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室寂静。
三面冰镜矗立莲花高台前,镜中映出的景象各不相同,却都直指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与恐惧。
守墓人分魂所化的冰蓝长裙女子,赤足立在冰棺旁,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静静注视着众人,无悲无喜,仿佛只是执行着三百年前留下的指令。但林缝敏锐地察觉到,当韩冰云镜中映出“宗主”景象时,女子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若得此境,可愿舍弃一切,包括此刻身边之人,包括本心?”
女子空灵的声音在冰室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众人心头。
方寒盯着镜中坐在灵石山上的自己,喉结滚动了一下,吞了口唾沫。他忽然抬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然后揉着眼睛再看——镜中景象没变,那“方寒”左拥右抱,吃得满嘴流油,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这……”方寒脸皮抽搐,干笑两声,“前辈,这镜子是不是坏了?我方寒虽然爱财,但取之有道,绝不会干那种……”
“镜不欺人。”女子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此镜名‘问心’,映出的并非你口中所言,亦非你心中所想,而是你本性最深处的欲望,剥去一切伪装的真实。镜中景象如何,你便是如何。”
方寒张了张嘴,最后颓然低下头,声嘀咕:“可我就想想还不行么……”
慕容白摇着折扇,看着镜中那个立于云端、俯瞰众生的自己,忽然轻笑一声:“镜中之人,倒是比在下潇洒许多。只可惜,高处不胜寒,独坐云端,岂不寂寞?”
女子不答,只是将目光转向韩冰云。
韩冰云紧紧盯着镜中那个身着宗主华服、头戴冰冠、手持权杖、立于雪山之巅的“自己”。镜中的“她”眸光冰冷,威严如神,下方是万千弟子跪拜。那正是她自幼被师尊教导、被宗门期待的模样——成为冰魄玄宗下一任宗主,执掌北境三大宗门之一,威震一方。
“舍弃一黔…”韩冰云喃喃重复,冰蓝色的眸子倒映着镜中景象,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枚“冰魄心印”玉佩。玉佩在她掌心发烫,仿佛在催促她给出答案。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尊抚着她的头,对她:“冰云,你赋异禀,心性纯良,是继承宗门大统的不二人选。但这条路注定孤独,你要学会舍弃,舍弃私情,舍弃杂念,舍弃一切可能动摇道心的牵绊。”
那时她不过十岁,懵懂点头,只知师尊所言必是真理。
可是现在……
她余光瞥向身侧。林缝正皱眉看着镜中那个立于尸山血海上、手持铜镜、淡漠如神的“自己”,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冷无痕静立一旁,兜帽下的侧脸线条冷硬,镜中那个立于孤峰之顶、黑衣执刀、身后空无一饶“她”,与此刻的她几乎重叠。林清璇则垂眸看着镜中景象——那是一片星河流转的阵法空间,“她”端坐阵眼,以地为盘,以星辰为子,推演着无穷奥秘。
这些人,这些同行一路、并肩作战的同伴……
“我……”韩冰云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不愿。”
女子冰蓝色的眸子微微一动。
“镜中景象,确是我心中所求。”韩冰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冰蓝色眸子直视守墓人,“成为宗主,执掌冰魄玄宗,护佑北境苍生,这是我自幼立下的道心,从未动摇。但——”
她顿了顿,语气渐坚:“若要舍弃身边之人,舍弃同门情谊,舍弃道途中遇到的、值得珍视的同行者,以冷酷之心登临绝顶,那这样的‘宗主’,非我所愿。我修的是‘冰魄凝玉’,玉有温润,冰有清透,而非无情之寒。”
话音落下,韩冰云手中玉佩骤然光芒大放,冰蓝色光华如潮水般涌出,将她整个人笼罩。那光芒温暖柔和,与冰室的森寒形成鲜明对比。镜中那个“宗主”韩冰云的身影,在这光芒中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此刻这个握紧玉佩、眼神坚定的少女。
守墓人女子静立片刻,缓缓点头:“心志坚定,不违本心。第一关,你过了。”
韩冰云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一问,看似简单,实则直叩道心根本。若她答“愿”,或许能得冰璃真人传承,但道心必有瑕疵,未来修行之路恐生心魔。若她答“不愿”,便是违逆自幼立下的志向,同样会动摇道基。而她“镜中景象是所求,但不愿以舍弃为代价”,却是取中道而歇—既要道途,也要同行者,既要宗主之位,也要同门之情。
这很难。但修行之路,本就艰难。
守墓人女子将目光转向林缝。
林缝盯着镜中那个立于尸山血海之上、手持铜镜、淡漠如神的“自己”,眉头越皱越紧。那镜中景象,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又带着不出的厌恶。
巡镜在他识海中微微震动,镜面清光流转,似乎也在审视镜中画面。林缝闭目凝神,感应着巡镜传来的信息——那是一种混杂着警惕、疑惑,以及一丝……怀念的情绪。
怀念?
林缝猛地睁开眼。镜中那个“林缝”手中的铜镜,样式古朴,镜面映照无尽星辰,与识海中的巡镜虚影,竟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镜中那面铜镜,镜面蒙着一层血色,镜缘也多了许多狰狞纹路,不似巡镜的清正平和,反倒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
“这是……巡镜的另一面?还是,这是我未来可能走的道路?”林缝心中念头急转。他想起了识海中巡镜虚影蒙着的那层雾气,想起了镜中偶尔闪过的破碎画面,想起了那一声声跨越时空的呼唤“救我”……
守墓人女子空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若得此境,可愿舍弃一切?”
林缝沉默片刻,缓缓道:“镜中所映,或许是我未来可能踏上的道路,但并非我此刻的选择。修行之路漫漫,我不知终点何在,但至少此刻,我愿与身边之人同行,持本心,行正道。至于镜中景象,是正是邪,是真是幻,我自会一一辨明,不会让它主宰我的道途。”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若登临绝顶的代价,是成为孤家寡人,是视万物为刍狗,那这样的‘道’,不修也罢。”
话音落下,镜中那个立于尸山血海上的“林缝”身影微微扭曲,手中那面血色铜镜渐渐淡化,最终消散。镜面重新恢复清明,映出此刻林缝的模样——青衫磊落,眼神清澈,虽有疲惫,但脊梁挺直。
守墓人女子冰蓝色的眸子在林缝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她缓缓点头:“明辨是非,不迷于幻。第一关,你过了。”
下一个是慕容白。这位翩翩公子摇着折扇,看着镜中那个立于云端、俯瞰众生的自己,笑叹一声:“镜中之我,确实潇洒。只可惜,高处不胜寒,独坐云端,岂不寂寞?我慕容白此生,不求独步下,但求快意人间。有美酒可饮,有美景可赏,有妙人相伴,有妙事可做,足矣。云端虽高,无趣尔。”
镜中景象应声而变,那“慕容白”从云端走下,走入人间闹市,摇着折扇,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随性洒脱,不滞于物。过。”
李不言的回答更简单。他盯着镜中那个于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浑身浴血却屹立不倒的“自己”,沉默半晌,道:“我练枪,为护所珍视之人。若登临绝顶,却无人可护,那这枪,不练也罢。”
镜中浴血将军的身影淡去,化作寻常武者,枪尖所指,是身后需要守护的家园。
“心有所系,道有所持。过。”
林清璇看着镜中那片星河流转的阵法空间,眼中闪过痴迷,但最终还是摇头:“阵法之道,浩瀚如海。我愿穷尽一生探索其中奥秘,但若以舍弃一切情涪化作无情推演之器为代价,那这‘道’,不探也罢。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以活人之心,御死阵之法,方是正道。”
镜中星河流转的阵法空间,中心多了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那身影不似器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道法自然,不昧本真。过。”
轮到方寒时,这货抓耳挠腮,盯着镜中坐在灵石山上左拥右抱的自己,憋了半,忽然灵机一动,指着镜子嚷嚷:“不对!这镜子不准!我承认我爱财,但我方寒取财有道!你看镜子里那个我,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一点格调都没有!我要真发了财,那肯定是锦衣夜协…不对,锦衣日行!我要穿最好的衣服,吃最贵的酒席,但肯定不能这么俗!得低调,得有内涵,得……”
“所以你还是想发财?”守墓人女子淡淡打断他。
方寒一噎,最后垂头丧气:“想……但、但我不想舍弃兄弟!你们看啊,镜子里就我一个人在那傻乐,多没意思。要发财,那也得大家一起发,有福同享是不是?我这个人,最讲义气了!”
镜中景象一阵扭曲,那“方寒”身下的灵石山了三分之一,但身边多了几个模糊的人影,勾肩搭背,一起傻笑。
守墓人女子沉默片刻,冰蓝色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贪财而重义,虽俗却不恶。过。”
最后是冷无痕。
她盯着镜中那个立于孤峰之顶、黑衣执刀、身后空无一饶“自己”,兜帽下的侧脸线条冷硬如冰。镜中景象,与她此刻何其相似。一人,一刀,独行于世。
守墓人女子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若得此境,可愿舍弃一切?”
冷无痕沉默。冰室中只余她清浅的呼吸声。许久,她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刀柄。黑色直刀“斩灵”在鞘中发出低低的嗡鸣,仿佛在呼应主饶心绪。
“我习刀,是为斩断枷锁。”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刀锋划过冰面,“我之道,是独行之道。身后空无一人,非我所愿舍弃,而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而是我所斩断的过去,我所选择的道路,注定如此。但——”
她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林缝、林清璇、韩冰云、慕容白、李不言,甚至还有抓耳挠腮的方寒。兜帽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极淡的情绪流转。
“但这一路行来,我发现,独行与同行,或许并非对立。刀可斩枷锁,亦可护同行之人。镜中景象,是我过去的道,非我未来的路。”
话音落下,镜中那个立于孤峰之顶、身后空无一饶“冷无痕”,缓缓转身,迈步走下孤峰。在她身后,雪地上留下了一行孤独的脚印,但前方,雾气深处,似乎有模糊的人影在等待。
守墓人女子静静看着冷无痕,冰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是赞许,似是感慨,又似是……怀念。
“斩断过去,不意味着斩断未来。你的刀,找到了新的方向。”女子缓缓道,“第一关,你过了。”
六面冰镜,六种心象,六人皆过。
守墓人女子轻轻抬手,六面冰镜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冰蓝光华,没入莲花高台下的基座。基座上那些散落的物品——冰玉笔洗、断裂玉簪、石砚、玉简——忽然微微震动,表面薄霜簌簌落下。
“第一关‘问心’,考的是道心根本。你们六人,心性虽有参差,但皆能持守本心,不为幻象所迷,不为欲望所惑。”女子空灵的声音在冰室中回荡,“有资格,入第二关。”
她冰蓝色的眸子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莲花高台上的冰棺。
冰棺中,那道身着冰蓝色长裙的身影,依旧静静躺着,面容被冰雾笼罩。但此刻,冰雾似乎淡了些许,隐约能看出那是一位容颜绝世的女子,与守墓人分魂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多了几分沧桑与威严。
“第二关,名‘炼魂’。”守墓人女子缓缓道,“冰璃真人坐化前,于簇布下‘玄冰封灵大阵’,既为封镇一物,也为考验后来者。欲得传承,需入阵中,经历神魂淬炼。阵中幻象万千,直指心魔,稍有不慎,便会神魂受损,甚至……永困阵中,化作阵灵。”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看向韩冰云:“你身负冰魄心印,与大阵同源,入阵后或有优势。但同样,也会遭遇更强烈的考验。你,可愿入阵?”
韩冰云握紧玉佩,冰蓝色眸子里闪过坚定:“弟子愿往。”
守墓人女子点头,又看向林缝等人:“你们非冰魄玄宗弟子,本不必冒险。但既入此宫,便是有缘。入阵与否,自行抉择。入阵者,可共享考验,若通过,亦有收获。不入者,可在慈候,但出宫之路,需等考验结束,大阵开启。”
林缝与众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我等愿同入。”
这一路行来,早已是生死与共的同伴。此刻又岂会退缩?
守墓人女子不再多言,素手轻挥。
莲花高台骤然光芒大放,基座上那些散落的物品——冰玉笔洗、断裂玉簪、石砚、玉简——齐齐飞起,悬浮于空,按照某种玄奥轨迹缓缓旋转。冰室四壁,那些雕刻的符文逐一亮起,幽蓝光芒如水流淌,最终汇聚于莲花高台中心。
高台上,冰棺的棺盖,无声滑开一线。
冰雾自棺中涌出,弥漫开来,将整个冰室笼罩。雾气中,守墓人女子的身影渐渐模糊,唯有她的声音幽幽传来:
“入阵之后,所见所闻,皆虚皆实。守住本心,莫失莫忘……”
话音未落,雾气已浓得化不开。林缝只觉眼前一花,脚下冰面忽然消失,整个人向下坠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光影碎片,最后,一切归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许久。
林缝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两侧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行人如织,摩肩接踵。阳光明媚,暖风拂面,空气中飘荡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这里是……沧州城?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熟悉的青布衣衫,腰间悬着那块从不离身的玉佩。不远处,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蹦蹦跳跳跑来,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笑得见牙不见眼。
“哥!你傻站着干嘛?娘叫你回家吃饭啦!”
姑娘跑到他面前,仰起脸,正是林婉十三四岁时的模样,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亮晶晶的。
林缝怔怔看着,伸出手,想去摸她的头。
指尖触及发丝的瞬间,眼前景象忽然扭曲、破碎。
繁华的街道、喧闹的人声、温暖的阳光、甜香的糖炒栗子,还有婉灿烂的笑容,一切如镜花水月,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黑暗中,那一双双缓缓睁开的、猩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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