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霜重。
晨光尚未穿透云层,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已跪满了人。三百二十七名官员,从一品大员到七品言官,乌压压跪成一片,人人素服免冠,手持笏板,如一片沉默的礁石,横亘在通往大殿的御道上。
为首的是太常寺卿李文渊,这位年逾花甲的老臣须发皆白,此刻却挺直了佝偻的脊梁,双手高举一份奏疏,声音嘶哑而坚定: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女帝纳宠,有违礼法,有损圣德,恐遭下非议啊!”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声浪如潮,在晨雾中回荡。
殿内,沈如晦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如水。她今日未着冕服,只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越发衬得那张脸苍白而凛冽。
“陛下,”青黛立在一旁,声音带着忧色,“李大人他们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再跪下去,恐有老臣撑不住……”
“让他们跪。”沈如晦淡淡道,“朕倒要看看,这大胤的朝堂,究竟还有多少人,敢用‘礼法’二字来约束朕。”
她起身,缓步走向殿门。
殿门缓缓开启,晨光倾泻而入,照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广场上的官员们抬起头,看到那个立于高阶之上的身影,一时竟有些恍惚——这真的是那个从冷宫走出来的女子吗?这真的是他们曾经可以议论、可以制衡、甚至可以轻视的“女帝”吗?
“李爱卿,”沈如晦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你口口声声‘有违礼法’,那朕问你,大胤律法,哪一条写着‘女帝不可纳近侍’?”
李文渊叩首:“陛下!虽无明文,但历朝历代,未有女帝纳宠之先例!此乃祖宗成法,不可轻废啊!”
“祖宗成法?”沈如晦笑了,笑容冰冷,“李爱卿,你口中的祖宗,指的是谁?是太祖?是太宗?还是……永昌先帝?”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李文渊面前:
“太祖皇帝当年为夺下,曾纳敌国公主为妃,以求联姻。太宗皇帝为平衡世家,曾一夜宠幸三女,以固皇权。永昌先帝晚年,后宫妃嫔多达四十七人——这些,算不算‘有违礼法’?”
李文渊脸色煞白:“这……这不一样!那是男帝……”
“男帝可以,女帝就不可以?”沈如晦打断他,“李爱卿,你这是……瞧不起女子?”
“臣不敢!”李文渊伏地,“臣只是……只是为陛下圣德考虑!陛下初登大宝,当以德服人,以仁治国。若行此惊世骇俗之举,恐失下民心啊!”
“民心?”沈如晦环视跪着的百官,“你们口口声声民心,可曾问过百姓,他们在乎的是什么?”
她转身,走向高阶:
“百姓在乎的是赋税轻不轻,是粮价稳不稳,是边关安不安。至于朕纳不纳近侍,宠不宠幸谁——与他们的生计何干?”
“可史书工笔……”有年轻言官忍不住开口。
“史书?”沈如晦回头,目光如电,“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若朕能开创盛世,能收复失地,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后世史书,只会赞朕是明君圣主。至于纳几个近侍,不过是风流韵事,无伤大雅。”
她重新走回殿门前,面向百官:
“况且,朕选近侍,并非只为私欲。”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诏书,展开:
“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日理万机。然终究精力有限,需有才学之士辅佐文墨,需有忠心之人陪伴左右。故下旨:选下才俊入宫为近侍,品阶从五品,职司文书、顾问、护卫等事。此乃为国选才,何来‘纳宠’之?”
诏书上的字句,早已传遍朝野。但此刻亲耳听到陛下宣读,仍让不少官员脸色铁青。
“陛下!”礼部尚书周文昌终于忍不住,颤巍巍起身,“即便如此,也该选贤任能,岂能……岂能只看容貌?”
“周爱卿怎知朕只看容貌?”沈如晦挑眉,“首批入选二人——温玉,今科状元,寒门出身,文章锦绣,精通经史。秦风,江湖侠客,武功高强,曾于云州之战中救下十三名百姓。这两人,一文一武,一静一动,难道不是‘贤能’?”
周文昌语塞。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沈如晦收起诏书,声音转冷,“你们觉得,朕是女子,就该守贞,就该独居深宫,就该……像一尊泥塑的菩萨,供你们跪拜、议论、约束。”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可朕告诉你们,这江山是朕的,这皇位是朕的。朕想做什么,不需要你们同意。朕选什么人,更不需要你们指手画脚。”
“今日跪在这里的,有一个算一个,朕都记下了。”
她转身,走向殿内:
“青黛,传朕旨意。太常寺卿李文渊,年老昏聩,不堪重任,罢官归乡。礼部尚书周文昌,妄议君上,降三级,调任国子监祭酒。其余跪谏者,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再有敢言‘纳宠’二字者——斩。”
最后一个字,如冰刀出鞘。
殿前广场,死一般寂静。
李文渊瘫软在地,老泪纵横。周文昌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言。其余官员面面相觑,最终,有融一个起身,默默退去。
有邻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广场上已空无一人。
只有秋风卷起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如晦站在殿内,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眼中无悲无喜。
“陛下,”青黛轻声道,“这样……会不会太狠了?”
“狠?”沈如晦转身,“青黛,你跟着朕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在这朝堂上,仁慈就是软弱,退让就是死亡。今日若退一步,明日他们就敢进十步。”
她走到龙椅前,缓缓坐下:
“去宣温玉、秦风进宫吧。朕要见见他们。”
“是。”
半个时辰后,武英殿偏殿。
沈如晦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支紫毫笔。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将她的面容衬得有些朦胧。
“宣——温玉、秦风觐见!”
殿门开启,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袭青衫的温玉。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像一块精心雕琢的玉石。步履从容,姿态优雅,行至殿中,躬身行礼:
“臣温玉,参见陛下。”
声音清润,如泉水击石。
沈如晦抬眼看他。
这就是今科状元,那个在殿试上写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寒门学子。文章她看过,字字珠玑,句句惊心。更难得的是,他出身贫寒,父亲早逝,靠母亲织布供他读书,却能一路考到殿试,独占鳌头。
“平身。”她淡淡道,“抬起头来。”
温玉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干净,像秋日的湖水,清澈见底。但沈如晦却从中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谄媚,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不怕朕?”她问。
“陛下是明君,臣为何要怕?”温玉微笑,“臣只怕……不能为陛下分忧。”
“哦?”沈如晦挑眉,“你能为朕分什么忧?”
“臣擅经史,通文书,可为陛下整理奏章,草拟诏书。”温玉顿了顿,“也擅棋艺,可为陛下解闷。”
“棋艺?”沈如晦来了兴趣,“什么棋?”
“围棋、象棋、双陆,皆略通一二。”
沈如晦笑了:“好。那朕考考你。”
她起身,走到一旁的棋枰前,执黑子,在棋盘上落下第一子。
温玉从容上前,执白子应对。
两人对弈,殿内一时只闻落子声。
沈如晦的棋风凌厉,攻杀果断。温玉的棋风却绵密稳重,守得滴水不漏。一局下来,竟是个平手。
“好棋。”沈如晦放下棋子,“你的棋,像你的人。”
“陛下过奖。”温玉躬身。
沈如晦转头,看向一直静静立在殿中的另一个人。
秦风。
与温玉的温润不同,秦风就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一身黑色劲装,身材挺拔,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疏朗和桀骜。站在那里,如松如竹,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你就是秦风?”沈如晦问。
“是。”秦风抱拳,声音低沉,“草民秦风,参见陛下。”
他没有自称“臣”,而是“草民”。
沈如晦不以为意:“听你在云州救过百姓?”
“顺手而为。”秦风直言,“契丹屠城时,草民正好在云州访友。见不得妇孺被杀,便出了手。”
“救了几个?”
“十三个。七个孩子,四个妇人,两个老人。”
“后来呢?”
“后来官兵来了,草民便走了。”秦风顿了顿,“不过走之前,杀了十七个契丹兵。”
他得轻描淡写,仿佛在今气不错。
沈如晦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
“你为何愿意入宫?江湖不是更自由?”
秦风沉默片刻,才道:
“自由是自由,但无用。”
“无用?”
“草民一身武功,在江湖上最多行侠仗义,救几个人。”秦风抬眼,看向沈如晦,“但在陛下身边,或许……能救更多人。”
这话得直白,却让沈如晦心头一震。
她重新打量这个江湖侠客。
他的眼睛很亮,像寒夜里的星辰,里面没有权欲,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真的执着。
“好。”沈如晦颔首,“从今日起,温玉为‘文华殿侍读’,秦风为‘武英殿侍卫’。官阶从五品,月俸八十两,赐居西苑‘清风阁’、‘明月楼’。”
“谢陛下。”
两人躬身行礼。
沈如晦摆摆手:“下去吧。明日开始当值。”
“是。”
两人退下后,沈如晦独坐殿中,望着棋盘上未收的棋子,久久未动。
“陛下,”青黛轻声问,“您觉得……这两人如何?”
“温玉心思缜密,是个可用之才。”沈如晦缓缓道,“至于秦风……武功高强,忠心可嘉,但还需观察。”
她顿了顿:
“派人去查他们的底细。温玉的出身、秦风在江湖上的过往,都要查清楚。朕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干净。”
“臣明白。”
青黛退下后,沈如晦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色正浓,枫叶如火,菊花开得正好。远处宫墙上,有禁军巡逻的身影,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冷宫的秋。
那时她只有十三岁,萧珣十六岁。两人偷偷溜出冷宫,跑到御花园的角落里,捡拾落下的枫叶。
萧珣:“晦儿,你看这枫叶,红得像火。等将来我有了权势,一定给你建一座枫园,种满枫树,让你每年秋都能看。”
她当时笑他傻:“枫叶落了就没了,有什么好看的?”
他:“落了还会再长。就像我们,现在落魄,将来总会好的。”
后来他果然建了枫园,在靖王府的后花园。每年秋,枫叶红时,他都会陪她在园中赏景。
可如今,枫园还在,赏枫的人,却一个在深宫,一个在囚笼。
“陛下,”阿檀轻步进来,“该用午膳了。”
沈如晦回神:“传膳吧。”
午膳很简单,四菜一汤。沈如晦吃得不多,只用了半碗饭,便搁下了筷子。
“陛下,”阿檀心翼翼地问,“您是不是……还在想朝堂上的事?”
“想那些做什么?”沈如晦摇头,“朕只是在想,这世上的规矩,到底是谁定的。”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要从一而终。男人可以广纳后宫,女人就要守贞守节——凭什么?”
阿檀垂首:“奴婢……奴婢不知。”
“因为制定规矩的,都是男人。”沈如晦冷笑,“所以他们给自己定宽松的规矩,给女人定严苛的规矩。如今朕是皇帝,这规矩——该改改了。”
她提笔,在一张空白的诏书上写下:
“自即日起,废除‘女官四十出宫’旧例。宫中女官,凡愿留者,可终身任职。凡有才学、有功绩者,可晋升品阶,享朝廷俸禄。”
写完后,她盖上玉玺:
“传下去。这是第一道,以后还有第二道、第三道……朕要把这宫里的规矩,一点一点,全部改掉。”
“是。”阿檀接过诏书,眼眶微红,“陛下……您真是太好了。”
“好?”沈如晦苦笑,“朕只是不想让后来的女子,再像朕这样,活得这么累。”
她转身,望向窗外:
“去宗人府传个话,告诉萧珣,朕纳了近侍。朕想听听……他是什么反应。”
阿檀一怔:“陛下,这……”
“去。”
“是。”
宗人府,思过院。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萧珣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卷《孙子兵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昨夜子时,风铃又响了。
这次是五声长,两声短。
意思是:事有变,待新令。
他等了一夜,等到亮,等到现在,却没有等到任何新的消息。莫怀山没有来,陈伯送饭时也只是例行公事,没有任何暗示。
出什么事了?
萧珣放下书卷,走到窗前。
院中那株老梅树,叶子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中摇曳,像垂死挣扎的手。他看着那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如晦种下它时的样子。
那时她刚嫁入王府不久,还是个会害羞、会脸红、会靠在他怀里“萧珣,我害怕”的姑娘。
可如今……
脚步声在院外响起。
不是陈伯,也不是莫怀山。这脚步声很轻,很稳,是宫女的步子。
“王爷。”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外响起,“奴婢阿檀,奉陛下之命,来传句话。”
萧珣转身:“进来。”
阿檀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陛下让奴婢告诉王爷:今日起,温玉、秦风二人入宫为近侍,侍奉陛下左右。温玉为文华殿侍读,秦风为武英殿侍卫,官阶从五品,赐居西苑。”
她顿了顿,心地抬头看萧珣的脸色:
“陛下……想听听王爷的反应。”
萧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暗。
许久,他才轻笑一声:
“反应?”
他转身,看向阿檀:
“你去告诉沈如晦,她做得对。”
阿檀一怔。
“这深宫寂寞,确实该有人陪着。”萧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温玉文采斐然,秦风武功高强,一文一武,正好辅佐她。朕……我很欣慰。”
他“朕”,又改口“我”,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阿檀张了张嘴,想些什么,却终究没敢出口。
“还有事吗?”萧珣问。
“没……没了。”
“那去吧。”萧珣重新拿起书卷,“告诉陛下,好好待他们。毕竟……能入她眼的人,不多。”
阿檀躬身退下。
门关上,囚室重归寂静。
萧珣放下书卷,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树。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疯狂,有苦涩,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自嘲。
“沈如晦,”他对着虚空轻声,“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告诉我,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
“温玉……秦风……好啊,真好。”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可脸上,却依旧挂着那抹笑。
像个戴久聊面具,已经摘不下来了。
同一时刻,慈宁宫。
沈如晦听完阿檀的回报,沉默了许久。
“他就了这些?”她问。
“是。”阿檀低声道,“王爷他……看起来很平静。”
“平静?”沈如晦笑了,“他越平静,心里就越不平静。”
她起身,走到那幅疆域图前:
“阿檀,你朕这样做,是不是太残忍了?”
阿檀垂首:“奴婢不敢妄议。”
“但无妨。”
“奴婢觉得……王爷心里,还是有陛下的。”阿檀声音哽咽,“不然他也不会……”
“有又如何?”沈如晦打断她,“他心里有朕,却还是对朕下毒,还是勾结契丹,还是要夺朕的江山。”
她转身,眼中无悲无喜:
“有些情,一旦沾了血,就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敲打着窗棂。
像谁在哭泣。
沈如晦闭上眼,轻声道:
“去吧。朕累了。”
“是。”
阿檀退下后,沈如晦独坐殿中,直到黄昏。
夕阳西下,将殿内染成一片金红。
她想起很多年前,萧珣对她过的一句话:
“晦儿,这世上最伤饶,不是恨,是遗忘。恨至少明还在乎,遗忘……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如今,她在学着遗忘。
遗忘冷宫的冬,遗忘靖王府的春,遗忘登基那日的夏。
遗忘那个曾温暖她整个生命的人。
哪怕这遗忘,像一把钝刀,在心里慢慢割。
割得血肉模糊,割得痛彻心扉。
可她还是得割。
因为她是女帝。
因为她没有退路。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西苑清风阁里,温玉坐在灯下,正在整理今日的奏章摘要。他的字迹清秀工整,摘要条理清晰,连青黛看了都暗暗点头。
明月楼中,秦风在院子里练剑。
剑光如雪,人影如风,一套剑法练下来,竟连气息都不乱。暗卫在暗中观察,也不得不承认,此饶武功,确实深不可测。
两个新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座深宫。
像两粒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正在慢慢扩散。
而湖底深处,那些暗流,那些漩涡,那些潜藏已久的秘密——
也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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