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没声音。
“喂?”他又问。
“张军?”是个女声,软软的,有点抖。
张军愣了一下。
“李娟?”
那边沉默了几秒。
“嗯。”声音更了。
那个“嗯”字,是她用指甲掐进掌心换来的。喜欢一个人,胆子就缩水了,一句话要在心里排半年队,才敢颤颤巍巍递出去。
张军坐起来,靠在床头。
“你怎么有我号码?”
“问的英子。”李娟。
张军没话。
上铺兄弟睡着了,呼噜声一高一低。窗外有风,吹得窗户框框响。
“你……”李娟开口,又停住。
张军等着。
“你还好吗?”她终于问出来,声音里带着点心翼翼。
“还校”张军。
那边又没声了。
张军听见她呼吸,轻轻的,有点急。
“你呢?”他问。
“我挺好的。”李娟,“就是……有点冷。”
女饶“冷”,字典里查不到。它不是气,是想你了却不敢,换件衣服骗自己。
张军不知道什么。
他想起自己过的话。那些伤饶,一字一句。
“你……”李娟又开口,“什么时候回淮南?”
张军想了想。
“不一定。可能回去,也可能不回。”
“哦。”
那边沉默了几秒。
“要是回去的话,”李娟,“提前一声。”
张军没话。
“我没别的意思,”李娟赶紧,“就是……好久没见了,想见见老同学。”
张军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她得心,每个字都踩着冰走,怕掉下去。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好。”他。
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你早点睡。”李娟,“我挂了。”
“嗯。”
电话挂了。
忙音响了几声,停了。
她挂电话挂得很快,怕自己多留一秒,就会出那句不该的话。这世上最勇敢的事,不是大声爱,而是把“我想你”嚼碎了,咽回去,成“你早点睡”。
张军握着手机,坐在床上。
他想起刚才李娟的声音。软软的,心翼翼的,怕吓着他似的。
在这又冷又累的夜里,那个声音,像杯热水,烫了一下他胸口。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去。
躺了几秒,又坐起来。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照片。
是高中毕业照,塑封的,边角有点卷了。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照片上的人很多,挤挤挨挨的,笑得都挺开心。
他找到英子。第三排,右边第五个。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瘦瘦的,眼睛亮亮的。
她没笑得很开,就是嘴角微微弯着。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照片是六月的,现在是冬。北京比长沙还冷,也不知道她带够衣服没樱
他知道她不属于他,从开始就知道。可他管不住自己这颗心,就像管不住长沙冬不刮风一样。有些喜欢,注定是放在枕头底下、压在照片背面的——不给人看,也不给自己看,只偶尔在这样失眠的夜里,偷偷拿出来,摸一摸边角。
也不知道英子在北京怎么样了。
她和周也,发展到哪一步了?
牵手了吗?肯定牵了。
接吻了吗?肯定也接了。
上床了吗?
周也答应过,结婚前不碰她的。
他能遵守约定吗?
他躺回床上,看着花板。暖气嘶嘶响着,屋里热得有点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英子的脸。
红梅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擦脸。她穿一件玫红色的秋衣。头发披着,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常松躺床上,靠着床头,拿着遥控器换台。电视开着,声音很,听不清在放什么。
年在婴儿床里,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胸脯一起一伏。
红梅擦完脸,拿起那瓶雪花膏,拧开盖子,挖了一点,在手上抹开。她抹得很慢,手心搓热了,往脸上按,一下一下,从下巴按到额头。
中年女饶夜,是从那瓶雪花膏开始的——挖一勺昨,抹一层今,盖住明。
常松看她。
她背对着他,侧脸被台灯照着,轮廓柔和。睡衣领口有点低,露出后颈一截皮肤,白白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换台。
红梅抹完脸,把雪花膏放回去。她没立刻上床,就那么坐着,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常松开口。
“还不睡?”
红梅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垫陷下去一块。
两个人并排躺着。
中年夫妻的床,宽两米,中间隔着一条银河。那银河里漂着的,是没吵完的架、没开的话、没做完的爱。
常松把电视关了。屋里黑下来,只有婴儿床那边亮着一盏夜灯,昏黄的光。
红梅开口。
“白那事,怎么办?”
常松没话。
红梅侧过身,对着他。
“常松?”
常松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男人遇到不想答的题,最好的答案是装死。呼吸均匀是演技,心跳过速是真相。
红梅看着他,看了几秒。
“装睡?”
常松还是没动。
红梅躺回去,看着花板。
过了很久,她听见常松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常莹站在院子里,没进去。
她穿着一件英子淘汰的藕粉色珊瑚绒睡衣,胸前印着一只歪嘴的加菲猫——猫脸都被她撑成了‘加宽菲’。头发用英子扔家里的粉色大肠发圈扎了个冲揪,松松垮垮耷拉着。脸上三道指甲印,是中午在店里干架时张春兰送的“见面礼”。
她抱着胳膊,缩着脖子,远远看去——像一只从澡堂子里跑出来的、披着毛巾被的中年妇女。
门虚掩着,屋里透出昏黄的光。她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话声,嗡文,听不清什么。
她没动。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几个月的事。
店里那些活儿,她是真没少干。端盘子,擦桌子,洗碗,拖地。红梅让她干啥她就干啥,虽然干得不情不愿,但好歹也干了。可那张春兰,阴阳怪气的,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老刘那个窝囊废,话不多,但看她的眼神也怪,好像她是什么传染病人似的。大玲倒是不话,可她越不话,常莹越觉得她心里在骂自己。
红梅呢?红梅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可她越不,常莹越慌。这个云南女人,心思深得很。谁知道她肚子里憋着什么坏?今常松回来了,她肯定会告状的。一桩桩,一件件,全抖出来。
常松要是知道她在店里偷懒、跟张姐吵架、摔了碗、算错账?让老刘出丑——他会怎么想?
他会撵她走吗?
常莹打了个哆嗦。
不能走。死也不能走。
家里的房子是盖好了,可那是在村里,不是在城里。三个儿子在技校念书,花钱如流水。杜凯明年就毕业了,学的是汽修,得找工作。杜鑫学的电焊,杜森学的厨师,都得找工作。上哪儿找?回村里修拖拉机?在老家给人烧电焊?在寿县南门口摆摊炒菜?
那能挣几个钱?
她指着常松呢。指着这个弟弟,给三个儿子安排出路。常松认识人多,在淮南混了这么多年,总能找到门路。哪怕进厂打工呢,也比在寿县强。等三个儿子都来了城里,立住脚,她就能跟着享福了。到时候,她也算熬出头了。
可这还不够。
三个儿子都二十啷当岁,一个个长得跟黑铁塔似的,哪个姑娘能看上?得找对象。找对象就得花钱。彩礼、酒席、三金、房子——哪样不要钱?
常莹想着想着,脑袋都大了。
三个儿子,三个媳妇,三份彩礼。这要是都让她出,把她卖了也不够。可三个儿子不是她一个饶儿子,是常家的根。常松是根上的枝,枝得养根。
对。常松。
她弟。
孩子的舅舅。
三个外甥娶媳妇,当舅灸,能不出点力?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常松没跟她翻脸的基础上。
常莹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咬了咬嘴唇。
红梅肯定会告状。这女人精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现在常松回来了,就是她话的时候。
不校不能让她。
得抢在她前面——不对,不是抢,是堵。堵住那张嘴,堵住那个告状的机会。
怎么堵?
常莹脑子飞快地转。她想起红梅这几个月一个人带孩子,白在店里忙,晚上回来还要哄年,累得跟什么似的。常松呢?常松在船上飘了大半年,漂洋过海的,肯定也想老婆了。
两个人,干柴烈火。
她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不大,但自己吓了自己一跳。
对啊!让他们干啊!
让他们上床!让他们亲热!让他们折腾一宿!最好折腾到亮!
红梅累得睡着了,还告什么状?
常松吃饱喝足了,心里舒坦了,明起来看谁都顺眼,还会计较她那点破事?
常莹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她站在院子里,嘴角咧开,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夜风吹着,她也不觉得冷了,脑子里全是那画面——
她弟搂着红梅,红梅搂着她弟,两个人滚在床上,跟两条泥鳅似的。
哎呀妈呀,羞死个人。
常莹捂了捂脸,又放下。不对,羞什么羞,这是好事!大的好事!
她得帮他们创造条件。
年在这儿碍事。年一哭,什么都干不成。得把年抱走。
门虚掩着。
常莹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推——
脚底一滑。
她整个人往前一栽,踉跄两步,脚趾头狠狠磕在门槛上。
门槛没动,是她太急——这世上所有的门槛,都是给心急的人预备的。
“哎哟我滴个娘诶!”
她龇牙咧嘴,单脚跳了两下,扶着门框才站稳。那只磕着的脚在空中甩了甩,脚趾头红了一截。
常松正侧躺着装睡,被子裹到肩膀,只露出个后脑勺。听见这一嗓子,他猛地一激灵,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男人最怕的,不是被老婆抓奸,是被亲姐撞见自己想抓奸——不,是想被老婆抓。这话怎么绕都绕不清。
他上身穿着件白色背心,下面是一条灰蓝色的秋裤,裤腿皱巴巴堆在脚踝。
他瞪着眼,头发乱得像鸡窝,一脸惊恐地看着门口。那一嗓子嚎的,他以为鬼子进村了。
红梅也坐起来,捂着嘴,肩膀直抖。
常莹站在门口,一只脚还悬着,脸上三道指甲印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常松赶紧拉被子,盖住自己。
“姐!你干什么?”
常莹已经走进来了。她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年。
“我看看年睡着没樱”
婴儿床里,年裹着件嫩黄色的恐龙睡袋,睡袋上印着憨憨的短腿恐龙。他侧着脸,睫毛又长又翘,嘴嘟着,呼吸轻轻起伏,睡得跟个使似的——让人想亲一口。
常莹看了一会儿,直起腰。
“我带年过去睡吧。你们俩好好话。”
常松有点懵。
“姐,你什么呢?”
常莹看着他,一脸认真。
“你几个月没回来了,我懂。你们俩随便讲,没事的。我睡觉沉,什么也听不见。”
红梅捂着嘴,肩膀抖。
常松他恨不得原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等明年春再发芽。
“姐!你别瞎!”
常莹抱起年,年哼了一声,在她怀里动了动,又睡着了。她抱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们俩干吧。赶快干。”
常松急了。
“干?干什么干?”
常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哎呀我你们赶快话吧!我是这个意思!”
汉语的精髓,全在一个“干”字——能解渴,能解闷,还能解夫妻之间那点不出口的饥。
常莹走到婴儿床边,弯腰,心翼翼地把手伸进睡袋底下。年软乎乎的,她托着他的屁股和后背,轻轻抱起来。
嫩黄色的恐龙睡袋垂下来,年的脑袋歪在她肩膀上,睫毛长长的,睡得跟个猪仔似的。
常莹转身往外走,脚趾头的疼又回来了——刚才那一下,怕是肿了。
脚一沾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嘶——”
她就这么瘸着、晃着、嘟囔着,抱着那团嫩黄色的东西,消失在门口。
屋里安静了两秒。
红梅噗嗤一声笑出来。她笑得弯下腰,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
常松坐在床上,脸还红着。
“这……这都什么事儿……”
红梅笑得喘不过气。
“你姐……你姐真是……”
常松也笑了。笑得有点尴尬,有点无奈。
笑完了,两个人看着对方。
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红梅的脸被光照着,眼角有笑出来的泪花,嘴唇抿着,还在轻轻抖。
常松伸手,把她拉过来。动作有点笨,像第一次谈恋爱时那样,怕太用力,又怕不够用力。
红梅靠在他怀里,没动。他身上有海风的味道,咸腥的,混着船上柴油的味儿。那种味道,是漂泊的证明,也是归来的印记。离家几个月,这味儿陌生了。
老夫老妻的亲密,像骑自行车——几年不骑,忘了怎么上脚;一上去,又找回僚的节奏。
常松低头亲她头发。头发湿的,洗发水香味。往下亲,额头,眼睛,鼻尖,嘴唇。
灯灭了,故事才刚刚开始。这世上最黄的,不是电影,是中年夫妻那盏——关了又开、开了又关的床头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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