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乡妇的一番抢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包拯的脸上。火辣辣的。
他一生为民请命，斥责酷吏，自诩最懂民间疾苦。
可今，他所坚守的“仁政”，竟被一个村妇用“孩子不生病”这种最简单不过的理由给驳得体无完肤。
民怨？他没看到。
他只看到那妇人离去时，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和对自己“书生之见”的鄙夷。
李老汉见这位黑脸先生吃了瘪，半张着嘴愣在原地，还以为是他被青石县的大手笔给惊着了，心里的自豪感更是爆棚。
“先生莫急，莫急！”他一挥手，像是献宝似的指向不远处另一栋相似的建筑，“光是让大伙儿有地方解手，那算啥本事？俺们苏大人了，要干净，就得从里到外都干净！您再瞧瞧这个！”
顺着他指的方向，一栋更大的青砖建筑映入眼帘。
门口的木匾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字——“沐清池”。
一股混着皂角清香的温热湿气，从半开的门里飘散出来，光是闻着，就让人浑身舒坦。
“这是官办的澡堂子！”李老汉的胸膛挺得更高了，“凭工分，在工地上干活的弟兄们，每七就能免费进来泡个热水澡，搓掉一身的泥和乏力！俺们这些不出大力的百姓，想洗，也只要花两文钱！”
赵祯的眼皮猛地一跳。
澡堂？
他不是没见过澡堂，京城里最奢华的浴堂，他也有所耳闻。
但那是供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消遣的去处，一掷千金，焚香按背，与寻常百姓没有半分关系。
即便是他自己，在宫中沐浴，也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烧水备料。
可在这里，一个边陲县，苏云竟然建了官办澡堂，让最底层的苦力都能泡上热水澡？
而且，只收两文钱？这简直是赔本赚吆喝！
“走，进去看看。”赵祯的好奇心已经彻底被勾了起来，他率先迈步，朝那“沐清池”走去。
包拯脸色变幻，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苏云又是如何“蛊惑人心”的。
一进门，一股更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
里面被一道墙分成了“男部”和“女部”，互不干扰。
赵祯与包拯进了男部，眼前的景象，再次让君臣二人陷入了沉默。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熏香缭绕。
只有最简单，也最实用的布置。
地面是用灰色的方砖铺就的，微微倾斜，冲洗过的水顺着地砖的缝隙，流向墙角的排水口。
一排排整齐的木制隔间，保证了每个人最基本的体面。
更深处，是一排十几个巨大的水泥砌成的浴池，热气蒸腾，池水清澈。
不少刚下工的汉子，正赤条条地泡在里面，一边用毛巾搓着背，一边南地北地胡侃，舒爽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他娘的，泡完这个澡，感觉能再干倒一头牛！”
“可不是！以前在老家，一年到头都洗不上个热水澡，冬身上都快长虱子了！”
“还是苏大人想得周到啊！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
赵祯的目光，越过那些泡澡的百姓，落在了澡堂最后面那间独立的锅炉房。
透过门缝，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铁制锅炉，下面炉火正旺，两个烧火工正不断地往里添着黑色的石块。
“敢问老丈，”赵祯拉住一个刚从池子里出来，正擦拭身体的汉子，“烧这么多水，得费多少柴薪？”
那汉子愣了一下，见赵祯衣着华贵，便客气地答道：“这位客官，您外地来的吧？俺们这儿烧水，早不用柴火了，那玩意儿多贵啊！用的都是东山新开的煤矿里挖出来的煤，火力旺，还耐烧！听啊，这锅炉的热气，还连着隔壁的窑炉，一点都不浪费！”
赵祯心头又是一震。
煤？循环供热？
这些陌生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套他闻所未闻，却又高效得可怕的体系。
这苏云，不仅在建城，他是在构建一个完整的、自给自足的工业生态！
“东家，”包拯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声音干涩，“此举……靡费甚巨。为百姓建屋修路，尚可是安民之策。可这沐浴之事，纯属个人私务，官府如此大包大揽，耗费钱粮，恐怕……”
他的话没完，就被隔壁院子传来的一阵喧闹声打断了。
那不是争吵，而是一片混杂着笑、捶打和水花四溅的嘈杂声，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李老汉咧嘴一笑：“大官人，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领着两人走出“沐清池”，来到隔壁。
这里同样是个大院，院中是几个巨大的水泥池子，池边砌着一排排倾斜的搓衣板。
几十个妇人正围在池边，一边用力搓洗衣物，一边大声笑着家长里短。
“浣衣房。”木牌上的字简单明了。
“以前啊，大伙儿洗衣服，都去村头的河里。”李老汉指着远处那条清澈的河流，“一家两家还行，人一多，那河水就没法看了。上游洗衣服，下游就得喝人家的洗脚水！苏大人，这叫水源污染，是生病的根源！”
“所以，大人就修了这浣衣房。用管子把干净的井水引过来，洗完的脏水，顺着下水渠流走，半点都污不了咱们的吃水！”
赵祯看着那些妇人脸上洋溢的笑容，听着她们无所顾忌的笑谈，再看看远处那条在夕阳下波光粼粼的干净河流。
他明白了。
从干净的道路，到窗明几净的“净所”，再到这热气腾腾的澡堂与浣衣房……这不是一个个孤立的工程。
这是一整套，旨在切断疾病传播，改善民生，提升百姓生活质量的组合拳。
这苏云，他不仅仅是在盖房子，他是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重塑这里每一个饶生活习惯，从根源上，为一个健康的社会打下地基。
包拯也沉默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充满烟火气的浣衣图。
他可以从法理上，找到一百条理由来弹劾苏云“不务正业”、“滥用职权”。
可他无法否认，眼前这些百姓，他们红润的脸色，爽朗的笑声，和那发自内心的精气神，是他这一路行来，在任何一个州、任何一个县，都未曾见过的。
他脑中那些冰冷的法条，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或许……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冒了出来。
或许，治理下，不仅仅是断案、征税、修典。
或许，这些关乎吃喝拉撒、关乎身上是不是干净、喝的水是不是清澈的“琐事”，才是真正的……国之大政？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让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世界观，出现邻一道裂痕。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赵员外”。
只见这位大宋子，正负手而立，凝望着那片热火朝的景象，脸上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混杂着惊叹、深思，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的神情。
包拯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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