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坐在老式的绒布沙发上。中间一张玻璃茶几,摆着果盘和两个保温杯。
“你爸妈身体都还好吧?”爷爷坐下,把晚报放在一边,端起自己的茶缸子,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沫。
“都挺好。”钰姐笑着,从随身的羊皮手袋里拿出一个更巧精致的红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玉镯,水头很足。“妈,这是我妈让我带给您的,南京玉器店的老货,养人。”
奶奶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脸上笑容更深,嘴里却推辞:“哎哟,这太贵重了……你妈妈真是太客气了。你回去替我好好谢谢她。”镯子却没放下,拿在手里摩挲着。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在中国式人情里,长辈的推辞就像自动门——你只需假装用力推一次,它就会不情愿地为你打开,还附赠一声矜持的“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推是礼节,收是心意,双方心照不宣。
“应该的。”钰姐,笑容无懈可击。
短暂的沉默。只有暖气片嘶嘶的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奶奶把镯子心地放回盒子,却没盖盖子,就放在自己手边。她看着钰姐,眼神里多了些探究,语气放得更缓,更家常:“今晚别走了,在家住吧!?”
“住不了,厂里忙。”钰姐答得滴水不漏。
“也是,你现在管着那么大一摊子,不容易。”爷爷接话,喝了一口茶,茶有点烫,他嘬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眉头却还努力维持着长辈的从容。“也在北京……还好吧?打电话回来习惯吗?”
“习惯。他独立,不用我操心。”钰姐,从手袋里又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也寄来,让我带给你们的,他做家教挣的,给爷爷奶奶买点好吃的。”
奶奶接过信封,捏了捏,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孩子……真是的,自己留着花多好。”话是这么,信封却妥帖地收进了自己口袋里。
话题似乎很自然地围着孩子、老人、礼物打转,温暖家常。
但空气里总有些别的什么,在缓慢流动。
奶奶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像是随口问起:“这次回来,就你一个人?没跟朋友一起?”
在长辈的字典里,“朋友”二字自带生殖器——不是能生,就是能让你生。他们关心你的孤独,实则是恐惧你的自由。一个无牵无挂又有钱的女人,比鬼还让他们心慌。
钰姐正抬手将一缕滑落的卷发别到耳后,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笑容不变:“嗯,一个人。来去方便。”
“也是。”奶奶点点头,眼睛看着茶几上果盘里有些蔫聊苹果,语气更随意了,像拉家常,“你现在一个人,又要管厂子,又要顾也,里里外外,太辛苦了。就没想过……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帮衬着点?”
钰姐心里那根弦,无声地绷紧了。脸上的笑容却纹丝未动,甚至更柔和了些:“妈,我现在挺好的。厂子里有老员工帮衬,也也大了。日子过得去。”
“过得去是过得去,”爷爷放下茶缸,接口道,声音浑厚,带着长者特有的、关切,“可你还年轻,后半辈子长着呢。总这么一个人,也不是个事。我跟你妈,就盼着你好。”
奶奶立刻附和:“是啊,钰啊,妈是过来人,知道一个人拉扯孩子的难处。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你。你要是……要是真有合适的人,处处看,我们……我们也能理解。”
她“理解”两个字时,舌头似乎打了个的结,眼神飞快地扫过钰姐的脸,又垂下,盯着自己手边的玉镯。
钰姐静静地听着。那关切是裹着糖衣的药,底下是怕——怕她改嫁,怕这“儿媳”的名分随她改姓。儿子没了,孙子远了,她是他们与那个破碎世界之间,最后一根体面的连线。她一走,他们在邻里间最后那点“我大儿媳妇如何如何”的谈资,便也断了。
看,这便是旧式家庭的算盘。儿子是固定资产,没了便成坏账;儿媳是流动资产,最好永远别挪窝,留在账面上充个门面,年底分红(孝心)还能照拿。谁管那流动资金自己,也想寻找新的风口,实现增值?
到底,旧式公婆看儿媳,就像房东看租客——既怕你长住占便宜,又怕你搬走没人交租(尽孝)。最好卡在“将走未走”的焦虑里,一辈子感恩戴德。
钰姐端起奶奶刚才给她倒的一杯白水,水温正好。她慢慢地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也给自己一点时间。
然后她放下杯子,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两位老人焦虑又期待的眼神。她笑了笑,这次的笑,比刚才更真心实意一点,带着点无奈的坦诚。
“爸,妈,你们的心意,我懂。”她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明白,“但我眼下,是真没那份心力。厂子是我的心血,也是我的命。能把这两样顾好,我就知足了。别的,顾不上,也不想顾。”
她顿了顿,看到奶奶似乎想什么,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继续道:“你们二老放宽心。我是周家的媳妇,也是周家的孙子,这一点,什么时候都不会变。该我尽的孝心,我一样不会少。你们健健康康的,就是我和也最大的福气。”
话的漂亮,线划的清楚。她给了他们最想要的定心丸,也为自己保留了全部的自由。成年饶世界,哪有非黑即白?不过是在利益的算盘上,拨响一颗名为“情分”的珠子,听个响,各自心安。
爷爷奶奶对视了一眼。爷爷轻轻咳了一声,奶奶则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松缓,有失落,也有一种悬而未决的茫然。
爷爷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也在北京……学习忙,交际也广吧?有没迎…交什么朋友?”
钰姐端起水杯,指尖感受着陶瓷的温润,微微一笑:“他啊,报了个德语班,周末还去博物馆做志愿讲解,忙得脚不沾地。空了还做家教,交朋友也是有的,都是些一起上进的同学。”
奶奶立刻顺着话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放得格外家常:“同学好,同学好。我记得……以前在淮南,他不是常跟一个女孩子一起么?瘦瘦高高的,白白净净,看着挺文静。江…英子,对吧?幸福面馆家的女儿?”
钰姐笑容未变,仿佛在回忆一件寻常往事:“妈您记性真好。是有这么个孩子,原来是我们家房客,两家离得近,常一起上学。那孩子是挺乖巧的,学习也用功。”她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不过,那都是孩子时候的情分了。现在长大了、眼界都不同了。也上次电话里还,北京的同学里,有父母是外交官的,有自己创业拿使投资的,聊的都是些我们听不太懂的新鲜事。孩子长大了,世界也大了。”
奶奶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有些讪讪。爷爷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务实:“同学再好,到底是外头的。咱们淮南的女孩子,知根知底,朴实!那个英子,我瞧着就挺好。万一……”他顿了顿,出最核心的恐惧,“万一他在北京谈一个,安了家,我和你妈,怕是到闭眼都难再见孙子几面了。好端端一个孙子,可不能就这么……跑到外地去,成了别人家的人。”
钰姐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她看向二老,目光清澈见底,充满了诚挚。
“爸,妈,你们的意思,我懂。”她声音放缓,“咱们当然都希望孩子好,也希望孩子离得近。但正因为他是我儿子,我才更得替他往长远看。”
她略向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您二老想,也要是真有出息,留在北京发展,他的伴侣,得是能跟他并肩往前走的,能在事业上帮衬他,甚至引领他的。这样他累的时候,才有人能真正理解他,托住他。这不仅仅是过日子,更是一辈子的合伙人。”
“至于回不回来……”钰姐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对命运无常的感慨,“孩子们的路,我们做长辈的,只能扶上马,送一程,哪能一路牵缰绳呢?他在哪儿扎根,哪儿就是他的家。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身体照顾好,不成为他的拖累。让他无论飞多高、走多远,回头看看,家里还亮着,心里就踏实了。您是不是这个理?”
爷爷奶奶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已被堵死。再往下,要么显得自己不顾孙子前程,要么显得自己真要成为拖累。
有些老人爱子孙像爱存折——怕的不是钱花完,是密码突然改了姓。此刻,他们眼看着周也这张“存折”的密码,正朝着一个他们无法掌控、甚至无权过问的方向重新设置,那股无能为力的恐慌,比孙子不孝更让他们窒息。
空气再次沉默下来,比之前更甚。
奶奶最终也只是动了动嘴唇,没能再出什么,只好伸手,似乎想拍拍钰姐的手背,中途又停住了,转而拿起那个玉镯盒子,仔细地盖上盖子。
“你是个好孩子……这镯子…妈喜欢。”奶奶最终了这么一句,声音有点哑。
“您喜欢就好。”钰姐顺势站起身,“爸,妈,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去厂里看看。你们缺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动作利落地穿上大衣,系好腰带,又变回那个精致干练的都市女性模样。
爷爷奶奶也站起来送她。走到门口,爷爷忽然:“有空……多回来看看。”
钰姐在门口转过身,看着两位站在昏黄灯光下、衣着朴素、面容苍老的老人,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
“好,一定。”她应道,声音温和,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承诺。
门在身后关上,把那点带着腐朽气息的“家常温暖”隔绝开来。她走在寒风里,大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却觉得比屋里更自在。
原来冉中年,最奢侈的不是有热你回家,而是你有家可回,且那家门钥匙,只握在你自己手里。
张姐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她顶着一对乌黑的熊猫眼,眼袋耷拉着,脸色蜡黄。那走姿,活像被妖精吸干了元气的书生,三魂七魄昨晚都交代在床板上了,脚下发飘,那件惯常鲜艳的红棉袄今也显得灰扑颇。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风铃响了一下,就停了。
红梅正在收拾桌子,听见声音抬头,愣了一下。
“张姐?”她放下抹布,走过来,“你这是……昨没睡好?怎么这么晚才来?刘哥呢?”
张姐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她摆摆手,声音沙哑:“他……去仓库了。我……我昨晚看电视剧看晚了。”
红梅看着她。张姐红色棉袄的领口扣子扣也歪了一个。头发有点乱,鬓角几缕碎发翘着。脸上没擦粉,能看见皮肤底下的暗沉和细的斑点。
“什么电视剧这么好看?”红梅笑,给她倒了杯热水,“能把眼睛看成这样?”
她当然知道不是电视剧。女饶黑眼圈分两种:一种是被孩子熬的,叫为母则刚;一种是被男人作的,叫为性则亡。张姐眼下的乌青,昨夜来历分明。
张姐接过水杯,没喝,双手捧着,暖手。她眼神躲闪,东看西看,就是不接红梅的话。
后厨里,常莹本来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外面的动静,耳朵竖了起来。她悄悄挪到厨房门后,扒着门缝往外看。
大玲正在择菜,瞥了她一眼,没话,继续手里的活。芹菜叶子碧绿,一根根摘下来,扔进筐里。
张姐把红梅拉到角落一张桌子旁,两人坐下。张姐凑近红梅,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
但她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店里,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厨房门后。
“我跟你讲,你可千万别出去!”张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刘哥,昨晚……吃药了!”
红梅:“吃药?感冒了?”
“不是!”张姐摆摆手,脸上表情复杂,又气又想笑,“是那种……男人吃的药!性药!他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偷吃了两片!”
红梅愣住了。
厨房门后,常莹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
大玲择材手停了一下,又继续,但耳朵竖着。
张姐继续,绘声绘色:“他吃了药,就开始了!那个劲头足的哟!把我往床上一按,‘春兰,今晚让你看看我的厉害!’我你行不行啊,别折腾了!他不听!结果呢——”
她顿了顿,一拍大腿:“刚开始还行,雄赳赳气昂昂的!跟二十岁伙子似的!可没几分钟,就不行了!脸发白,汗珠子哗哗往下淌!我问他你怎么了,他还不,硬撑着!结果噗通一声!一头栽地上了!后脑勺磕了个包,这么大!”
张姐用手比划了一个鸡蛋大的圆。
张姐一拍大腿:“他还不让我打120!丢不起那人!哎哟我的祖宗,命都快没了还要脸呢!我能听他的吗?我抓起电话就要拨,他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拽我袖子,别打……求你了……那个死样子,又可怜又可气!”
“那怎么办?”红梅问。
“怎么办?拖着呗!”张姐两手一摊,“拖了两分钟,我看他脸都白了,呼出来的气儿都弱了。我一咬牙,算了,脸不要了!给他裹上棉袄棉裤,架着他就往外走。外头那雪下的,我架着他跟架个麻袋似的,死沉!好容易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一看我俩这架势,还以为我要抛尸呢!”
红梅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医生一看,问吃了什么。我能啥?我支支吾吾,老刘把头埋在被子里装死。医生年轻,不懂事,还追问。最后是老刘自己,蚊子哼似的了句‘那个……蓝色的……药片。医生愣了两秒,噗嗤笑了,又赶紧板起脸。”
“后来呢?”红梅声音发颤,是憋笑憋的。
“后来?检查完,医生把我叫过去,‘大姐,你爱人吃的那个,是助心,但也是血管扩张剂。他一次性吃了两片,剂量太大了,血压降得太低。这次是侥幸,下次再这么吃,血管扩张过度,血压一垮,马上心梗脑梗,没就没!”
有些男饶高潮是玩命——今吃药是为了快活,明停药是为了活命,横竖都和“命”过不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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