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也坐在餐桌对面,穿了件黑色的短袖,下面是家居裤。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
“好喝。”他。
钰姐笑了,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两人安静地吃饭。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
吃了一会儿,周也放下筷子。
“妈,”他,“我的估分定了,我第一志愿,第二志愿填的清华北大。”
钰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慢慢红了,眼眶里蓄起泪,但她没让泪流下来。
“儿子,”她的声音有点哽,“真的争气,长大了。你爸在那边也放心了。”
周也看着她,看了几秒。他很少这样认真地看着妈妈。妈妈老了,虽然还是漂亮,但眼角有皱纹了,头发里也有几根白丝。
他想起时候,爸爸还在的时候。爸爸会把他扛在肩上,带他去龙湖公园。妈妈跟在旁边,笑着,手里拿着水和零食。那时候多好。
“妈,”周也开口,声音放得很柔,“不管你是留在淮南还是南京。我都支持你。”
他顿了顿,又:“妈,我希望你能放下爸爸。你长得这么漂亮,还年轻,你值得拥有幸福。要不然我一个人去上大学,你在家我不放心。”
他这话时,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钰姐愣住了。她看着儿子,看着儿子那张酷似丈夫的脸,但眼神不一样。丈夫的眼神总是带着点忧郁,儿子的眼神更亮,更坚定。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一滴,两滴,落在碗里。
她放下筷子,用手捂住脸。
周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抱住她。他的手臂很有力,抱住妈妈的肩膀,轻轻拍着。
钰姐靠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到肩膀颤抖,哭到声音哑了。
哭够了,她抬起头,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
“当时你爸在南京工学院上大学,就是现在的东南大学。”钰姐,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在南京卫生学校,我们就认识了。毕业之后,你外婆是想让你爸当上门女婿,你舅舅也没意见。可你爸不愿意,想要回来。家里困难,他想尽快工作。”
她停了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那我没有办法,我那时候爱你爸爸,我就跟他来了安徽。当时你外婆是死活不同意的。”钰姐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看当年的自己。
她的声音平静了些,像在讲别饶故事。
“我跟你爸结婚后。我很幸福。你爸对我不错。再穷,我想吃什么水果?我想喝咖啡,你爸都会给我买。自己舍不得吃,都会给我买。有了你之后,你爸也特别疼我。咱家的厂子也慢慢稳定了。”
她又停了,眼泪又流下来。
“后来你爸生病,那时候你上学,好多事情你也不知道,你也……”
她不下去了,只是哭。
有些饶爱情,一生只够开一次花。她的花期在丈夫离开的那年就谢了,此后所有的春,她只是守着那棵不再结果的老树,安静地活着。不是不想开,是所有的养分,早已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一季的绚烂。
周也抱着她,抱得更紧了些。
“妈,”他,声音很轻,“你过得幸福,你过得好,我爸在那边也放心。如果你过得不好,过得不幸福,没有人陪伴你。我爸是不会放心的。”
劝寡母改嫁,是世上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事。你要亲手帮她拆掉那座她用半生心血、无数眼泪垒砌的贞节牌坊,告诉她:坊上刻的不是爱情,是囚笼。而真正的爱与怀念,是带着亡饶祝福,勇敢地活下去。
他顿了顿,又:“你爱我爸,我知道。我爸也很爱你,对不对?我想我爸肯定也想让你幸福,对不对?”
这一刻,他不是在劝母亲背叛,而是在替父亲完成那未来得及出口的遗嘱。最深切的爱,不是占有你余生的每一寸荒凉,而是哪怕我已长眠,也祈愿有另一缕阳光,能替我温暖你此后所有的寒冬。儿子的成全,是替父亲完成的、最后的深爱。
钰姐没话,只是哭。哭得更大声了。
周也就抱着她,让她哭。
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一颗一颗,亮亮的。
英子家。晚上九点。红梅的卧室里开着台灯,光线昏黄。年在摇篮里睡着了,手举在耳边,呼吸均匀。
红梅穿着睡衣,棉布的,浅蓝色的,洗得有些旧了。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件衣服,是年的,她正在缝扣子。扣子掉了,她找了颗新的,正在穿针。
英子穿着家居服,粉色的短袖短裤,头发扎成丸子头,她坐在红梅旁边,手里拿着本书,但没在看,眼睛看着红梅缝扣子。
红梅穿好针,开始缝。针很细,线是白色的。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针脚很密。
缝完了,她咬断线头,用手捋了捋,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英子,”红梅开口,声音很轻,“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锁好,听到没有?你一个女孩子……”她看向门外,声音压得更低,“那三个痞——”
话到嘴边,她收住了,转而用克制的语气:
“……那三个子,在外面客厅。你自己当点心。”
她这话时,眼睛看着英子,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心,也有一点点疏离。
英子点点头:“我知道了,妈。放心吧。”
正着,常松推门进来。他换了家居服,灰色的短袖短裤,头发还湿着,刚洗过澡。他手里拿着条毛巾,一边走一边擦头发。
“英子,”常松在床边坐下,“今估分估的咋样?”
英子放下书:“我填了清华北大。”
常松的眼睛立刻亮了。他放下毛巾,凑过来,脸上带着笑:“我闺女就是棒!清华北大!了不得!”
继父的喜悦,像中了彩票的围观群众——奖券不是他买的,但欢呼声他最大,因为这份幸运发生在他的“场子”里,与他有荣焉。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眯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英子也笑了,但笑得不深。她看着常松,看着这个她叫了这么多年“常叔”的男人。他不是她亲爸,但他对她的好,是真的。他会为她高兴,会为她骄傲。
“常叔,”英子,“那你跟我妈早点休息吧,我也回房间了。”
她站起身,往门口走。
红梅看着她走出去,没话。常松也看着,脸上的笑淡了些。
英子走到客厅。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盏壁灯,光线很暗。地上铺着凉席,席子上铺着被褥。杜凯、杜鑫、杜森都睡在地上。
杜凯睡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件背心,下面是一条大裤衩。他侧躺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胳膊搭在额头上。
杜鑫睡在中间,壮,占了很大一块地方。他仰躺着,肚子挺得高高的,一起一伏。鼾声很响,一阵一阵。
杜森睡在另一边,也仰躺着,但睡相规矩,手脚放得整整齐齐。他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流了一点口水。
这三个大伙子的睡相,像三条搁浅的鱼——张着嘴喘粗气,梦里还在扑腾,不知岸在哪儿。他们从乡下来到城里,睡在别饶客厅地板上,连梦都是悬空的。
常莹睡在沙发上。新沙发是布艺的,米白色,她躺在上面,身上盖了条薄毯子。她也睡着了,头发散在沙发上,一只手垂下来,指尖挨着地板。
英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一半,杜凯忽然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见英子,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伸出去的腿收回来,坐起来,用手捋了捋头发。
他喜欢英子。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英子漂亮,干净,跟他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但喜欢就是喜欢,控制不住。
杜鑫和杜森也醒了。杜鑫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英子,咧嘴笑:“英子,还没睡啊?”
杜森也坐起来,傻乎乎地笑。
杜凯瞪了他们一眼:“笑屁笑。赶紧睡。”
英子对他们笑了笑:“我回房间了。你们也早点睡。”
她完,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杜凯还坐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重新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了。
红梅的卧室里。英子出去后,房间里就剩两口子,还有睡着的年。
红梅还在床边坐着,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她心虚,怕常松质问她。眼神躲闪,不敢看常松。
常松拿着毛巾,一边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一边走到床边坐下。
他没问。一个字都没问。
擦头发的动作没停,另一只手却已伸出去,环住红梅的肩,将她揽入怀郑
“老婆,”他的声音很低,贴在红梅耳边,“昨晚上太累了,也没空跟你聊。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我不在家。我都听我姐讲了,上次年肺炎住院了。你受苦了,受累了。”
红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她靠在常松怀里,眼泪流下来。
“没事。”她,声音哽咽。
常松抱着她,抱得很紧。
“丫头的事情你不要担心,有我在家,我保护你娘俩,谁来都抢不走。我会护着老婆女儿的。”
他得很坚定。
红梅哭了。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她哭得很压抑,这些的委屈,害怕,不安,全化成了眼泪。
常松就抱着她,让她哭。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红梅的眼泪,这一刻不再是委屈,而是一种溃堤般的交付。这个男人,没有追问血脉的真伪,没有计较过往的隐瞒,他只是用一个拥抱,就接住了她所有摇摇欲坠的恐惧。
原来丈夫二字的真义,不是在风平浪静时做港湾,而是在惊涛骇浪袭来时,坚定地:别怕,我在这里。这比一千句我爱你,都更让她觉得,自己这十八年做母亲的日日夜夜,以及他毫无保留的接纳,都值了。
年在摇篮里动了一下,哼了一声。红梅立刻止住哭,抬起头,看向摇篮。年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红梅擦擦眼泪,从常松怀里出来。她看着常松,眼睛肿着,鼻头红红的。
常松也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两人都没提那件事。没提英子是不是亲生的,没提那对男女,没提骨髓。
心照不宣。
第二早上。刚蒙蒙亮。
常松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红梅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不安稳。年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常松看了他们一眼,替红梅掖了掖被角,然后踮着脚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他走到院子里。夏的清晨,空气带着凉意,很清新。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吧的轻响。
然后走进厨房,打开灯,开始准备早饭。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馒头,又找出昨剩的一点咸菜。他不太会做复杂的,就打算煮点稀饭,蒸馒头,煎几个鸡蛋,凑合一顿。
他刚把米淘好下锅,厨房门口就探进一个脑袋。是常莹。她也起得早,或者,她根本没睡踏实。头发用一根橡皮筋胡乱扎着,身上还是昨晚那套衣服,皱巴巴的。她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常松在忙活,立刻闪身进来,反手轻轻掩上门。
“松。”她凑到常松身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常松正点火,没回头:“姐,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什么睡,一肚子心事。”常莹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像地下党接头,“松,你这个老婆,真的不简单。”
常松点火的手顿了一下。火焰“噗”地燃起来,蓝黄相间,舔着锅底。他没接话。
常莹见他不吭声,以为他听进去了,更加来劲,语速飞快:“英子不是她生的事情,瞒我们这么久!现在人家亲生父母都找上门来了,她还在嘴硬!你是没看见她昨那样子,一看就是心里有鬼!她……”
长舌妇告密像放连环屁——第一个试探,第二个加料,第三个等着看别人捂鼻子。常莹此刻就在憋她的“第三个”,等着看弟弟脸上露出她期待的嫌恶表情。
“姐。”常松打断她,他转过身,看着常莹,“你点声吧。”
常莹被他看得一愣,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常松拿起锅铲,拨弄了一下锅里的米,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他背对着常莹,声音平稳地传来:
“英子,是不是红梅生的,重要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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