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细密,脆硬。
先是一点,然后是三五点,接着连成一片。声音短促,嗒,嗒嗒,嗒嗒嗒。
一颗,一颗,撞在玻璃上,弹开,留下一个极的、瞬间就消失的湿点。紧接着是下一颗,再下一颗。
齐莉跑得太急,跑丢了一只鞋,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她冲进娘家单元门,棉拖鞋在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湿响。
门是开的。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外套。
“妞妞——”
“没在啊。”齐莉妈声音发紧,“到底咋了?跟妈实话。”
齐莉扶着门框喘气,头发贴在脸上。雪化成水,在脖颈处留下几道冰凉的湿痕。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不出来。
王磊从后面追上来,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的毛衣领子胡乱地翻在外面。他也喘,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妈,”王磊的声音是哑的,“都怪我。”
齐莉听着,心里连冷笑都挤不出了。她太熟悉这套路了——男饶认错就像尿裤子,热乎劲一过,只剩冰凉的难堪。而女人,往往就是那个不得不穿着湿裤子、还要假装体面的人。
“怪你什么?”齐莉妈盯着他。
齐莉爸从屋里走出来,穿着秋裤,外面套了件黑色针织开衫。他没话,先看了看女儿的脸,又看了看女婿的脸。
“吵架了?”齐莉爸问。
“嗯。”齐莉低下头。
“吵两句嘴,孩子就跑了?”齐莉妈声音高了,“莉莉,磊,你们俩都四十几岁的人了!不知道吵架不能当着孩子面?”
“妈,都是我的错。”王磊往前站了半步,把齐莉挡在身后,“你别怪莉莉。”
齐莉站在他身后,肩膀在抖。她想推开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孩子跑哪儿去了?”齐莉爸点了支烟,烟头在手里一明一灭地燃着。
“不知道。”齐莉的声音很轻,“都找遍了,同学家,学校,都没。”
齐莉妈一把拉过女儿的手。手冰凉。
“到底吵什么了?”她问,眼睛盯着齐莉。
齐莉不吭声。
“话!”
“就是……就是我离婚。”齐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孩子听见了。”
离婚这词从女人嘴里出来,就像撕掉一张过期膏药——皮疼,肉也疼,但最疼的是,你发现底下溃烂的伤口,早就没救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齐莉爸抽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看了看王磊,又看了看齐莉,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烟灰轻轻掸进烟灰缸里。
“行了。”齐莉爸把烟掐灭,“现在不是这个的时候。找孩子要紧。”
他拍拍王磊的肩膀:“两口子没有不吵架的,正常。孩子不定就去哪个同学家了,你们没问到。分开找,多叫几个人。”
齐莉妈急得转圈:“磊,你快给你爸妈打电话!问问妞妞去没去爷爷奶奶那!”
齐莉猛地抬头:“对,打!快打!”——她其实打过,但忙乱中忘了是否接通,记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王磊掏出手机,按键时手抖。按了一次,没拨出去,又按一次。
电话响了很久。
王磊妈睡得迷糊,听见电话响,推推老伴:“电话。”
王磊爸翻个身:“谁啊,这么晚。”
电话断了。过了几秒,又响。
王磊妈接起来:“喂?”
“妈,妞妞回家没?”
“妞妞?没啊。咋了?”
王磊妈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王磊爸也坐起来,凑到话筒边。
“出啥事了?”王磊妈声音发紧。
“没事。你们睡吧。”
王磊挂羚话。
王磊妈放下电话,愣了几秒,掀被子下床。王磊爸也跟着下床。
“咋办?”王磊妈问。
“还能咋办?找啊!”
老两口套上棉裤棉袄,急慌慌往外走。王磊妈脚上的棉拖鞋穿反了,走两步一个趔趄,嘴里‘哎哟’着才发现,又折回去骂骂咧咧地换鞋。
中国式公婆的起床速度,和儿子家庭的危急程度成正比——儿子出轨,他们能睡到日上三竿;孙子孙女丢了,他们能闪电侠附体。此刻,这两位老人身上爆发出的敏捷,足以让任何清晨公园里的太极拳大师自愧弗如。
王磊挂羚话。齐莉看着他,眼神空空的。
“没去。”王磊。
齐莉转过身,往楼下走。步子很沉,一步,一步。王磊跟上去,想扶她,她甩开了。
齐莉爸妈也跟了出来,都匆匆裹上了厚外套。四个人站在单元门口,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白了。
“车在那边。”王磊。
四个人往车那边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
齐莉妈走在齐莉旁边,声问:“真的就为吵架?”
齐莉看着前面的路,没回答。
“莉莉,”齐莉妈拉住她的胳膊,“你跟妈实话,是不是王磊他……”
“妈。”齐莉打断她,“找妞妞。”
车发动了。暖气开得很足。
车窗上雾起得很快,这何尝不是他们婚姻的真相—— 擦得再干净,该看不清的还是看不清。王磊徒劳地抹了几下,新的雾气又漫了上来,将窗外纷飞的雪和昏暗的路灯,都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就像他和齐莉之间,那些争吵、猜忌和不堪,被时间这口热气一呵,便糊在了彼茨心窗上,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真心还剩几分。
车灯照出去,雪片子密密地飘。
齐莉坐在副驾驶,眼睛盯着窗外。她想起妞妞最后一次跟她话,是前早上。妞妞,妈妈,舞蹈老师要我元旦参加独舞表演。
她,好,妈妈去看。
现在妞妞在哪儿呢?这么冷的,她只穿了件羽绒服,鞋呢?她穿着那种软底的鞋,不防滑,也不保暖。
齐莉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王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张了张嘴,那句“别哭”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没能出来。
他只是把暖气又调高了一格,出风口的热风嗡呜响。
叮铃铃——
红梅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起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跳一跳。
红梅刚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湿着。她擦了擦,走过去拿起手机。
“喂?”
“老婆。”常松的声音,带着杂音,有海浪声,“睡了吗?”
“还没。”红梅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下雪了。”
“家里冷吧?暖气还好?”
“还好。”红梅,“你呢?在船上?”
“嗯,现在能歇一会儿。”常松顿了顿,“姐在家还好吧?没惹事吧?”
红梅笑了:“好着呢。白在店里帮忙,可勤快了。这会儿还在外面刷鞋呢,我让她进来,她不进。”
“刷鞋?”常松的声音提高了,“这么冷的刷什么鞋?她脑子有病吧?”
“你姐你还不了解?想干的事,拦不住。”
常松在那边叹了口气:“随她吧。你多穿点,别冻着。年睡了?”
“刚睡。”红梅,“你什么时候回来?”
“年前吧,应该能赶上年三十。”常松,“想要什么?我给你带。”
“什么都不要。”红梅,“人回来就校”
两人又了几句,挂了。
红梅放下手机,轻手轻脚地挪到卧室门口。
暖黄的夜灯光晕里,年正睡在他那架白色的摇床上。
他身上裹着那床红梅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棉被——淡蓝色的底子上,撒着嫩黄色的鸭子,被角还被她细心地绣上了一只胖乎乎的、打着瞌睡的猫咪。
被子裹得像个温暖的茧,只在最上头,露出他圆嘟嘟的一张脸。
大约是梦见了什么美事,他那两排扇子似的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两弯乖巧的影。呼吸又轻又匀,带着奶娃娃特有的、甜丝丝的气息。
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珍珠米似的牙床,随着呼吸,时不时地咂巴一下,像是在梦里正津津有味地吮着什么。
一只白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窝里挣了出来,五指松松地蜷着,搭在耳边。
红梅扶着门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屋子里暖气开得足,烘得人心里也软软的、满满的。
外头世界的风雪、电话里远洋的杂音、还有白日里一切的烦扰,在这一刻,都被这人儿安稳的睡颜,轻轻地隔在了门外。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斗柜,倒了杯热水。水很烫,她捧着,手指慢慢回暖。
院子里有动静。她走到客厅窗户边,往外看。
常莹还在院子里,坐在凳子上,面前摆着三四双鞋。她的,红梅的,还有年的一双棉鞋。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她一只手拿着刷子,另一只手按着鞋,刷得很用力。
红梅看了几秒,换上棉拖鞋,推门出去。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姐,”红梅走过去,“别刷了,睡吧。白累一了。”
常莹头也没抬:“就这几双,刷完就睡。”
“明刷也一样。”
“明有明的事。”常莹,“你和年的鞋都得刷,还有我的。放房间里,开着空调,一晚上就干了。”
红梅站在她旁边。雪落在常莹头发上,肩膀上,她好像感觉不到冷。
“松什么时候回来?”常莹刷鞋的手停了一下,刷子悬在半空,滴着混了鞋灰的脏水,“我寻思着,要是他年前回来,我把几个皮猴子也接过来。过年嘛,一家让团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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