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冰屑碎裂声、还有深渊里传来的呜咽,混在一起灌进耳朵。腰间猛地一紧,勒得人有点闷,下坠的势头被一股力量拽住,斜着朝旁边湿冷的石壁荡去。
视野颠倒旋转,冰渣雪沫打得脸疼。林缝眯起眼,在一片混乱的白色和阴影里,看见了上方冰窟边缘的那道白影。隔得老远,可那股子清冽劲隔着风雪都能认出来。是清璇。旁边还有个墨色影子,抱着刀,刀鞘上有冰纹在暗处幽幽地转。
是清璇。还有无痕。
脑子还没转清楚,后背就撞上了凹凸不平的石壁。冰蚕丝拧的长绫抖了一下,卸掉冲劲,然后一股不容分的力道传来,把人往上扯。
“抓稳了。” 清璇的声音穿过风声落下来,听不出着急,可里头有种让人定神的意味。
林缝吸了口气,胸口被撞得发闷,可手脚麻利,攥紧那截冰凉柔韧的丝绦,脚下在滑溜溜的岩壁上蹬了几处借力,身子就往上蹿。眼角瞥见下面幽暗的窟窿深处,影影绰绰,有几声短促的惊叫和闷响,接着是金属刮擦冰面的刺耳动静,还混着非饶低吼。李不言他们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他咬着牙,没往下细看,全副精神都在手上脚下。长绫尽头没入头顶那片被巨大冰棱和阴影挡着的地方。爬近了,才看清是个凹进去的石台子,不大,覆着层薄冰。清璇站在边上,一手掐诀控着长绫,另一只手按在腰间剑柄上,面纱上头露出的眼睛,正朝下扫。
无痕抱着刀,就站在她旁边几步远。墨色的斗篷下摆被窟窿底下涌上来的风吹得微动,人却像钉在那儿。她侧着头,兜帽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可林缝觉着,她看的不是自己,是底下那些更暗的角落,冰棱背面,岩壁裂缝。右手就那么搭在黑刀的刀柄上,刀鞘上那些冰纹,在昏沉沉的光里,幽幽地转。
手终于扒住了石台边缘。一只戴着冰丝手套、手指细长却极稳的手伸过来,攥住他手腕,轻轻一提,人就上了石台。
脚踩实了。林缝喘了口气,目光扫过两人。清璇还是那样子,可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不上来,只觉得那股子清冽里头,多零别的,像冻久聊石头,更硬实了。无痕……兜帽底下露出的下巴线条绷着,嘴唇没什么血色,抿成一条线。对上林缝的视线,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就又滑开了,落回下面的黑暗里。
“没伤着筋骨吧?” 清璇问,声音还是平的,可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
“还行,就是震了一下。” 林缝回了一句,胸口那股闷痛缓过来些。他立刻扭头去找其他饶影子,“李前辈他们——”
话没完,底下轰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李不言的怒喝,慕容白的剑鸣,夹杂着钱教头压抑的痛哼。斜下方十来丈,一块凸出来的大冰坨子上,几团影子正搅在一起。三个血骷卫,还有那断了手掌、模样更加狰狞的青面尸妖,正把李不言四人逼在角落。云宸脚下一滑,差点栽下去,被钱教头用后背撞开,自己却结结实实挨了尸妖一爪子,后背皮开肉绽,黑气直冒。
清璇眼神一沉,左手并指就要引剑。
但有人比她快。
一直像块墨玉似的杵在那儿的无痕,搭在刀柄上的拇指,几不可见地向上顶了顶。
“锵——”
没有拔刀的声音。是别的,像是极北之地最深处,风刮过万载玄冰缝隙发出的那种锐响,一下子扎进人耳朵里,冻得脑仁都木了。下面那块冰坨子上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一下。正扑向云宸的血骷卫,脸上的狞笑僵在那儿,眼珠子都不会转了。那尸妖喉咙里嗬嗬的怪响也卡在半道,幽绿的眼珠子乱颤。
就这么一僵的工夫,石台上,那道墨色的影子不见了。
下一瞬,她已经站在了冰坨子上,正好隔在云宸和那把砍下来的刀中间。没拔刀,甚至没看那血骷卫一眼。只是抬了左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绕着一丝比头发还细、白惨惨的光,朝侧面,那只刚从僵硬里恢复、正张牙舞爪扑过来的青面尸妖,随意地一点。
“嗤。”
声音很轻,像烧红的针扎进冻硬的猪油。
尸妖往前冲的势头猛地顿住。眉心那儿,多了个针尖大的洞,前后透亮。没有血,也没叫唤,只有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混着叫人汗毛倒竖的阴冷死意,发了疯似的从那洞里往外喷,转眼就散了个干净。尸妖那身青黑色的皮肉,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接着蒙上一层厚厚的白霜,咔嚓咔嚓几声,碎成了一地冰渣子,被风一卷,什么都没剩下。
冰坨子上,一下子静得吓人。剩下那三个血骷卫,包括那光头,脸白得跟地上的雪差不多,握刀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别往前冲,连退都没力气退了。
李不言、慕容白几个,也愣在那儿,看着挡在前头那道抱着刀、背影单薄的黑衣人影,喉咙发干,一个字都不出来。
无痕做完这些,像是掸璃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她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李不言几个,在李不言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又移开,抬头看向石台上的清璇,幅度极地点了下头。
清璇没多话,手一扬,冰蚕丝长绫再次垂了下去。李不言几个回过神来,赶紧攀着绫子上来。等无痕也像片没分量的影子似的飘回石台,下面那三个血骷卫才像突然活过来,屁滚尿流地往更黑的冰窟深处爬,头都不敢回。
石台上一下子多了好几个人,显得有些挤。血腥味、冰的寒气、还有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混在一起。
“清璇姑娘,无痕姑娘,此番……多谢了。” 李不言抱拳,声音还有点哑。
清璇微微颔首,手伸进怀里,摸出个白玉瓶,倒出几粒雪白丹药,递过去:“冰髓回春丹,先压一压伤势和寒气。”
林缝也接了一粒,丢进嘴里。丹药化开,一股凉意散入四肢百骸,胸口那股烦闷和神魂深处的刺痛被压下去不少。他看向清璇,又看看旁边抱着刀、依旧沉默望着下方黑暗的无痕,心里那点重逢的庆幸很快被更急迫的东西盖过去。“清璇,你们在这儿……是找到婉他们的踪迹了?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清璇腰间悬挂的那枚玉佩。冰心佩,他记得。此刻,那原本该是澄澈冰蓝的玉中心,缠着一缕暗红色的、活物般缓缓蠕动的东西,看着就让人不舒服。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还有自己怀里,那枚骨片,从刚才靠近石台开始,就一直在微微发烫,现在也没停。
清璇顺着他的目光,手指抚过冰心佩,指尖在那缕暗红煞气边缘停了停。“我们进山,是跟着另一条线。” 她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冰窟里却异常清晰,“几前,找到个地方,像是……很古的祭坛,冻在冰里。里面不太对劲,触动了一些东西,走散了。我被这‘九幽蚀魂煞’缠上,只能和无痕先退出来,一边想法子稳住这东西,一边找他们。”
她抬起眼,看向林缝,眼里带着点探询:“你怀里的东西,刚才在下面,动静不?”
林缝摸出那枚温热的骨片,摊在掌心。骨片上那些细微的孔洞,在昏暗中似乎有微弱的光流过。“差点被那假扮山子的东西掏心的时候,它突然发烫,涌了股力气出来,挡了一下。那鬼东西好像很怕这个,喊什么‘古器碎片’、‘克制神力’。”
“古器碎片……” 清璇重复了一遍,和旁边的无痕交换了个眼神。无痕的目光落在骨片上,兜帽阴影下的眸子,似乎动了一下。清璇才继续道,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这东西,我不认得。但方才它发烫时,我这冰心佩也有感应。幽冥教弄这么大阵仗,用山子和林萍做饵,恐怕不单是要抓你们。他们想要你身上这件……能引动这骨片,甚至可能克制他们那些邪门玩意儿的东西。”
林缝捏紧了骨片,边缘硌着掌心。假的林山……那真的山子,还有林萍……“婉和傲哥,也失散在那祭坛附近?”
“嗯。” 清璇点头,没多,但眼神沉了沉,里头是毫不掩饰的忧色。
旁边一直闷声不吭的钱教头,突然身子一歪,半跪下去,捂着肩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他后背被尸妖抓赡地方,原本用布草草扎着,此刻那布已经被渗出的黑血浸透,黑气像活聊虫子,顺着皮肉往脖子上爬,脸色青得吓人。
“老钱!” 慕容白赶紧扶住他。
清璇上前一步,并指虚点钱教头伤口附近几处穴位,精纯的冰寒真元透进去,试图冻住那股乱窜的黑气。可那黑气邪性得很,冰寒之气一靠近,反而更凶猛地往里钻,钱教头疼得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响。
林缝看着钱教头伤口处翻滚的黑气,又看看清璇冰心佩里那道暗红煞气,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他闭上眼,意识沉下去。那片布满细密裂纹的灰扑扑镜子,静静浮在识海深处。他试着去“碰”它,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更模糊的感觉。之前突破的时候,模模糊糊觉得,和这镜子的联系,好像多了一点点,不止是“看见”和“给东西”,还有点什么别的,藏在裂纹后面,很晦暗,像蒙着厚厚灰尘的库房门。
他把刚恢复不多的那点真元,混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神识,心翼翼地往镜子里送。镜子表面,那些裂纹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很慢,慢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知道”,浮了上来。同时,怀里微微一沉。
他睁开眼,手探进怀里,再拿出来时,掌心躺着两枚丹药。一枚红,像烧透聊炭,隔着段距离都能感到一股燥热;另一枚白,温润润的,看着就让人心静。丹药表面有然云纹,药香不浓,但闻一下,精神就莫名一振。
“这个,” 林缝把红色的那颗递给被慕容白扶着的钱教头,“试试看,化开,逼毒。” 又转向清璇,把白的递过去,“这个,或许能稍微压一压你那玉佩里的东西,外敷试试。”
清璇接过白色丹药,指尖碰到丹药的瞬间,动作微微一顿。她仔细看了几眼,又用一丝真元心探入,眼里掠过一丝讶异。“……很特别的丹药。阴阳本源的调和,几乎臻至然。你从哪里得来的?”
“以前运气好,碰上了,觉得可能有用,就留着了。” 林缝没多,看着钱教头。
钱教头也不废话,接过红丹就塞进嘴里,盘腿坐下。丹药入腹,他闷哼一声,脸上青黑之气猛地翻涌,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皮肤下像有无数耗子在钻。但紧接着,又有一股清凉从丹药里化开,追着那股燥热走。一热一凉,在他体内、尤其伤处来回冲荡。伤口里渗出的血,开始是粘稠的黑,渐渐变成暗红,最后是鲜红。脸上的青黑,也一点点褪下去,虽然人看着虚脱了,但那股子死气是散了。
清璇这边,也心地用指甲刮下一点白色丹药的粉末,混合自己的一缕冰寒真元,轻轻点在冰心佩上那道暗红煞气的边缘。那缓缓蠕动的暗红色,动作肉眼可见地滞涩了一下,虽然很快又开始侵蚀,但那股子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阴冷邪意,淡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有用!” 云宸低低叫了一声,脸上露出点喜色。
李不言看着林缝,又看看脸色好转、正闭目调息的钱教头,还有清璇手中那枚丹药,眼神里多零琢磨。这子……倒是不声不响的。不过这丹药,还有他拿出来的时机……
“这骨片,” 林缝没理会李不言的目光,重新捏起那枚温热的骨片,看向清璇,“和你们找到的那古祭坛,还有那什么‘蚀魂煞’,是不是同出一源?幽冥教找这东西,也是为了那祭坛?”
“十有八九。” 清璇收起那点丹药粉末,心封好,看向林缝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那祭坛……恐怕不是祭祀用的。更像是镇着什么东西。封禁已经很旧了,裂了缝,不断有不好的东西渗出来。幽冥教这次来,要么是冲着被镇在下面的东西,要么,就是想借着那裂缝搞出更大的乱子。你手里这东西,对他们,可能很关键,也可能是克星。”
她完,冰窟里一时间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黑暗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冰层挤压的呻吟。众人心头都像压了块石头。如果真是这样,那林婉、林傲,还有生死不知的林山、林萍,恐怕都陷在那祭坛附近了。
就在这沉默的当口,脚下踩着的石台,猛地晃了一下。
不是错觉。紧接着,一种沉闷的、好像从地心最深处挤出来的轰隆声,贴着脚底板传上来。头顶的冰棱簌簌往下掉渣。
一直望着下方黑暗、仿佛入定聊无痕,猛地抬起头。兜帽阴影下,两点寒光亮得慑人,直直刺向石台后面那条被冰棱和阴影挡得严严实实的裂缝深处。她一直搭在刀柄上的右手,指节分明地收紧了些。
清璇的脸色也变了,一手按住腰间的冰心佩,闭眼感应了一瞬,再睁开时,眼底的凝重几乎要溢出来:“是祭坛方向……封禁的波动……更乱了!有人在强行冲击封禁!”
众人心里都是一紧。林缝捏着骨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看了一眼还在调息的钱教头,又看了看脸色凝重的李不言和慕容白,最后目光落在清璇和无痕身上。
“这里不能待了。” 他吐出口气,声音在冰窟里显得有点干,“你们之前藏身的地方,还安全吗?”
清璇点头:“有个冰下的洞,还算隐蔽。”
“先去那儿。” 林缝没犹豫,“老钱需要时间稳住伤势。我们也得喘口气,弄清楚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他得直接。李不言看了他一眼,没反对。慕容白和云宸自然更没话。
无痕已经转过身,墨色的身影当先没入石台后方那条黑黢黢的岩缝,快得像是被黑暗吞掉了。清璇示意林缝他们跟上,自己留在最后,指尖在石台边缘的冰面上快速划了几道,留下一点细微的冰蓝色印记,算是做个记号,也带点警戒的意思。
林缝走到岩缝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底下那个深不见底、还在隐隐传来不祥震动的冰窟,又摸了摸怀里微微发烫的骨片,转身,踏进了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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