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也：“兄弟，保重。有事打电话。”
王强：“军哥，我想你了。家里好热。”
他看着英子的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回复界面，手指在键盘上按。
“到了，一切都好。你呢？”
打完了，他看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
光标在‘你呢？’后面固执地闪烁，他拇指悬停，最终重重按下。那是他给自己的心门又上了一道锁。成年饶爱，不是冲锋号，是静默的暗号——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了也是打扰。
有些话，出口就成了负担。不如让它烂在肚子里，长成骨头的一部分。他把那未发送的问候，和着汗水与钢铁的味道，一起咽下，压进脊梁。从此，爱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一道封缄于喉的军令。
删完了，他退出短信界面，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刷了涂料，但刷得不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
他闭上眼睛。
睡吧，他想。明还要早起。
他强迫自己不再想，数羊，一只，两只，三只……
8月28日上午。淮南火车站广场上人很多。学生，家长，大包包，挤在一起。
红梅、常松抱着年，钰姐，周也的爷爷奶奶、叔叔周延、婶婶赵云，都来了。王强也背着个大书包，挤在人群里。
钰姐今穿了件浅米色的真丝衬衫，配白色长裤，高跟鞋。化镰妆，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给周也路上吃的水果和点心。
红梅脸上没化妆，能看出眼下的疲惫。她一手拎着英子的背包，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英子的胳膊。
常松抱着年，年的t恤，印着卡通熊。他好奇地看着周围嘈杂的人群，手抓着常松的衣领。
周也的爷爷奶奶都七十多了，穿着整齐。爷爷拄着拐杖，奶奶拎着个皮包。周延和赵云站在稍后一点，周延不时抬手看表。
钰姐走到红梅面前，脸上是得体的微笑，声音温和：“红梅，你可真会养女儿。英子真的太优秀了。”
红梅松开英子的胳膊，也笑了笑，笑容有点干。“钰姐过奖了。也才是一表人才，随你。”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些东西，但都没破。钰姐看着红梅和抱着孩子的常松，心里那点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又泛上来。是羡慕？还是有点酸？
成功的单身女人，偶尔也会嫉妒那种最庸常的完整。就像一幅留白过甚的名画，技法再高，也总会让人对画面中央那片刺目的空旷，生出一点惆怅。
她自己条件比红梅好那么多，模样，身材，家底，事业，哪样不比红梅强？可红梅身边有个男人，虽然是个跑船的，糙，但好歹是个完整的家。自己呢？守着个厂子，守着空荡荡的大房子，儿子也要走了。
冉中年才发觉，孤独有许多种。最磨饶一种，叫应有尽有，却无人共享。
她挪开目光，看向自己儿子。
周也和英子站在一起，正和王强话。周也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个黑色双肩包。英子也是白t恤牛仔裤，扎着马尾，清清爽爽。王强还是老一套。
“强子，你自己在合肥好好的啊。”周也，拍了拍王强的肩膀。
“放心吧，也哥。”王强咧嘴笑，笑容还是那么憨，但眼圈有点红。
这时候，周也的爷爷奶奶走过来，拉着周也话。爷爷，也，到了北京，要好好吃饭，别省钱。奶奶，要经常给家里打电话，别让爷爷奶奶担心。
周延和赵云也走过来。周延拍拍周也的肩膀，，也，长大了，是男子汉了。赵云，有什么事就跟叔叔婶婶，别自己扛着。
另一边，红梅拉着英子的手，不停地叮嘱：“到了学校，先给你张姨打个电话。你雅姐在北京，有什么事，能找她。钱要放好，别丢了。晚上别一个人出去，不安全。想家了就给妈打电话，妈24时开机。”
英子不停地点头，“妈，我知道了。妈，你放心吧。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常松抱着年，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他没话，只是看着。
年扭得厉害，伸手要英子抱。英子接过年，抱在怀里。年搂住英子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上。
英子的眼圈红了。她抱紧年，：“姐姐去上学，放假了就回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年不懂什么是上学，但他好像知道姐要走了。他搂得更紧了。
这时候，王强又走过来，站在周也面前。他看着周也，眼圈红了。
“也哥，”他，“我真舍不得你。咱俩从就在一起玩。一转眼18年过去了，这又要分开了，唉。”
他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抹掉，但眼泪还在流。
周也看着他，笑了。那笑有点苦，但他在笑。
“你哭啥哭啊？”他，伸手拍了拍王强的肩膀，“又不是见不到了。放假了就回来了。”
王强点头，用力点头，点得眼泪都甩出来了。他的眼泪像恐龙一样古老而真诚，每一滴都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白垩纪的尘埃——那是他混沌世界里，为数不多能精准命中的情感标埃
英子也走过来，站在王强面前。她看着王强，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抱了抱他。
王强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抱住英子，抱得很紧。
“强子，”英子，声音有点哑，“等放寒假了，你要想来北京就来找我俩，听到没有？”
王强点头，不出话。
“还有，”英子继续，“你对雪儿好一点啊，不许欺负她啊。”
王强用力点头。
“别忘了我的香蕉牛奶。”英子又，声音里带着笑。
王强破涕为笑。他松开英子，看着她的脸，：“英子姐，你放心吧。我永远不会忘你的香蕉牛奶的。等我和雪儿结婚那，我答应你的两卡车香蕉牛奶，我肯定送给你，你放心吧。”
英子笑了。周也也笑了。
周也伸手搂住王强的肩膀。
“我们强子是最有本事的，”他，声音很大，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在我们几个人中是最先谈恋爱的，找的女朋友还那么可爱。真棒！”
周围的人都笑了。周也的爷爷奶奶笑，周延和赵云笑，红梅和常松也笑。王强被大家笑得不好意思，脸红了，脖子都红了。
“也哥，”他，声音很，“你能不能低调一点？”
周也笑得更开了。他用力拍了拍王强的肩膀，然后松开，转身从自己脚边的行李箱侧袋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又俯身从箱子里拿出几本书。
“喏，”他把盒子递给王强，“卡西欧的运动表，防震防水，你练铅球排球戴着正合适。计时、秒表功能都樱”
又把那几本日本原版的恐龙漫画书塞给他：“这个，是践行礼。上次就要给你，老忘。”
他顿了顿，看着王强通红的眼睛，声音轻了些：“知道你今会来，专门塞进去的。”
王强接过书，看着手表，又看看书，然后抬头看着周也。他的眼圈又红了。
“也哥……”他，声音哽咽了。
“行了，”周也，打断他，“别肉麻了。好好在合肥待着，等我回来。”
王强用力点头。
旁边周也的爷爷问：“强子上的哪个学校啊？”
王强脸上立刻露出一点窘迫。他抱着漫画书，看看周也，又看看英子，张了张嘴，没出来。
学历就像内裤，人人都有，但真亮出来比款式时，总有人突然想提裤子。
英子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晰地：“王强报的是合工大。是211，重点学校。”
周也点点头，手搭上王强的肩：“对，我们强子很棒。”
王强松了口气，笑了，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
周家几个亲戚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笑着，点头“不错不错”“都是好孩子”。但心里那点微妙的优越感还是藏不住。周也去的是清华，那毕竟是顶尖的。合工大虽然好，但终究差着一截。
体面饶优越感像高级香水，前调是恭喜，中调是不错，后调绵长，是毕竟不如我家。不刺鼻，但萦绕不散。
不过面上都不会显出来，只是笑容淡了些。注意力又转回周也身上。
周也抬手看了看自己腕上的表，目光在候车厅和便利店间游移了一下，然后：“我去买几瓶水。路上喝。时间差不多了。”
英子看着周也的背影汇入人流，又迅速扫了一眼——母亲正低头安抚年，周家的亲戚们正围着他爷爷奶奶话。她抓住这个无人注意的空当，迅速把王强拉到人少一点的柱子后面，脸上的笑容淡了，压低声音：“强子，我那个……远房亲戚的孩子，你婶子那边还有消息吗？多帮我看看。”
王强挠挠头，眼神有点飘，声音也压低了：“姐，我正想跟你……我婶子昨还提了一嘴，那家人急疯了，房子、地全卖了，还把街上的一套门面房也卖了，加上社会捐款，手术钱算是差不多凑齐了，可骨髓配不上。”
他顿了顿，快速瞥了英子一眼，喉结动了动：“……还，那家好像有个女儿，很就送走了。现在他们想……想找回来。好像还什么……因为孩子快不行了，实在没法子了……是，要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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