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羊毛的必须带!”红梅的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北京冬能冻掉耳朵!”
地上摊着那个崭新的粉色行李箱,拉链已经绷得发出抗议。红梅跪在地上,用力压着箱盖,要把第五件毛衣塞进去。
英子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蓝色格子睡裤口袋里。上面是件短袖白色t恤,头发刚洗过,松松地披在肩上,发梢还带着湿气。房间里的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妈,你别给我弄了。”英子的声音无奈,“真的太多了。我真的穿不下呀!”
红梅不抬头,继续往里塞那包绿豆圆子。绿豆圆子用塑料袋装着,塑料袋外面又套了个布袋子。红梅塞进去,又拿出来,调整位置,再塞进去。
母亲总在离别时变成仓鼠,拼命囤积一切她觉得你用得上的东西。哪怕行李箱已像孕妇的肚子,她还想再塞进一个备用子宫——一个能随时把你装回她生命里的、绝对安全的襁褓。
“再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英子走过来,蹲在红梅旁边,“放假了我就回来了呀。再缺什么东西我再从家拿,或者你给我寄也校这么多东西我拿也不好拿,弄也不好弄。根本装不下。”
红梅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的手指还按在那件毛衣上,毛衣是米白色的,纯羊毛的,摸上去软软的。她特地在百货大楼买的,花了一百八十块钱。售货员,这是今年早秋最新款,北京的大学生都爱穿这个。
“你看你给我买了多少。”英子指着箱子,“这才夏呢,你给我冬的衣服都买了。北京又不是北极,哪有那么冷?”
年轻人眼里的世界是敞篷跑车,妈妈眼里的世界是带暖气的装甲车——她总怕你冻着,哪怕你正要去的是热带。
常松抱着年在门口站着。年手里拿着个塑料汽车,在常松怀里扭来扭去。
“傻丫头,”常松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你妈不放心你呀。你看你从来没出过远门,这第一次跑到北京那么远的地方上学。”
红梅抬起头。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英子,看了很久,然后:“妈……现在要不是有年,啥也跑到北京陪读。”
常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短,几乎看不见。他怀里的年动了动,汽车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就是,”常松立刻又笑起来,声音提高了些,“我也去。我们一起去陪英子。”
英子也笑了,摇摇头。“常叔,我走了,我妈和我弟就交给你照顾了。你多辛苦点。”她顿了顿,看着常松,“等我毕业上班了,我接你和我妈、我弟到北京。”
常松点点头,没话。他心里有点热,又有点涩。这丫头,到底还是懂事的。但他也知道,这话听着暖心,真到那,你还认识我吗?北京那么大,大学那么多年,见的人那么多。等你毕业了,有本事了,眼里还能有我这个叔?等到那个光景,你妈你弟你是要接的,我又算哪根葱呢?
他低头看年,年正伸手抓他下巴上的胡茬。
继父的爱,像一只借来的壳。他缩在里面,心翼翼地给予温暖,却永远无法真正长成这壳的一部分。他时刻准备着,等里面的蜗牛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新壳,便会将他这只旧壳,连同那些共度的风雨,一起遗弃在来时的路上。他的付出,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归还的日期。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声音很大,很急,由远及近。然后门口的光被挡住了一半——常莹站在那儿。
她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还在滴水。身上套了件褪了色的粉汗衫,料子薄,被水浸得透透的,像个诚实的叛徒——毫不遮掩地出卖了她下垂的胸部轮廓,仿佛两只泄了气的皮球在破布袋里晃荡。 下面是条宽松的灰色短裤,裤脚卷到膝盖。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左脚那只鞋带断了,用一根红绳子绑着。
她跑得急,差点被门槛绊倒,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才站稳。
她这半生,总是这样慌慌张张地奔向每一个可能有温暖的地方,像一只总在寻找落脚点的、羽毛稀疏的老家雀。她不明白,有些屋檐,生来就不是为她这样的鸟准备的。
“接到哪里去啊?”常莹喘着气,眼睛亮着,“我能去吗?”
常松笑出声。红梅也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可以去啊,”红梅,“当然可以去。你是孩子姑姑,怎么不能去?”
“英子要把你接到北京去呢。”常松补了一句。
常莹咧开嘴,笑得牙龈都露出来。“接我到北京?哈哈!”她用手背抹了一下下巴上的水,“那我可真没白疼你。”
她转身又往客厅跑,拖鞋啪嗒啪嗒响。不一会儿,抱着一床被子回来了。
被子用大红牡丹花的被面套着,崭新,蓬松,鼓鼓囊囊的。常莹抱着它,像抱着一大团云,神气活现。
“这可是我特意回寿县找做羽绒被的老季做的!”她声音响亮,“暖和!英子,这个一定得带着!”
她站在屋子中间,抱着那床大红被子。被子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只能看见她的头和脚。她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滴在被子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红梅还跪在地上,手按着行李箱。常松抱着年,年不玩汽车了,瞪大眼睛看着那床被子。英子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常莹。
常莹没察觉到这安静里的不对劲。她把被子往上颠吝,抱得更紧了。
“新做的,”她,“全是鸭绒。老季,这是最好的鸭绒,从合肥收来的,一只鸭子身上就取那么一点点。我让他给我做了两床,一床给你,一床我给你杜凯哥留着。”
她着,非要演示被子多结实。她把被子放在地上,拽着被角,猛地一抖——
灰尘和羽绒飞起来。
不是一点点,是很多。白色的、灰色的羽绒,混着细的灰尘,在空气里飞舞。
正好糊了常松一脸。
常松没躲开。他抱着年,没法躲。羽绒扑在他脸上,钻进他的鼻孔,他的嘴巴。他眨眨眼,睫毛上挂了几根白色的绒毛。
年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年打完喷嚏,愣了几秒,然后嘴巴一撇,哭了。
常松还站在原地,顶着一头羽绒。那些绒毛沾在他的头发上,他的眉毛上,他的肩膀上。他整个人像刚从羽绒厂里出来——不,此刻他的造型,更像刚从鸭绒厂偷情被抓,满脸都是抖不掉的证据,怀里还抱着个目击了整个过程的“证人”。
常莹看着常松,看着年,看着满屋子飞舞的羽绒。她张了张嘴,然后嘿嘿笑了。
“新被,”她,声音零,“有点飘……”
常松抹了把脸。他抹得很慢,从额头抹到下巴。手上沾满了羽绒和灰尘。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常莹。
“姐,”他,声音很平静,“你这是给英子带被子,还是给我‘戴孝’呢?”
屋里又安静了。
然后英子笑了。她捂住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先是声的,然后越来越大。她笑得弯下腰,肩膀一抖一抖的。
红梅也笑了。她本来眼眶是红的,这一笑,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但她是在笑,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常松看着她们笑,自己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羽绒跟着抖,有几根掉下来,落在年头上。年不哭了,伸手去抓爸爸脸上的绒毛。
笑了一会儿,红梅站起来。她走到常莹面前,看着那床被子。被子摊在地上,大红色的被面,金色的凤凰,在灰尘和羽绒里躺着。
那床被子的审美还停留在八十年代春晚——红得喜庆,花得热闹,土得掉渣,也真心得让人想哭。
“姐,”红梅,声音温和,“你的心意领了。但这个被子真的不能带。”
常莹脸上的笑没了。
“北京有被子,”红梅继续,“他们学校也提供被子。哪有带被子去上学的呀?什么年代了?”
常莹蹲下来,摸了摸被面。她的手指粗糙。她摸着那些金色的绣线,摸得很轻。
“我是从来没有盖过羽绒被。”她,声音低了下去,“我家三个皮猴子也没盖过。”
她抬起头,看着红梅:“我这不是来城里待段时间嘛,看他们都羽绒被,羽绒被。我特地让他们给我收的。这个是什么鸭绒,鹅绒,都是农村的弄的,然后找人给弄。专门到寿县,南门口。找人做的。”
她又看向英子:“我是给丫头的,我又不是给你的。我是给英子的。”
她的眼圈红了。
“英子,”她,“这是姑姑的心意。你姑也没啥钱。你走了,你姑也没啥表示,就一床被吧。”
她吸了吸鼻子:“希望你平平安安,暖暖和和。一定不要把你常叔把你妈给忘了啊。不要把你姑给忘了。”
她的好,就像这床不合时夷厚被,花色是过时的隆重,心意是烫手的负担。她捧出的是一颗赤裸的、不知如何包装的心,你不收,伤她一世;你收了,堵你一路。
英子不笑了。她走过来,在常莹旁边蹲下。她看着常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常莹的手。
常莹的手很粗糙,手心有厚厚的茧。英子的手很白,很光滑。两只手握在一起,常莹的手抖了一下。
“姑,”英子,声音很轻,“以前我,不懂事。讲话做事不好的地方,你不要往心里去。”
这道歉是迟来的青春期遇上早衰的更年期——一个刚开始学体面,一个早就不在乎体面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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