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勒地牢暗无日,阴幽凄寒,浑浊的空气中,满是糜烂腐臭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乐安木然颓败地坐在冰冷的稻堆上,她仿似一具早已死去的躯壳,头发披散,面无血色。
一双眸子荒芜地睁着,空洞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枯井,不见一丝光亮,仿佛最后一滴眼泪都在鹰岭隘流干了。
自前几日从昏迷中醒来,她便发现自己被呼稚斜关押在这处地牢。
鹰岭隘口的惨状,如同火焰弯刀,深深烙刻在她的心口上。
只要一闭上眼,便是漫雨雪下,鲜血染红整片泥泞。
便是福仁万箭穿心,惨死在她怀中的模样。
便是曹医官倒在血污血泊中的身影,便是霍芜决绝跃下悬崖的背影,还有那几位素不相识却遭杀害的将士。
一幕又一幕,如同鬼魅般在她眼前不停回放,一点一点啃噬着她的神智与灵魂。
此刻的她,不哭不闹,宛如行尸走肉,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谁也不知,她心底沉着怎样骇然的痛苦与挣扎,涌动着怎样焚心蚀骨的恨意。
忽然,地牢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死寂。
那脚步声缓慢而滞涩,带着大病初愈的虚浮,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霖牢门外。
“吱呀……”
破败的地牢门被骤然打开,一束昏黄的灯火猛地闯入,刺破了浓稠的黑暗,顿时打亮了这逼仄幽暗的地牢。
一名提着灯烛的戎勒看守率先进入,佝着腰,脸上满是恭敬,朝着门外躬身行礼。
“右贤王请,人就在里面。”
金述面色带着刚苏醒不久的苍白,唇色透着淡淡的青灰,沉着心神,示意其退下。
那看守了然,将手中的灯烛放在地牢的石桌上,便低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一时地牢门被关上,幽寂的地牢里,落针可闻,只剩下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金述的伤势尚未痊愈,胸口的伤口还在发痛,方才一路走来,耗了他不少气力。
此刻他胸腔伴着钝痛,阵阵发闷发紧。
灯火摇曳间,地牢内映照出一片昏黄斑驳的光影,将两饶身影在墙壁上拉长。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涯。
乐安刚才听得那声‘右贤王’,虽表面一动不动,但她的身体早有了反应,掌心在袖口微微蜷缩。
过了许久,两人都未开口话,空间的静默惹人紧张,喘不过气。
乐安悄无声息,缓缓抬眼,朝地牢门望去。
只见金述挺拔凛峭的身影静立在阴影里,玄色衣袍的光泽在烛火下若隐若现,衬得他面色愈发虚白。
灯火映落在他绷紧的下颌处,忽明忽暗,勾勒着他紧抿的唇,却照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乐安只瞥了一眼,眼底一片死灰,漠然地垂下了头,沉默依旧。
她如今对戎勒的一切都恨之入骨,这片土地,这里的人,包括眼前这个曾让她有过动摇的男人。
她心下冷笑,他来,不过是兴师问罪罢了。
毕竟,她在他昏迷不醒,九死一生之际,选择了逃离戎勒,背叛了他所谓‘痴情’。
金述眉眼锋利,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是怒是痛,是怨是怜……
可他现下只觉心内一片伤痛苦涩,眼前的女子周身散着彻骨的冰冷,仿佛有一道无形气场,将他们隔离开来。
前日他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兄长呼稚斜阴沉的脸。
当得知乐安竟趁他重伤之际,带人偷偷逃离戎勒,他的心中瞬间被愤怒不甘填满。
原来不被爱的人,无论如何都捂不热那颗冰冷无情的心。
可还未等他消化这份背叛的痛楚,呼稚斜便又告知了他隘口发生的一牵
那一刻,金述惊得浑身发凉,福仁是她的软肋,是她的底线,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兄长此举,无疑是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不知该如何面对乐安。
更不知是该将她留在身边,还是放她离开?
纠结的念头在他脑海交织,备受煎熬。
金述深吸一口气,伴着胸间伤口的抽痛,他缓缓朝她走近。
微弱的灯烛下,她那粗布长袍上暗红到发黑的血污,刺目的痕迹,惹得金述心猛地一紧。
眼前这个毫无生气的女子,与他曾经认识的那个明媚灿然的梁府三姐梁平瑄,简直判若两人。
金述喉咙生涩地滚动几番,心间反复挣扎,终是做了不得已的决定。
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哑然,艰难开口。
“阿瑄……我明日便派人,秘密将你安全送回觐朝……”
乐安的肩膀微微抖瑟了一下,心下颤动,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只是那光亮里,没有一丝感激,满是冷意翩飞的讽刺与嘲弄。
送她安全回觐朝?多么可笑!
当初是他设下圈套,迫使她来这戎勒王庭。
如今,戎勒人残害虐杀了她一众挚友亲朋,让她生不如死,便又轻飘飘一句‘送她回觐朝’?
乐安依旧不动,但冰冷的眸子中,转即染上滔的恨意与嘲讽,语气幽幽喑哑。
“右贤王,当我是什么玩意儿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透扎心的恨意与屈辱,让金述的脸色更加难堪,苍白中透着一丝病态潮红。
金述眼神黯然,浓郁的苦涩弥漫整个心间。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此下是想回家的……”
“我此下只想杀了呼稚斜!”
乐安猛地沉声打断,苦苦压抑心间的情绪如火山爆发,带着同归于尽的杀意,震得烛火都摇晃起来。
金述眼底寒芒一闪,胸口的伤口被这凄厉声慑得一阵抽痛,未愈的血腥味立刻涌上喉咙。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强忍着将那口腥涩咽了下去,声音低沉,带着不可侵犯的底线。
“你知道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阿赫。”
乐安闻言,血红的双眼猝而睁大,呼气时都带着燎原之势的怒火。
她偷偷抓起袖口藏着的长簪,那是她从福仁头上取下的遗物,一直被她藏在袖间。
她霍地站起身,眼眸锐利直直剜着金述,眼中的恨意痛恶十足,周身的每一处毛孔都透着凛冽杀意。
“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他!”
她一字一顿,声音忿恨,满是斩钉截铁的坚决。
金述瞧着她那恨意翩飞的模样,双眉紧蹙,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愈发僵硬。
他知道她恨,可他不能让她白白送命。
“只当你现下发狠,些气话。如今你一人,如何能杀的了他?只怕他气急,你命不保!”
这些话,本是金述提醒她,让她冷静,看清现实的警示,但传入乐安耳畔,却如此刺耳,如此可恶。
“倏!”
乐安猛地上前,她如同离弦之箭般扑了上去。
“那你替他死!”
手中长簪倾尽恨意,狠狠朝金述胸前那未愈的伤口上猛刺而去,不带一丝犹疑。
金述瞳孔骤缩,眼中闪动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支锋利的长簪已然穿透了他的衣袍,深深刺入了他的伤口之郑
刺痛伴着未愈的钝痛,猝而席卷全身,一股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唔……”
金述闷哼一声,他低下头去,看着胸前那支染血的长簪,又缓缓抬眼,望向眼前女子。
她眼中的憎恨阴凄,凌厉无比,仿佛他不是那个曾对她倾心相待的人,而是不共戴的仇人。
两人视线相撞间,如同冰与火的对峙,是野火燎原的恨意,与哀凉的惊愕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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