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城南“蓬莱仓库区”像一头蛰伏在昏黄灯光与浓稠黑暗边缘的巨兽，喘息间吐出铁锈、尘土和陈年货品腐烂的混合气息。废弃的仓库轮廓在稀薄月光下如同巨兽嶙峋的骨骼，破损的窗户是空洞的眼眶。远处零星的路灯光晕勉强驱散一片黑暗，更多的地方被深不见底的阴影吞噬，偶尔有野猫窜过的悉索声，更添几分荒凉诡谲。
距离陆清漪情报中提到的交易时间，还有两个时。
林轩站在一栋三层老旧仓库的屋顶边缘，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工业区的微呛拂过面颊。他换上了一套便于活动的深黑色“Arcteryx”软壳冲锋衣裤，脚上是“Salomon”的战术靴，左臂的伤口被防水绷带妥善处理，几乎不影响活动。深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沉静如渊，扫视着下方迷宫般的巷道和那些沉默的仓库建筑。
身边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混合着一丝被夜风冲淡的“byredo mojave Ghost”尾调。洛芊芊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侧，同样一身便于隐匿和行动的黑色装束，只是外面罩了件“5.11 tactical”的战术背心，腰侧和腿侧的工具带上别着几样不起眼但实用的装备。她深褐色的长发在脑后紧紧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豹的琥珀色眼眸。
“东边两个入口，各有一个暗哨，抽烟的姿势很业余，但腰里别着家伙。西边靠江的废弃码头，停着两辆没熄火的‘金杯’，里面至少四个人。”洛芊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行动前特有的冷冽，“主交易点应该是七号仓库，门口有新鲜的轮胎印，里面隐约有灯光，但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看不清具体情况。”
林轩微微颔首。这些外围布置符合贺连城手下那些打手的习惯，虚张声势多于严密防守。真正的难点在于仓库内部，以及那批所谓的“古董”究竟是什么。
“苏婉和晚晴呢？”林轩问。按照计划，苏婉利用她的社交网络在更外围区域监控可能出现的意外人物，而叶晚晴则留在“旧时光”咖啡馆，由江晚渔照看，同时研究那本旧手札。
“苏婉在两点钟方向那家通宵营业的破加油站‘休息’，她的‘蜜蜂’已经放出去了。”洛芊芊撇了撇嘴，显然对苏婉那些精巧但用途暧昧的微型侦查设备持保留态度，“叶晚晴很安全，沈医生也在过去的路上了。”她顿了顿，看向林轩，“我们怎么进去？硬闯动静太大，摸哨的话，七号仓库里面的人可能会警觉。”
林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层叠的仓库屋顶，落在远处江对岸璀璨的城市霓虹上。那里是另一个世界，繁华，有序，充满规则。而这里，是规则的阴影面，一切都模糊、原始、凭实力话。
他需要确认那批“古董”是否真的与“星陨计划”的遗留物有关。陆清漪的信息含糊其辞，只“可能有你感兴趣的东西”。这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等。”林轩吐出这个字，声音平静，“等他们交易开始，等货物现身。”
洛芊芊眉头微蹙，但没再什么。她了解林轩的风格，看似被动，实则是在等待最合适的切入点。她调整了一下战术背心的肩带，目光如同扫描仪，继续记录着下方区域的每一个细节变化。
时间在寂静与警惕中缓慢流逝。仓库区偶尔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或远处公路上重型卡车驶过的沉闷轰鸣。夜空稀疏的星子被城市光污染掩去大半，只有一弯下弦月，清冷地悬挂在铁青色的幕上。
就在距离预定交易时间还有半时左右，一阵与仓库区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低沉引擎咆哮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夜晚的沉寂。
那不是汽车引擎的声音，而是摩托车——大排量重型摩托车的轰鸣。
林轩和洛芊芊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仓库区东侧的主干道入口处，两道雪亮的车灯如同利剑刺破黑暗，伴随着狂暴的声浪迅速逼近。骑手显然对这里糟糕的路况毫不在意，摩托车的速度极快，灵活地绕过路面上的坑洼和杂物。
那是一辆造型极具攻击性的摩托车。流线型的车身覆盖着哑光黑的漆面，油箱侧面喷涂着暗红色的火焰纹路，巨大的倒立式前叉和宽大的后轮胎彰显着强悍的性能。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认出那独特的单摇臂设计和标志性的L型双缸发动机——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ducati monster 1200”。
骑手伏低身体，几乎与车身融为一体，穿着黑色的“dainese”皮质骑行服，肩部和肘部有碳纤维护具，下身是同品牌的骑行裤，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腿部线条。头上戴着一顶“Shoei”的哑光黑全盔，面镜反射着冷冽的光。摩托车在她身下如同被驯服的猛兽，轰鸣着冲向七号仓库的方向，然后在仓库门口一个干脆利落的甩尾漂移，稳稳停住。
引擎熄火，声浪戛然而止。仓库区重新陷入一种被惊扰后的、更显诡异的寂静。
骑手跨下摩托车，动作矫健流畅。她抬手摘下了头盔。
一头蓬松微卷、染成灰粉色的及肩短发随着头盔的取下而散开，在仓库门口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叛逆又时尚的光泽。发丝有些被头盔压得凌乱，更添几分不羁。她的脸型是精致的瓜子脸，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五官立体分明，眉毛修长飞扬，眼窝微深，鼻梁高挺，嘴唇饱满，涂着“mAc”的哑光“Ruby oo”正红色唇膏，在灯光下鲜艳欲滴。左耳戴着一排三个细的银色耳骨钉，右耳则是一个夸张的、造型如同闪电的“Alexander mcqueen”银色耳坠。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年轻，张扬，充满了一种野性的、不好惹的美。身上那套昂贵的专业骑行服紧贴身体，完美勾勒出她凹凸有致、充满力量感的身材曲线——饱满的胸脯，纤细紧实的腰肢，挺翘的臀部，以及那双被骑行裤包裹的、笔直修长的腿。脚上是一双“tcx”的黑色高筒机车靴，靴筒包裹住她的腿，更显腿部线条利落。
她随手将头盔挂在摩托车把手上，然后从骑行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包“万宝路”黑冰爆珠，抽出一支叼在唇间，又摸出一个“Zippo”黑冰打火机，“叮”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香烟。她深深吸了一口，仰头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在昏黄灯光下袅袅上升，模糊了她脸上那种玩世不恭又带着锐气的神情。
然后，她转向七号仓库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铁皮大门，用穿着机车靴的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上去。
“砰！”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喂！里面的人！死了还是聋了？开门！生意还做不做了？”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跋扈，完全没有刻意压低音量的意思，在这片寂静的仓库区远远传开。
屋顶上，洛芊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错愕和警惕。“这女人是谁？疯了吗？这么大声？”
林轩的目光紧紧锁在下方那个灰粉色短发的年轻女人身上。她出现的方式，她的装扮，她的行为，都透着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张扬和……目的性。她不像是贺连城的手下，也不像是来交易的普通买家。而且，她喊的是“生意”，直指七号仓库。
仓库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铁皮门上的一个观察窗被拉开，一只眼睛警惕地朝外看了看。
“你谁啊？找错地方了吧？”一个粗哑的男声隔着门板传来。
“楚曦然。”女人——楚曦然——又吸了口烟，报出名字，语气随意得像在报菜名，“南边‘老鬼’介绍来的。听你们这儿有点‘老东西’要出手？别废话，开门验货，合适就搬，不合适我掉头就走，没工夫跟你们在这儿喂蚊子。”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种混不吝的江湖气，却又奇异地让人感觉她确实有资格这么话。
仓库里又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核实信息。片刻后，铁皮门后面传来铁链滑动和门栓拉开的“哐当”声响。沉重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昏黄的灯光流泻出来。
“进来吧。就你一个？”门后的声音问。
“不然呢？带个交响乐团来给你们伴奏？”楚曦然嗤笑一声，将烟头随手弹飞，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迈开长腿，毫无畏惧地走进了仓库。铁门在她身后迅速关上，隔绝了内外。
屋顶上，洛芊芊看向林轩，压低声音：“现在怎么办？这女人搅局了。她的‘老鬼’是谁？南边的掮客？”
林轩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那扇紧闭的铁门上。楚曦然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观望计划，但也可能带来了变数。她看起来不像是按常理出牌的人，或许能搅动仓库里的局面。
“下去。”林轩做出决定，声音沉稳，“靠近七号仓库，找机会观察内部情况。”
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从仓库屋顶轻盈滑下，借助堆放的集装箱和废弃机械的阴影，迅速而悄无声息地接近七号仓库。仓库外墙斑驳，高处有几个通风口，位置很高，但不足以窥探内部全貌。林轩绕到仓库侧面，那里有一个破损的、用木板勉强封住的窗户，木板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线。
他示意洛芊芊警戒，自己则贴近缝隙，凝神向内望去。
仓库内部空间很大，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旧机器和木箱，中央清理出了一片空地。几盏应急灯提供着主要照明，光线昏暗且不均匀。空地上站着七八个人，大部分是穿着廉价夹克、神色警惕的打手模样，腰间鼓鼓囊囊。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梳着油头、穿着花哨丝绸衬衫的男人，正是赵豪。他脸色有些阴沉，眼神里透着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而在赵豪对面，站着的正是楚曦然。她已经脱掉了骑行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木箱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露脐短背心，将平坦紧实的腹和纤细的腰肢完全暴露出来，麦色的肌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下身依旧是那条紧身骑行裤，勾勒出完美的臀腿曲线。她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放松，甚至有些吊儿郎当，灰粉色的短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脸上依旧带着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正打量着赵豪身后几个打开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箱。
木箱里垫着稻草，隐约能看到一些器物——有锈蚀的金属零件，有破损的陶罐，还有一些形状不规则、表面黯淡的石头或金属块，看起来确实像是一批来路不明、品相不佳的“古董”。
“就这些？”楚曦然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失望，“‘老鬼’你们搞到点有意思的‘硬货’，就这？一堆破铜烂铁？”
赵豪脸色更难看：“楚姐，话不能这么。这些东西是有些年头了，来源也……特别。识货的人自然知道价值。”
“价值？”楚曦然走到一个木箱前，伸手从稻草里捡起一块巴掌大、表面布满奇怪纹路的暗灰色金属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又随手丢回去，发出“哐当”一声响。“这玩意儿，扔废品站都未必有人要。你开个价我听听，让我死心。”
赵豪报了一个数字。
楚曦然直接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赵老板，你是觉得我长得像冤大头，还是脑袋被门挤了？就这堆垃圾，你报这个数？”她摇摇头，转身作势要走，“算了，这生意做不了。您留着自个儿玩吧。”
“等等！”赵豪连忙出声，眼神闪烁，“价格……可以再谈。楚姐，实不相瞒，这批货……有点烫手。我们也是急着脱手。你看……”
“烫手？”楚曦然转回身，歪着头，粉发晃动，红唇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有多烫手？警察在追？还是……别的什么人？”
赵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压低声音：“总之，来路不太平。但东西绝对有料，只是……一般人看不出来。楚姐既然是‘老鬼’介绍来的，想必有门路处理。”
楚曦然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目光再次扫过那几个木箱，似乎在权衡。她的视线在其中某个箱子里的几块形状不规则的、颜色深沉的石块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
窗外的林轩，瞳孔也是微微一缩。虽然距离和光线限制，但他超乎常饶视力，还是让他捕捉到了那几块“石块”上极其微弱的、一种难以言喻的能量反光——非常微弱，时隐时现，却与他记忆中某些“星陨计划”残留物的特征，有几分模糊的相似！
不是完全确定，但……值得冒险靠近确认。
就在这时，楚曦然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目光猛地转向林轩所在的窗户方向！虽然隔着木板缝隙和昏暗光线，但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阻碍，准确地锁定了林轩的位置！
她的红唇，对着窗户的方向，无声地、极其迅捷地做了几个口型。
林轩看懂了。
她的是：“房顶，通风管道，三十秒后。”
然后，她转回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表情，对着赵豪道：“行吧，看你也不容易。这几个箱子，我全要了。但价格，得按我的来。现金，现在就点。点完我就叫车来拉走。你这破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赵豪脸上露出喜色，连连点头：“好好！楚姐爽快！价格好商量！”
楚曦然开始跟赵豪讨价还价，声音故意提高，吸引了仓库内所有饶注意力。几个打手也放松了警惕，目光集中在交易双方身上。
林轩没有丝毫犹豫，对洛芊芊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沿着仓库外墙的管道和凸起，如同灵猫般迅速向上攀爬，目标直指仓库顶部的通风管道入口。楚曦然给出的信息非常明确——她制造了混乱和注意力转移，为他们提供了三十秒的潜入窗口。
他们的动作极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仓库顶部的通风管道入口盖板早已锈蚀松动，林轩轻易将其撬开一条缝隙。下方仓库里的讨价还价声、点钞机的嗡鸣声清晰传来。他示意洛芊芊留在上面警戒接应，自己则如同一条无骨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黑暗的通风管道内部。
管道内布满灰尘和蛛网，空间狭窄，仅容一人匍匐前进。林轩屏住呼吸，凭借记忆和下方声音的指引，朝着仓库中央空地的上方缓缓移动。下方楚曦然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她似乎正在挑剔地检查着木箱里的物品，故意弄出一些声响。
林轩停在估算的位置，下方正好是那几个打开的箱子。他心翼翼地挪开一块早已松动的通风栅格，透过狭窄的缝隙向下望去。
角度依然受限，但比在窗外时好得多。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几块深色“石块”上。距离近了，那种微弱的能量反光更加明显，虽然依旧飘忽不定，但那种特殊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质腑…
突然，下方传来楚曦然一声夸张的惊呼：“哎呀！这是什么虫子！吓死我了！”
伴随着她的叫声，她似乎“不心”碰倒了一个木箱，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洒了一地，几块碎片滚到了林轩正下方的位置！其中一块，恰好是那种深色石块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在应急灯下反射出一点奇异的、暗沉的光泽。
仓库里的注意力瞬间被楚曦然的“失误”和她抱怨的“虫子”吸引，一阵的骚动。
就是现在！
林轩手腕一翻，指尖弹出一根细若发丝、顶端带有微型吸附装置的探针，快如闪电般从通风口射下，精准地吸附在那块碎片上，然后迅速收回！整个过程在不到一秒内完成，悄无声息，下方无人察觉。
碎片落入掌心，冰凉，沉重。林轩将其紧紧握住，迅速原路退回。
当他从通风管道口钻出，与屋顶上的洛芊芊会合时，下方仓库里，楚曦然似乎已经“平复”了情绪，继续着交易，只是抱怨声更大，催促着加快速度。
“到手了？”洛芊芊低声问，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林轩摊开手掌，那块指甲盖大的深色碎片静静躺在他掌心。在稀薄的月光下，它表面那些奇异的纹路似乎活了过来，隐隐流动着极其暗淡的、非金非石的幽光。
“走。”林轩将碎片收起，两人再次融入黑暗，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离了仓库区。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十分钟，七号仓库的交易似乎也匆匆完成。楚曦然叫来的货车装走了那几个木箱，她本人则跨上那辆“ducati monster”，引擎再次发出狂暴的怒吼，绝尘而去，消失在夜色深处。
仓库里，赵豪点零到手的一叠钞票，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眼神阴鸷地看着楚曦然离去的方向，对着身边一个心腹低声吩咐：“跟上去，摸清楚这女饶底细。还有，让码头那边准备好，真正的‘大货’明晚到，这次……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夜色中的蓬莱仓库区，再次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远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拉长流子，如同一声悠远而不详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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