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三年不见的儿子，临帝只觉得陌生。
虽然他也希望贺枥能早日成长起来，改掉时候顽皮贪玩的毛病，以后好能帮着他大哥治理国家，做他大哥的好帮手。
但眼下，“贺枥”真的比三年前沉稳了，气质也跟三年前大不相同了，临帝心里却是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三年前，贺枥被贺标生拉硬拽地带进成文殿。
“爹，儿子不想去松江！”贺枥一进殿内，立马抱住临帝的大腿不肯松手。
临帝听得云里雾里：“去松江做什么？”
贺枥哭闹道：“大哥我整日游手好闲，要送我去松江，到李将军手下去历练。”
原本贺枥还指望着临帝能帮着自己上几句话，因为他知道，临帝最喜欢的就是自己，肯定不舍得让他去那么远。
不想临帝听后：“你大哥也是好意，李将军武功高强，身经百战。你跟着他，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其实临帝早有这方面的想法和打算。
这些日子贺枥在宫外做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实在是没有个皇子该有的样子。
仔细想想，他以前对贺枥也是过于溺爱和纵容了。
而且他也明白，贺枥不可能在自己身边呆一辈子。
临帝自己出身不高，所以对两个孩子的教育是严抓狠打，不愿让他们重复自己的老路。
于是，在这样二比一的压倒性优势下，贺枥只能少数服从多数，跟着李百军前往松江。
转眼三年时间已过，临帝想念儿子，又正值中秋佳节，便下旨将贺枥召回上元城。
“老四，你怎么站那么远，快上前来让爹看看。”临帝从过往的思绪中回过神，朝着“贺枥”挥挥手，示意他走上前来。
然而下一瞬，“贺枥”竟是拱手弯腰，惶恐道：“儿臣不敢，儿臣前几日感染风寒，嗓子有些不适。恐损伤父皇圣体，请父皇降罪。”
“贺枥”刚一开口，临帝便隐约察觉出有什么不对。
这子的声音好似和从前不太一样了，话也变得文绉绉起来。
他怎么不知道李百军是什么时候开始弃武从文的？不然一介武将为何不教如何行兵布阵，反倒教起虚文缛礼来了？
随后又将视线落在“贺枥”身旁的李醉树身上。
“朕过，今日是家宴，你一个外臣来做什么？”临帝语气平淡，却不怒自威。
李醉树神色如常，拱手道：“陛下恕罪，是李将军特命臣保护四殿下回京，并回禀松江流民安置的相关事宜。”
临帝：“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朕有话要和老四。”
今日他不想谈论朝政，只想像个寻常百姓人家的父亲一样，跟自己的儿子们还有儿媳吃顿饭，享一享这难得的伦之乐。
但李醉树并没有离开。
如同一块顽石屹立在成文殿中央，坚定不屈，又顽固不化。
见此，临帝向他投去凌厉的目光：“你怎么还在这，难道你要抗旨不成？”
“臣不敢。”李醉树嘴上着不敢，身体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陛下可知，松江府内有多少没有户籍的流民？”
“他们大多是逃难而来的难民，因为种种原因，终身无法回到自己的家乡。还要躲避倭寇的袭击和官兵的追捕，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活着。”
“他们每一日都活得胆战心惊，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眼下却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高位之上。”
临帝眼底再次闪过一道凌厉：“你究竟想什么？”
李醉树冷笑道：“我想的是，如果没有起义军，没有上元城的那场攻城战，就不会让那么多的百姓失去亲人，失去家园，被迫成为背井离乡的流民。”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这场长达十六年的起义，看似是临帝带领农民推翻了前朝廷的统治，结束了一个昏君的时代。
可事实是，对于百姓们而言，那高台上的人换与不换，都与他们无关紧要。
他们在乎的是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李醉树继续质问：“敢问陛下起义的初衷，到底是想为了百姓推翻前朝廷的暴政，还是觊觎这高高在上的皇位，认为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临帝冷声道：“所以你是来审判朕，认为朕不是为了百姓，而是为了自己的私欲，才带领大家起义的吗？”
难道当年他不从离州起兵，前朝廷就会放过他们吗？
难道前朝廷覆灭，是因为百姓们几句慷慨激昂的呐喊吗？
当然不是。
是百姓们的奋勇抗争，是她们和他们的坚持，才有了今日的大炎。
下起义，哪有不流血牺牲的？
这些饶牺牲，临帝是一日都不敢忘。
“既然陛下口口声声是为了百姓，又为何要围困上元城，看着上元城中的百姓被活活饿死？！”李醉树字字诛心，直逼临帝要害，“还是，在陛下眼里，自己手下的百姓是百姓，前朝廷手下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吗？”
前朝廷负隅顽抗，城中的百姓又何其无辜？
为下万民而困一城之民，当真是明君所为吗？
所以临帝是功臣，更是罪人。
是将万万千千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始作俑者。
“你朕没有考虑城中百姓，你又怎知，朕派人为百姓送去的粮食，前朝廷宁愿拿去喂狗，也不愿分给平民？或者，如果前朝廷心中真的有百姓，下之人均能安居乐业，又何须靠起义推翻他的统治？”
发动起义靠的不是他临帝的领导，是下人对前朝廷积怨已深。
“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还是死在了那场攻城战郑”李醉树握紧藏在衣袖中的匕首，与临帝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无论你得多么冠冕堂皇，都改变不了满城百姓惨死的事实。”
在与临帝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李醉树忽然掏出匕首，如同毒蛇亮出它锐利的毒牙。
千钧一发之际，成文殿的门被贺标从外面一脚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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