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咸城郊的官道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前校
前方是身着深灰布衣的李烬，步履沉稳，每一步踏出都仿佛丈量过般精准，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后方跟着瘦的李素娟，粗布衣裙已经沾满尘土，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但她咬紧牙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灰色背影，一步不肯落下。
师徒二人离开岁咸城已有三日。
这三里，李烬没有施展任何身法，也没有动用半分真元，只是凭借肉身力量行走。然而化神期修士的体魄早已超凡脱俗，哪怕只是寻常步行，速度也远超凡人快马。寻常人若想跟上，怕是跑不出十里便要力竭。
可李素娟却硬生生跟了三三夜。
她没有叫苦，没有喊累，甚至没有开口请求休息。那双曾经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倔强的坚持。每一次双腿沉重得抬不起来时，她就用力掐自己的大腿；每一次困意袭来时，她就狠狠咬一下舌尖。
鲜血和疼痛，是她坚持下去的唯一方法。
李烬没有回头，但神识始终笼罩着身后十丈范围。他能清晰感知到少女每一次踉跄，每一次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心跳如擂鼓般加速，然后又被她用意志强行压下。
这是个考验。
简单的，却又残酷的考验。
李烬想看看，这个身怀诡异魔气的少女，究竟有多少韧性。若连这三日的步行都撑不过，即便赋再特殊，也不配做他的弟子。
现在，答案已经揭晓。
第三日傍晚，夕阳将边染成血色。
李烬的脚步终于在一处密林边缘停下。前方是连绵起伏的南疆群山，山势险峻，古木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温暖的气息。越往南行，气候愈发温和，与岁咸城所在的北方苦寒之地截然不同。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十步外的李素娟。
少女此刻的模样着实狼狈——衣裙被沿途的荆棘划破数道口子，露出下面细的伤口；鞋子已经磨破，脚趾处渗出暗红的血迹；脸上沾满尘土与汗水的混合污迹，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在夕阳余晖中闪烁着固执的光。
她见李烬停下，也急忙止步，身体却因惯性向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双腿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师……师尊……”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烬灰白色的眼眸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抬头望向密林深处某处峭壁。那里，一处然形成的洞穴隐藏在藤蔓之后，若不细看极难发现。
更让他在意的是，识海深处，某个沉睡了数年的存在，终于传来了苏醒的波动。
克莱尔……
这个来自海外龙岛的龙族伙伴，自当年二人联手对抗强敌后，便一直在他识海中沉睡疗伤。如今终于要苏醒了。
“随我来。”
李烬淡淡开口，转身朝那处峭壁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放慢了许多。
李素娟深吸一口气，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跟了上去。她看着师尊走到峭壁前，随手一挥——
“轰隆……”
石壁表面无声无息地凹陷、扩张，碎石粉尘在某种无形力量的控制下整齐地堆到一旁。不过三两个呼吸，一个丈许见方、内里光滑如镜的洞穴便出现在眼前。
李素娟睁大眼睛，即使疲惫到了极点，还是忍不住露出惊奇之色。这就是修真者的手段吗？挥手间开山裂石，改造自然……
“素娟。”
李烬的声音传来。李素娟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走到师尊面前，想要行礼，双腿却一软，差点摔倒。
李烬伸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她的身体。
“随我进来。”李烬道，“今日起，我们要在这南疆停留些时日了。”
李素娟用力点头，跟着师尊走进洞穴。
洞穴内部比她想象中更大、更深。李烬刚才那一挥手，不仅开凿出洞穴，更用真元将内壁炼得光滑平整，连一丝棱角都没樱空气中原本应有的土腥味和霉味也被某种清新气息取代，显然是李烬顺手布置了净化的法术。
李烬走到洞穴深处，盘膝坐下，示意李素娟也坐下。
李素娟心翼翼地在师尊对面坐下，身体依旧僵硬。李烬看她一眼，再次抬手，一道温润的真元拂过她的身体。
刹那间，三三夜积累的疲惫、酸痛、困倦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伤口迅速愈合，体力恢复充沛，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李素娟惊讶地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她连忙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师尊，等待指示。
李烬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深处。那里，一片广袤的精神空间中，一条通体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巨龙正缓缓睁开双眼。
龙目如炬，金色的竖瞳中倒映着李烬的神识化身。
“一段时间不见，人类。”克莱尔的声音直接在李烬识海中响起，带着龙族特有的低沉回响，“你的气息……好像又变得强大了。嗯，不错。”
李烬的神识化身在识海中显形，微微一笑：“你醒得正是时候。”
“外面那个丫头就是你的新弟子？”克莱尔显然早已感知到外界情况，“身怀先魔源……倒是罕见的体质。你打算怎么培养她？”
“循序渐进。”李烬平静道，“她的魔气与我的轮回之力有共鸣之效，价值极大。但具体如何，还需慢慢探查。”
克莱尔甩了甩巨大的龙尾，暗金色鳞片在识海虚空中折射出璀璨光芒：“需要我帮忙吗？龙族对地本源之力的感知，可比你们人类敏锐得多。”
“暂且不用。”李烬摇头，“你先适应一下外界。我们如今在南疆，洞外就是广袤的原始丛林，你应当会喜欢。”
克莱尔龙目中闪过一丝兴奋：“南疆？听这里有不少上古遗种，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外界，李烬睁开眼睛。
他看向对面正襟危坐的李素娟，缓缓开口：“你稍等，为师介绍一个伙伴给你认识。”
李素娟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师尊眉心处突然亮起一点金光。
下一刻，一道暗金色的流光从李烬眉心射出，在空中盘旋一圈后，迅速膨胀、变形——
“吼——！！！”
低沉的龙吟在洞穴中回荡，虽然刻意压制了音量，依旧震得空气嗡嗡作响。暗金色的光芒渐渐收敛，显露出一条三丈长短、头生双角、身披金鳞的威严巨龙！
龙！
李素娟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呼吸都停滞了。
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动物，也不过是岁咸城集市上偶尔出现的驮马。何曾见过这等只存在于传中的神话生物？
克莱尔收敛龙威，巨大的头颅转向李素娟，金色的竖瞳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瘦的人类少女。它刻意放缓声音，尽量显得温和：“女娃，你不用怕我。我既然已经是他的契约伙伴，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我都通过契约有所感知。所以，不必紧张。”
话虽如此，李素娟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她看看巨龙，又看看神色平静的师尊，终于鼓起勇气，声了句：“你……你好。”
声音细若蚊蝇。
克莱尔倒也不介意，反而觉得有趣。它转向李烬：“人类，你收的这个弟子，胆子倒是不。寻常凡人见到龙族，怕是早就瘫软在地了。”
李烬微微一笑，看向李素娟：“这位便是为师的伙伴，来自海外龙岛的龙族，克莱尔。”
他又对克莱尔道：“我们现在身处大陆南疆的南荒绝岭，洞外就是广袤的原始丛林。你好不容易重见日，就不出去好好转转？”
克莱尔眼睛一亮——如果龙目中的金光暴涨可以算作“眼睛一亮”的话。它兴奋地摆动龙尾，带起阵阵气流：“得对！睡了这么久，骨头都僵了！人类，我先去活动活动，顺便看看这南疆有什么好玩的！”
话音未落，克莱尔已经化作一道暗金流光，瞬息间穿过洞穴，消失在洞外的夜幕郑远远的，还能听到它畅快的长吟在山林间回荡。
李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素娟。
这一次，他的神情严肃了许多。
“这三日的步行，只是一个的考验。”李烬缓缓开口，“相信你也看出来了。”
李素娟点头，认真答道：“弟子明白。师尊是在考验弟子的心性和毅力。”
“你做得不错。”李烬难得地给出了肯定，“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全凭意志跟上我的脚步。这份韧性，已胜过许多所谓的才。”
李素娟闻言，眼睛微微发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从今日起，”李烬继续道，“为师会正式传授你修真功法，引领你踏入仙途。同时，也会为你口述修真界的种种常识、规矩、禁忌。望你勤学好问，莫要懈怠。”
“是！弟子定当努力！”李素娟郑重应道。
李烬微微颔首，开始缓缓讲述：
“我辈修士，修功法，炼真元，逆苍，逐长生。但因所修功法、理念不同，分为正魔两道。”
“如今下，正道有七大门派，分别为——”
他每一个名字，便凌空一点，指尖真元在空中凝成一个淡淡的发光字符：
“红尘仙宗。”
“苍云宗。”
“太上剑阁。”
“琉璃净湖。”
“镇岳宫。”
“悬空山。”
“碧落仙宗。”
字符悬浮在空中，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魔道则有六大门派——”李烬指尖真元颜色转为暗红，凝成新的字符：
“百鬼哭嚎渊。”
“碎星魔窟。”
“无生剑冢。”
“虚夜宫。”
“血魔殿。”
“灭尘宗。”
李素娟瞪大眼睛，努力记忆这些陌生的名字。当她看到“苍云宗”三个字时，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就是那个宗门，害得岁咸城百姓苦不堪言，也差点害死爹爹和自己。
李烬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变化，但没有点破，继续道：
“除此之外，还有这片大陆名义上的掌控者——京者皇室。他们曾经凌驾于正魔两道之上，但前些时日因一些变故，皇室势弱。故而现在这下真正的掌权者，是正道的领袖，红尘仙宗。”
到这里，李烬顿了顿，看向李素娟：“你可有什么疑问？”
李素娟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师尊，那……那我们所属的门派，是正是邪？叫什么名字？”
李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敢问，是修真的第一步。
“我们所属的门派，叫做轮回宗。”他平静答道，“皆因为师所修功法《轮回魔典》而创立。本门不属正道，亦非魔道，但却遭受下所唾弃。”
他看向李素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因《轮回魔典》所修轮回之力，号称永生不灭，且可通过杀戮、吞噬他人修为来增长自身修行，被下修士视为禁忌。故而，轮回宗成立之初，便遭下群起而攻之。”
李素娟听完，并没有如李烬预想中那样露出恐惧或懊悔之色。
她只是眨了眨眼，好奇地继续问道：“那师尊，我们就没有盟友吗？”
李烬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暖意。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素娟的头——这个动作很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温柔。
“好姑娘。”李烬轻声道，“为师本以为，你听到这些，会觉得为师是魔头，觉得轮回宗是遭全大陆追杀的邪派，从而懊悔拜师。没想到，你倒是豁达。”
李素娟不以为意地摇头：“那又如何？我相信师尊定然不会惧怕那些所谓的正派围攻。更何况，我既然已拜入师尊门下，那便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果连自己的师尊都嫌弃，与牲畜何异？”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坚定的神色：“在岁咸城时，那些所谓的‘正派’修士，欺压百姓，草菅人命。而师尊虽然手段狠辣，却救了我两次，救六爹和娘亲。谁好谁坏，娟娟心里清楚。”
李烬沉默片刻，心中的某个角落，仿佛被这话语轻轻触动。
他收回手，缓缓道：“要轮回宗的盟友……倒还真有一个。你的一位师娘，便是皇室的长公主。我们与皇室，算是同盟。”
李素娟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哇！那师尊，你岂不是皇室驸马？”
看着她那副惊讶又带着点八卦的表情，李烬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算是吧。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你目前首要之事，是打好修行基础。”
他神色一正，继续讲解：
“好了，闲话到此。你需记住，不管是正道修士还是魔道修士，修炼境界都分为：炼气、筑基、开光、灵虚、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每个大境界又分为初期、中期、后期、巅峰四个境界。”
“其中，金丹、化神、合体、大乘为四个重要分水岭。除非是绝无仅有的纵之才或身怀逆机缘的绝世骄，否则绝无可能越阶战斗。”
到这里，李烬看向李素娟：“为师目前的修为是化神中期。但凭借《轮回魔典》的特殊性，真实战力可敌合体中期不败，面对合体后期，亦有保命之能。”
李素娟听得心潮澎湃。直到此刻，根据师尊的讲述，她才真正明白，自己拜入了一个何等强大的师尊门下。
化神中期，却可战合体！
这是何等恐怖的越阶能力！
随后，李烬又详细为李素娟讲解了修真界的基本礼仪、常见规矩、资源分布、妖兽分类、秘境探索等种种常识。他讲得深入浅出，往往一个复杂的概念，用几个简单的比喻便能清。
李素娟听得津津有味，时而点头，时而发问。她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闻所未闻的知识。
不知不觉，洞穴外的色由暗转明，又由明转暗。
一夜过去，朝阳再次升起时，李烬的讲解终于告一段落。
“修真界的常识，大体便是这些。日后你修行过程中遇到具体问题，随时可问。”李烬看着眼中满是求知欲的李素娟，心中颇为满意。
这弟子，心性坚韧，悟性也不错。
“现如今，”李烬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你的体质过于特殊。为师虽然大致判断你身怀先魔源，但具体是何种魔体，为何与轮回之力产生共鸣，都还需慢慢探查。”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你修行魔道功法，是再合适不过。”
李素娟屏住呼吸，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李烬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在李素娟眉心。
“为师准备将地级功法《魔焰秘典》传于你。此功法虽非顶尖，但中正平和，最适合打下魔道根基。待你筑基之后，再根据你的体质特性，选择更合适的功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顺着李烬的指尖涌入李素娟脑海。
《魔焰秘典》的完整功法口诀、行气路线、注意事项、配套术法……如同烙印般刻入她的记忆深处。与此同时，一股精纯的魔道真元从李烬指尖渡入，引导着她体内那沉寂的魔气，开始按照《魔焰秘典》的路线缓缓运转。
“今日，为师便助你筑基。”
李烬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李素娟识海中回荡：
“抱元守一，意沉丹田。随我真元引导，运转周！”
李素娟不敢怠慢，立刻收敛心神，全力配合师尊的引导。
洞穴内，时间仿佛静止。
李烬盘坐在李素娟对面，双目微闭，指尖始终点在她的眉心。灰白色的轮回之力与李素娟体内涌出的漆黑魔气相互交织，在两人之间形成一个微妙的气场循环。
克莱尔不知何时已经回到洞口，巨大的龙躯盘踞在洞口处，金色的竖瞳认真注视着洞内的师徒二人。它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守护。
日升月落，又是一过去。
第三日黎明时分，李素娟周身突然爆发出强烈的魔气波动！
漆黑的魔气如同沸腾的墨汁，从她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却又被李烬的轮回之力牢牢约束在周身三尺范围内。魔气翻滚、凝聚、提炼，颜色愈发深邃纯粹。
而在李素娟丹田处，一个微的、旋转着的黑色气旋正在缓缓成型。
那是——魔道筑基的征兆！
李烬眼中精光一闪，加大真元输出。
“凝！”
一声轻喝，李素娟体内的魔气如同听到号令的军队，疯狂向丹田处汇聚。那黑色气旋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体积不断缩，密度却以几何倍数增加。
终于，在某个临界点——
“嗡……”
一声低沉共鸣从李素娟体内传出。
丹田处，那黑色气旋彻底凝固，化作一枚指甲盖大、通体漆黑如墨、表面有暗金色纹路流转的——
魔基！
筑基，成！
李素娟猛地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她周身涌动的魔气迅速收敛回体内，气息却比之前强大了数倍不止，带着一种初入修真的锋芒。
“师……师尊……”她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我……我筑基了？”
李烬收回手指，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疲惫，但眼中满是欣慰。
“不错，一日筑基。虽然有为师相助，但你的赋，确实罕见。”
他顿了顿，看向李素娟丹田位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刚才筑基过程中，他清晰感知到，李素娟凝聚出的那枚“魔基”，其纯粹度远超寻常魔修。更重要的是，那魔基深处，似乎隐藏着某种极其古老、极其本源的东西……
就像……一颗被封印的种子。
而《轮回魔典》的功法，在感知到那东西时，竟然产生了一丝前所未有的——
悸动。
李烬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这弟子身上的秘密，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不过，不急。
来日方长。
洞外，朝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藤蔓缝隙洒进洞穴，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新的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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