有他在,才不会伤她分毫?
可最大的危险,不就是他吗?
“明日朝会,你如何看?”她问。
“见。”萧珣毫不犹豫,“不仅要见,还要隆重地见。契丹虽是国,但兵强马壮,若能结盟,对北境安定大有裨益。”
“若他们提出过分的要求呢?”
“那就谈。”萧珣微笑,“谈不拢,再打也不迟。”
他得轻描淡写,仿佛两国邦交只是儿戏。
沈如晦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个男人。
四月廿九,太极殿。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文武百官肃立两侧,沈如晦端坐龙椅,萧珣立在阶下左侧首位。殿门洞开,阳光如瀑倾泻而入。
“宣——契丹使者耶律宏觐见!”
太监高亢的传唤声在殿内回荡。
片刻后,一行人踏入大殿。为首者约莫四十余岁,身材魁梧,面庞黝黑,络腮胡须,着一身契丹传统服饰——左衽皮袍,腰束铜带,头戴貂皮帽。虽是大步而行,却步伐沉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内群臣。
这便是契丹左贤王耶律宏。
他在御阶前停下,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这是契丹见君之礼:
“契丹使臣耶律宏,奉我主可汗之命,拜见大凤皇帝陛下。”
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
沈如晦抬手:“使者远道而来,不必多礼。赐座。”
太监搬来锦凳,耶律宏却不坐,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国书,双手呈上:
“陛下,此乃我主可汗亲笔国书,请陛下过目。”
太监将国书呈至御案。沈如晦展开,上面用汉文和契丹文双语书写,言辞恭谨,主旨明确——契丹愿与大凤结盟,互不侵犯,互通贸易,并愿出兵协助大凤,共抗北狄。
条件只有一个:大凤需开放北境三处关市,允许契丹商队自由往来。
看起来,很合理。
甚至可以,契丹吃了亏——他们出兵协助,却只要求通商之利。
可沈如晦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贵国可汗的美意,朕心领了。”她合上国书,温声道,“然两国结盟非同可,需从长计议。使者且在驿馆歇息,三日后,朕再予答复。”
耶律宏却不退:“陛下,我主可汗有言——北狄虽败,但拓跋烈残部仍在。若大凤不与我契丹结盟,我契丹为求自保,只能……与北狄联合。”
赤裸裸的威胁。
殿内顿时哗然!
“放肆!”苏瑾厉喝,“耶律宏,你敢威胁陛下?!”
耶律宏面不改色:“非是威胁,而是实情。草原之上,弱肉强食。大凤若不与我为友,便是我之担我契丹十万铁骑,总得找个去处。”
这话已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沈如晦面色不变,只看向萧珣:“摄政王以为如何?”
萧珣缓步出列,声音平静:
“耶律使者,结盟之事可谈,但威胁之言不可取。我大凤刚破北狄二十万大军,士气正盛。若契丹想战,我大凤将士,奉陪到底。”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贵国可汗既有诚意,我大凤也当以礼相待。开放关市可以谈,但具体细节,需两国使臣详议。”
耶律宏看向萧珣,眼中闪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久闻摄政王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既然摄政王开口,我契丹愿退一步——关市可减为两处,但需大凤每年购买我契丹战马五千匹。”
“战马?”沈如晦蹙眉。
“是。”耶律宏道,“我契丹战马下无双,大凤若得之,骑兵战力可增三成。此为互利之事,陛下以为如何?”
听起来,确实互利。
可沈如晦心中警铃大作。战马乃军国重器,契丹肯卖,必有图谋。且五千匹不是数目,足以组建一支强大的骑兵。
“此事容朕思量。”她再次推脱,“使者先回驿馆,三日后,朕必给答复。”
这一次,耶律宏不再坚持,躬身行礼:
“那外臣便静候陛下佳音。”
退朝后,沈如晦未回御书房,而是去了御花园。
春深似海,园中芍药、牡丹、蔷薇开得正盛,蜂蝶纷飞,一派盛世景象。可她却只觉得烦闷。
“陛下。”青黛悄然走到她身侧,“臣查到一些事。”
“。”
“耶律宏三年前来京时,化名耶律明,表面是商队首领,实际……”青黛压低声音,“他在京城暗中购置了四处宅院,都在城西,且都与墨香斋有生意往来。”
墨香斋。
又是萧珣的产业。
沈如晦闭目,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青黛,你亲自去查那四处宅院。记住,要悄悄的,绝不能打草惊蛇。”
“是。”
青黛退下后,沈如晦独坐凉亭,直到暮色四合。
阿檀来寻她时,她仍望着池中游鱼出神。
“陛下,该用晚膳了。”
“朕不饿。”沈如晦摇头,“阿檀,你一个人,为什么要做那么多违心的事?”
阿檀沉默片刻,轻声道:“奴婢不懂大道理。但奴婢知道,有时候人做违心的事,是因为……没得选。”
没得选。
是啊,这深宫之中,谁有得选?
她没得选,必须坐上这龙椅。萧珣没得选,必须装病夺权。便是那些大臣,那些百姓,谁又有得选?
“回去吧。”她起身,忽然觉得疲惫至极。
是夜,子时。
沈如晦独坐御书房,批阅白日积压的奏折。烛火摇曳,将她孤寂的影子投在墙上。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像鸟雀扑翅,又像石子落地。
她心中一动,放下朱笔,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月光如银,洒满庭院。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海棠树影婆娑。
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梅花形状的铜牌,巴掌大,边缘已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沈如晦弯腰拾起。铜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朵五瓣梅花,背面刻着两行字:
“亥时三刻,冷宫梅园,故人相候。”
没有落款。
故人?什么故人?
她握着铜牌,心中惊疑不定。去,还是不去?
思忖片刻,她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柄匕首藏入袖中,又唤来灰隼:
“带两个人,跟朕去冷宫。记住,离远些,没有朕的信号,不要现身。”
“陛下,太危险了!”
“必须去。”沈如晦握紧铜牌,“这梅花印的秘密,朕一定要弄清楚。”
亥时三刻,冷宫。
这里已废弃多年,宫墙斑驳,杂草丛生。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入,在地上投下诡异的光影。梅园在冷宫最深处,昔日的梅树多已枯死,只剩几株老梅苟延残喘,在夜风中摇曳如鬼影。
沈如晦踏进梅园时,园中已有一热候。
那人背对着她,一身灰衣,身形佝偻,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
是个老妪,约莫六十余岁,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清亮。她看着沈如晦,忽然跪地:
“奴婢参见陛下。”
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熟悉。
“你是……”沈如晦蹙眉。
“奴婢姓周,曾是静观师太的俗家弟子。”老妪抬头,“师太圆寂前,曾交托奴婢一样东西,若有一日陛下追查梅花印之事,便将此物交给陛下。”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呈上。
沈如晦接过,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展开一看,她瞳孔骤缩——
纸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京城内外七处地点,每处都画着一朵梅花。而地图中央,赫然是……摄政王府。
“这是……”她声音发颤。
“这是‘梅花卫’的分布图。”周嬷嬷低声道,“永昌朝时,先帝暗中组建了一支秘密卫队,代号‘梅花卫’,专司监视朝臣、探查敌情。卫队成员身份隐秘,以梅花为记。”
她顿了顿:
“静观师太曾是梅花卫的副统领。柳如烟、陈延年……都是梅花卫的成员。”
沈如晦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
梅花印不是萧珣的标记,是先帝的秘密卫队!那么萧珣……
“萧珣知道梅花卫吗?”她急问。
“知道。”周嬷嬷点头,“永昌十九年,先帝病重前,将梅花卫的统领之职,交给了靖王萧珣。”
“什么?!”
“所以梅花卫现在听命于萧珣。”周嬷嬷声音更低,“陈延年之所以死,是因为他背叛了梅花卫,暗中与北狄勾结。萧珣清理门户,是依照梅花卫的规矩。”
沈如晦踉跄后退,扶住枯梅才站稳。
所以,这一切都是梅花卫的行动?萧珣训练私兵、联络契丹、安插细作,都是在执行梅花卫的任务?
“那契丹使者……”她喃喃。
“耶律宏三年前来京,便是与萧珣密谈。”周嬷嬷道,“他们达成了协议——萧珣助契丹牵制北狄,契丹助萧珣……夺取帝位。”
“事后呢?”
“平分大凤江山。”周嬷嬷一字一句,“幽云十六州归契丹,其余归萧珣。”
沈如晦浑身冰冷。
原来,这才是真相。
萧珣从未放弃过帝位。他娶她,护她,助她登基,都只是为了更好地掌控朝政,等时机成熟,便与契丹联手,将她拉下龙椅。
那些温柔,那些誓言,都是假的。
“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朕?”她看向周嬷嬷。
“因为奴婢不敢。”周嬷嬷老泪纵横,“梅花卫规矩,泄密者死。奴婢隐姓埋名这些年,日夜担惊受怕。直到陈延年死后,奴婢知道萧珣开始清理知情者,才不得不冒险来见陛下。”
她重重磕头:
“陛下,萧珣已与耶律宏约定,五月初五端阳夜,契丹五万铁骑会抵达北境。届时若陛下不答应结盟,他们便……武力逼宫。”
五月初五。
还有六。
沈如晦握紧那张地图,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纸上的梅花。
“周嬷嬷,”她深吸一口气,“你先找个地方藏起来。这张图,朕会妥善利用。”
“陛下要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沈如晦眼中闪过寒光,“既然他们想演这出戏,朕便陪他们演到底。”
她扶起周嬷嬷:
“你放心,朕会护你周全。现在,你先从密道离开。”
送走周嬷嬷后,沈如晦独站梅园,望着那轮将圆的明月,久久未动。
灰隼从暗处走出:“陛下,接下来……”
“传密令给苏瑾,”沈如晦声音冰冷,“五月初五前,秘密调三万精兵入京,埋伏在京郊。没有朕的手令,按兵不动。”
“是!”
“还有,”她转身,“明日朝会,朕会答应契丹的结盟条件。”
灰隼一怔:“陛下,这……”
“这是诱饵。”沈如晦打断他,“耶律宏不是想要关市吗?朕给他。不是想要卖战马吗?朕买。朕要让他和萧珣都以为,朕中计了。”
她望向摄政王府的方向,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等他们放松警惕,以为胜券在握时,才是朕出手的时候。”
这一局,她必须赢。
不仅为了江山,也为了……那个曾经真心待她的萧珣。
若一切终将走向毁灭,那她也要亲手,为这段孽缘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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