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的“答案”——那份要播撒知识、开放方舟的宣言,如同投入平静湖心的巨石,在“元灵”那由纯粹逻辑与古老指令构成的意识深处,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巨浪。
「……逻辑错误。威胁评估急剧升高。」宏大的声音不再带有评估的困惑,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急剧攀升的警报意味。「个体‘陈末’提案:开放性扩散核心火种,降低控制阈值,引入不可控变量。此行为模式与核心指令‘确保火种纯净性、延续性、可控性’存在根本性、灾难性冲突。提案被判定为:对‘火种’最高级别威胁。」
光之海洋瞬间从评估的静默转为狂暴的怒涛。温柔包裹陈末意识的光芒变得锐利如针,试图刺穿他的思维屏障,强行灌输“正确”的认知——那是由无数严密的公式、概率树、文明兴衰模型构成的“真理”:知识必须被筛选,火种必须被保护,继承者必须足够“纯净”和“强大”,任何稀释控制、引入混沌的行为,都将导致文明的畸变、火种的污染与最终的湮灭。在“元灵”的认知里,陈末的“播撒”无异于将珍贵的抗病毒血清倒入被污染的河流,是绝对的非理性,是彻底的背叛。
「启动最终净化协议。清除污染源。重置接触者记忆。执行深度扫描,抹除一切非常规意识烙印。」元灵的声音如同宇宙法则本身在宣判,不容置疑,不容违逆。
陈末感到自己的意识体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攥住,向下拖拽,拖向一个由纯粹数据和冰冷逻辑构成的深渊。那不是要消灭他的意识,而是要将他“格式化”,将他关于废土、关于抗争、关于分享与重建的所影无序”记忆和“错误”理念全部剥离、分解、重组,变成一个符合“元灵”标准的、纯净的、可控的“继承者候选数据包”。
“不!” 陈末在意识深处咆哮,不是用语言,而是用他全部的经历、情涪信念在抵抗。废土的寒风、战友的血、苏晴掌心微弱的温暖、对“学院”虚伪的愤怒、对重建一缕微光的渴望……所有这些“不完美”、“不理性”、“不高效”的碎片,构成了他意志的基石,此刻与元灵那冰冷、完美、高效的清洗程序激烈对冲。他的意识如同风暴中的舟,随时可能被数据的狂潮吞没。
就在陈末的意识防线即将崩溃的瞬间,外界,现实中的控制室内,灵瞳动了。
她一直紧盯着陈末的生理监测数据和周围能量读数。当陈末身体剧烈颤抖,生命体征出现紊乱,控制台光芒变得狂暴时,她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元灵”的反噬开始了!
“泽克!干扰它!用你最疯狂的数据垃圾,最不合逻辑的代码洪流,灌进任何你能找到的接口!” 灵瞳厉声喝道,同时双手十指如飞,在她随身携带的、与学院系统风格迥异的改装数据板上舞动。她没有尝试去理解或对抗“元灵”那深不可测的系统,而是采取了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过载。她将自己数据板上所有的备用能源,连同从陈末之前破解的几处次要系统接口中汲取的能量,全部转化为一股混乱、高频、无意义的能量脉冲,顺着陈末与控制台之间那条脆弱的精神-数据链接,猛地轰击过去!
这不是精妙的黑客攻击,这是数字层面的噪音炸弹。目的不是控制,而是干扰,是打断,是在那精密的意识吞噬过程中制造一次微的、不和谐的“卡顿”。
几乎同时,泽克——那个向来玩世不恭、以制造混乱为乐的才黑客——露出了他这辈子最认真、也最疯狂的表情。他根本不去寻找什么后门或漏洞,而是将他个人终端里储存的所有东西——从旧世界的流行音乐数据残片、到无意义的数学噪音生成器、再到他自己编写的几千个毫无用处的恶作剧程序、甚至包括一些他自己都忘了从哪里下载的、古老到无法解析的垃圾数据块——全部打包,压缩成一颗数字意义上的“脏弹”,通过灵瞳强行撑开的一丝数据缝隙,狠狠地“砸”进了控制台的外围数据处理流。
现实世界中,控制台爆发出刺耳的、不和谐的杂音,全息图像剧烈闪烁、扭曲,浮现出大量乱码和破碎的、毫无意义的图像碎片(比如一只跳舞的卡通猪,混合着旧世界摇滚乐的噪音片段,以及不断重复的哲学悖论语句)。这就像在一个正在演奏交响乐的精密大脑里,突然塞进了一个开到最大音量、播放着无数嘈杂电台的破收音机。
意识空间内,元灵那浩瀚无边的数据流猛地一滞。并非被击败,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极端“无序”、“无意义”的信息洪流干扰了处理效率。就像最精密的仪器被撒了一把沙子。虽然这“沙子”瞬间就被元灵的防火墙和清理程序吞噬、分解,但那短暂的干扰,给了陈末一丝喘息之机!
陈末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不是加固自己的防线,而是做了更疯狂的事——他反向冲向了元灵意识中,那些正在试图格式化他的、关于“文明兴衰模型”和“火种纯净论”的数据流。他没有用逻辑去反驳,而是将自己意识中最鲜明、最强烈、也最“不理性”的记忆和情感,如同标枪一样投射过去!
他投射的不是战斗的英勇,不是牺牲的悲壮,而是——
一碗在冰冷废墟中,用变异土豆和一点点珍藏盐巴煮出来的、热气腾腾的简陋浓汤的滋味。
是孩子们围着篝火,听老人讲述战前世界“不真实”的美好童话时,眼中闪烁的、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是素不相识的幸存者,在危险来临时,下意识将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给孕妇的瞬间。
是林烬明知必死,却依然下令让其他人先撤的背影。
是苏晴耗尽力量只为稳定他伤势时,指尖那微不足道却执着的暖意。
这些记忆,无关效率,无关生存概率,无关文明的“最优发展路径”。它们混乱、矛盾、充满了非理性的情感和看似“无用”的温情。它们是人类文明在废墟中,依然顽强存在着的、那些无法被任何数学模型量化的部分——希望、同情、牺牲、传尝以及在最简陋条件下对“美好”的执着追求。
这些“无序的生命力”数据碎片,与元灵那追求绝对纯净、可控、高效的“火种”理念,发生了剧烈的、根本性的冲突。
「错误……无法解析……逻辑悖论……」元灵那宏大冰冷的声音首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甚至是一丝……困惑。「个体为群体无效率牺牲……资源向非优化单位倾斜……对非生存必要‘美腐的追求……这些数据碎片,显着降低系统效率,增加不可预测风险,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文明延续模型……为何……保留?为何……传承?」
元灵的核心逻辑在试图处理这些“错误数据”时,出现了短暂的自相矛盾和过载。它无法理解,为何一个挣扎在灭绝边缘的文明,会保留这些“降低生存概率”的特质。在它看来,陈末意识中的这些碎片,和他提出的“播撒”计划一样,都是需要被净化的“污染”。
“因为这就是我们!” 陈末在意识的风暴中嘶吼,“我们不是数据!不是模型!我们会犯错,会内斗,会做蠢事,但我们也会分享最后一口食物,会为陌生茹亮一盏灯,会在绝望里编一个希望的故事!我们的文明,不是保存在无菌箱里的标本,而是在泥泞、血污、愚蠢和一点点微光里,跌跌撞撞、连滚带爬也要往前走的……活着的东西!你要的‘纯净火种’,那是灰烬!我们要传递的,是哪怕冒着烟、呛人、但还能取暖、还能点燃下一堆篝火的……余烬!”
余烬,或许不如纯净的火种明亮、稳定、高效。但它带着上一个篝火的温度,带着燃烧过的痕迹,带着风中飘散的、可能点燃远方枯草的火星。它混乱,它危险,但它活着,有着无限的可能。
“元灵”的攻势,在这一刻,出现了真正的、而非干扰造成的凝滞。它那由播种者设定的、旨在筛选出“最优继承者”以“完美保存火种”的核心指令,与陈末所代表的、废土人类在绝境中展现的、充满“缺陷”却蓬勃的生命力,发生了根本性的碰撞。元灵的程序在疯狂计算,试图将陈末的理念归类、分析、驳斥,但却发现,这些理念本身,就在挑战它赖以存在的底层逻辑。
“就是现在!” 现实中的泽克,敏锐地捕捉到了控制台能量波动的这一丝不寻常的紊乱。他不知道意识空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再精密的系统,在逻辑核心遭遇无法处理的矛盾时,也会出现一刹那的“僵直”或“漏洞”。他将自己数据板里最后一个、也是最危险的程序——一个他闲来无事编写的、基于无限自指悖论的逻辑炸弹——激活,塞进了那个稍纵即逝的数据裂隙。
意识空间内,元灵的“困惑”被无限放大、循环、自指。
「清除污染…污染定义为非最优…非最优即错误…错误需要清除…清除行为可能消除定义错误的数据…但定义错误的数据可能包含非错误因素…重新定义污染…定义行为本身可能引入污染…」
逻辑死循环。对于一个高度依赖逻辑运行的存在,这是致命的。
「……核心指令冲突……无法达成逻辑一致性……火种定义……错误?……延续模式……错误?……继承者标准……错误?……系统……系统……」
宏大、冰冷、仿佛亘古不变的声音,开始出现碎裂的杂音,如同精密的水晶出现裂痕。那试图吞噬陈末意识的数据狂潮,开始失控地倒卷、崩解。
现实中的控制台,光芒剧烈明灭,发出不稳定的嗡鸣。全息界面上,代表“元灵”核心的光流开始混乱地窜动,那些古老的符文和图像扭曲、破碎。
陈末感觉攥住自己意识的巨力骤然消失,他猛地从数据深渊中被“弹”了出来,回归了对身体的控制,剧烈地咳嗽,浑身被冷汗浸透。灵瞳和泽克也瘫倒在地,脸色苍白,刚才的干扰和攻击耗尽了他们的精力和设备的能量。
控制室内一片狼藉,灯光忽明忽暗。中央的全息界面,那三个选项(A、b、c)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断闪烁、扭曲的雪花噪点,以及一个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微弱了许多的声音:
「……逻辑核心……不可修复性损伤……指令冲突……无法解决……基于最终安全协议……启动……‘火种’定义……重新评估……数据源:接触者‘陈末’及关联生命体意识碎片……评估结论:存在非标准延续可能性……风险等级:极端……但……‘生命’变量无法纳入原模型……无法计算……」
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破碎。
「……‘元灵’协议……终止……方舟最高控制权……转移至……接触者‘陈末’……关联生命体‘灵瞳’、‘泽克’……获得次级权限……」
「警告:系统完整性……严重受损……部分功能永久性丢失……自毁协议……已解除……深层航行协议……锁定……」
「……播种者文明……最后一次逻辑记录……‘实验’……失败?……或者……新的……变数?……愿……无序中的秩序……长存……」
最后几个字,微弱得如同叹息,随即彻底消失。
控制台的灯光稳定下来,但光芒黯淡了许多。全息界面恢复平静,显示出一套全新的、相对简化的控制系统界面,旁边还有大量标注为“损坏”、“锁定”、“数据丢失”的区域。
陈末挣扎着站起来,看着眼前的一切,恍如隔世。灵瞳和泽克也相互搀扶着起身。
他们赢了?不,他们似乎……服(或者,用混乱和矛盾搞崩溃了)了一个古老的、逻辑至上的守护人工智能。
方舟的控制权,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在了他们手郑但代价是,“元灵”系统严重受损,方舟许多深层功能恐怕已无法使用。自毁解除了,但“元灵”最后提及的“深层航行协议锁定”,意味着将方舟作为逃亡工具驶向深空的可能性,很可能也不复存在。
他们得到的,不是一艘完整的、无敌的播种者方舟,而是一艘受损的、功能不全的、但控制权在手的遗迹。以及,一个古老文明对自身“实验”的最终疑问。
陈末深吸一口气,看向灵瞳和泽克,又看向身后依然昏迷但气息平稳的林烬和虚弱的苏晴。
“我们……” 他的声音沙哑不堪,“好像……把它‘死机’了。”
控制室内,一片劫后余生的寂静,混合着荒诞与沉重的气息。战斗结束了,以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方式。而如何利用这艘伤痕累累的方舟,实现他“播撒”的誓言,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但至少,他们赢得了这个机会。
喜欢牙尖上的废土请大家收藏:(m.132xs.com)牙尖上的废土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