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魈精血到手，众人却无半分轻松。那惊鸿一瞥的窥视灰影，怀中鳞片愈发明显的温热与共鸣，以及远处绝音壁方向隐隐传来的、似乎因血腥战斗而被“惊醒”的沉重“咚咚”声，都像无形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簇凶险，不宜久留，速退！”林缝果断下令。众人顾不得疲惫，迅速处理了雪魈首领残余的尸身，又将战斗痕迹尽量掩盖，随即朝着远离绝音壁的方向快速撤离。
一口气奔出十余里，直到再也听不见那令人心悸的沉闷声响，鳞片的温热也渐渐平复，众人才在一处背风的巨型冰蘑菇林边缘停下脚步。此处冰蘑菇密集，如同然的迷宫，可做短暂藏身休整之用。
“可、可累死道爷我了！”方寒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冰岩上，大口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银质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被辛辣的液体呛得直咳嗽，“咳咳……这北境的‘烧刀子’，真是够劲！来一口驱驱寒，压压惊？”
李不言摇头婉拒，只是默默检查着长枪，枪尖在雪地上划出深深的刻痕。慕容白拿出一个巧的玉盒，里面是散发着清香的绿色药膏，递给林清璇，示意她处理手臂上被雪魈利爪划破的伤口。林清璇道了声谢，接过药膏，动作娴熟地涂抹。
无痕依旧沉默，选了个既能观察来路、又能兼顾冰蘑菇林深处动静的位置靠坐，斗篷下的手似乎从未离开过刀柄。她的气息有些紊乱，显然刚才与雪魈首领的短暂交锋，尤其是最后与林缝配合的那一击，消耗颇大，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林缝也服下一枚恢复真元的丹药，调息片刻，才取出那个盛满雪魈心头精血的玉瓶。玉瓶触手冰凉，内里暗红色的血液粘稠沉重，隐隐有冰寒气息透瓶而出，在瓶壁凝结出细密的霜花。“精血已得，绿裙仙子所托之事完成一半。接下来，是去绝音壁附近探查，还是……”他看向众人。
“去！当然要去！”方寒抢着道，随即又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那地方虽然邪性，但来都来了，不看看多亏得慌。再，咱们现在也被盯上了，与其提心吊胆，不如主动摸过去看看，那鬼影子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还有那‘咚咚’声……我听着心里直发毛。”
“我赞同方兄。”李不言沉声道，“雪狼团、窥视者、绝音壁异动、还有林兄你怀中鳞片的感应……这些事恐怕互有关联。若真是黑冰崖或者其他势力在图谋什么，我们既然撞上了，就不能装作看不见。至少，也要探明情况，早做防备。”
慕容白和林清璇对视一眼，也点零头。无痕虽然没有话，但微微颔首，表明态度。
“好。”林缝收起玉瓶，眼中闪过锐芒，“那就去绝音壁。但切记，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探查，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涉险。方兄，你之前绝音壁附近有猎人屋的标记？”
“有有有！”方寒连忙掏出那张兽皮地图，指着上面一个用炭笔画的简陋房子图案，“看，就在这里，绝音壁东面大概五六里的一个山坳里，是早年一个老猎人盖的，比咱们之前住的那个还破，但好歹能挡风。咱们可以先到那儿落脚，然后再靠近绝音壁探查。”
确定了目标，众人略作休整，便再次上路。这次方向明确，直奔绝音壁。随着不断靠近，环境也变得更加诡异。
风似乎了，但空气却更加凝滞，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胸闷的压抑福空依旧是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脚下的积雪变得异常蓬松，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踩在棉花上。周围的冰柱、雪堆形态愈发扭曲怪诞，在昏暗的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最奇异的是声音。除了众人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四周一片死寂。风声消失了，连常见的雪屑摩擦声、冰层细微的开裂声都听不见。仿佛进入了一个被无形罩子扣住的、绝对寂静的世界。这种“静”并非安宁，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谲，仿佛有什么东西吞噬了所有的声音。
“这就是‘绝音壁’的威力了，”方寒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道，似乎怕惊扰了什么，“离得越近，声音消失得越彻底。据到了绝音壁脚下，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人会疯的。”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林缝抬起手，示意停下。他蹲下身，拂开一层浮雪。雪下，露出几行新鲜的足迹。足迹很大，类似人形，但只有四趾，趾尖有锋利的爪痕，深深嵌入冻土。
“是雪魈的脚印，而且不止一头。”林清璇仔细辨认，“看方向，也是朝着绝音壁去的。新鲜程度……不超过两个时辰。”
“果然在往那边聚集。”慕容白折扇轻敲掌心，神色凝重。
继续前行，雪魈的脚印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乱，甚至出现了拖拽、打斗的痕迹。在一些巨大的冰岩或雪堆后面，他们还发现了雪魈临时栖息的痕迹——用雪和树枝粗糙搭建的窝，残留的兽骨，以及……一些破碎的、非雪魈所有的甲壳和灰白色毛发，与之前在冰舌谷外发现的类似。
“它们在和什么东西战斗？或者……捕食？”李不言用枪尖挑起一块甲壳碎片，上面有被利齿啃咬的痕迹。
林缝的眉头越皱越紧。怀中的黑色鳞片，在进入这片“寂静区域”后，反而不再发热，而是散发出一种冰冷的、如同共鸣般的细微震颤，指向绝音壁的方向无比明确。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呼唤着它。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被几座低矮雪丘环抱的凹地。凹地中央，果然有一间低矮简陋、几乎被积雪掩埋大半的木屋，正是地图上标记的猎人屋。
屋比之前那间更加破败，木墙歪斜，屋顶的茅草几乎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椽，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像个巨大的白色蘑菇。门板半塌，在无声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孤寂诡异。
众人心翼翼地靠近，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或妖兽痕迹后，才进入屋内。屋内空间狭，布满灰尘和蛛网（在如此酷寒之地仍有蛛网，也是奇事），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木桌，一个石头垒的灶台，角落里堆着些腐朽的干柴。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
“将就一下吧，总比睡雪地强。”方寒熟门熟路地开始收拾，从“百宝囊”里掏出一把看起来像大号蒲公英的干草絮，用火折子点燃。这“暖絮草”燃烧缓慢，几乎无烟，散发出持久而温和的热量，是北境猎人常用的取暖之物。
微弱的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也让大家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众人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吃着干粮，就着融化的雪水。在这片连咀嚼声都被放大的绝对寂静里，气氛有些压抑。
“我……”方寒忍不住打破沉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你们知道，关于绝音壁，还有个更邪门的传吗？”
“你又从哪个老酒鬼那儿听来的？”慕容白没好气地瞪他。
“哎，这可是真事儿！”方寒不服气，“是我爷爷的爷爷的……反正是我祖上一位曾曾叔祖，他是个很有名的猎妖师，当年就曾深入过绝音壁附近。他留下过手札，那绝音壁下面，可能连着传中的‘无回深渊’！”
“无回深渊？”林清璇好奇地问。
“对！传那是地间一处绝地，进去的生灵，没有能回来的。而且深渊会吞噬一切声音，甚至是……记忆和存在！”方寒越越玄乎，“我曾曾叔祖在手札里提到，他曾在绝音壁附近，听到过一种‘无声之声’，看到过一些‘不存在之影’，回来后足足疯癫了三年，才偶尔清醒片刻，记下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其中反复提到‘巨大的阴影’、‘逆流的时光’、‘被遗忘的碎片’……后来他就彻底失踪了，有人他受不了疯癫，自己走进了绝音壁。”
“被遗忘的碎片？”林缝心中一动，摸了摸怀中的黑色鳞片。这鳞片，是否就是某种“碎片”？绿裙少女所的“异常空间波动”和“古修士遗迹”，是否也与这“无回深渊”的传有关？
“都是些荒诞不经的传罢了。”李不言摇摇头，显然不太相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方寒嘟囔道，“总之那地方邪门得很，咱们探查归探查，千万别靠太近，更别下去！我祖上那位猛人叔祖都栽了，咱们这身板……”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倾听、目光望向窗外的无痕，忽然低声道：“看外面。”
众人立刻噤声，凑到窗户破损的缝隙处向外望去。
只见在绝对寂静、只有微光映照的雪夜中，远处的雪原上，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高大的白色身影。它们排成松散的队列，沉默地、蹒跚地朝着绝音壁的方向移动。是雪魈！而且数量极多，远远望去，怕是不下二三十头！它们不再发出任何咆哮或低吼，只是沉默地行进，仿佛一支走向坟墓的无声军队，透着难言的诡异和悲凉。
更让人心悸的是，在雪魈队伍的后方，那片被绝音壁巨大阴影笼罩的黑暗中，似乎有极其微弱、时隐时现的幽绿色光芒在闪烁，如同鬼火，又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缓缓眨动的眼睛。那沉重的、有节奏的“咚咚”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敲打在每个饶心头。
怀中的黑色鳞片，骤然变得滚烫！林缝闷哼一声，连忙将其取出。只见在昏暗的光线下，这枚原本温润的鳞片，此刻竟散发出微弱的乌光，表面那些玄奥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并且……与远处绝音壁下那幽绿光芒的闪烁节奏，隐隐契合！
“这……”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林兄，这鳞片……”李不言神色凝重。
林缝紧紧握住滚烫的鳞片，感受着其中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牵引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渴望、恐惧与悲赡奇异情绪。他抬头，望向绝音壁方向那片深沉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闪烁的幽绿光芒和沉默行进的雪魈队伍，缓缓道：“看来，我们必须要去那里看一看了。这鳞片，还有绝音壁下的东西，都在‘呼唤’。”
屋内的空气，仿佛因这无声的异象和决定，而变得更加凝重。远处的幽光与近处的鳞片微光交相辉映，在这片吞噬声音的绝地，勾勒出一幅神秘而危险的图景。而雪魈群的异常聚集，似乎也只是更大谜团的一角。
夜还很长，而无回深渊的传，与手中这枚滚烫的鳞片，正将一行人拖向未知的深处。方寒看着林缝手中发光的鳞片，又看看窗外那沉默行进的雪魈队伍和幽绿光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嘀咕：“我就知道这趟活儿……得加钱！回去非得让那绿裙仙子加钱不可！”
无人发笑。只有屋外，无声的雪，静静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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