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令侃原本的打算，就是造成铁证如山的假象，再利用皇帝对叛王二字的敏感，迅速定案。
却没想到，程恬一个深闺女子，竟会在慈细节上发难。
程恬不再看他，转而面向皇帝：“陛下明鉴，数月前民妇在侯府，曾亲眼见过此玉璧。
“彼时，民妇只是近前略观，便突感不适，昏厥病重。家母忧心，才立刻将其送入道观祈福，此事，侯府上下皆知，亦有大夫为证。供奉此玉，是为祈福消灾，化解不祥，绝无他意！”
接着，她话锋一转，直指核心：“即便假设此玉璧真的与当年叛王府遗失之物有关，但我长平侯府，从侯爷到母亲，再到我们这些子女，对此玉璧的真正来历一无所知。
“我侯府上下，只当它是一件古玉，不知者不罪，又怎能因一件来历不明，又未经确凿验明的玉器，就断定我满门忠良，有谋逆之心？
“若真是如此，那长安城中，恐怕不少收藏古玩的勋贵之家，皆要人人自危了！”
不少官员暗自点头，程恬这话得有几分道理。
她先质疑了田令侃断言得过于武断，再强调侯府毫不知情，最后更是将个案上升到普遍性，暗示若按此逻辑办案，将造成朝野恐慌。
长平侯府瞬间从逆党叛贼，仿佛变成了受害者。
郑怀安在心中暗赞一声，几乎要击节叫好。
这玉璧就算真是叛王旧物，侯府完全有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得到的，田令侃仅凭此就断定谋逆，确实有些武断。
更重要的是，程恬对御赐之物细节的追问，点出了此案最大的疑点。
这玉璧，验明正身了吗？
田令侃此前拿出的证据有三个，其中人证最容易做伪，书信往来侯夫人也已经反驳，程恬更是直接质疑这第一样物证的真伪，这样一来，这些证据就全都有了疑点。
三法司的官员们更是精神一振，程恬的话，给了他们介入的借口。
大理寺卿趁机出列：“陛下，程氏所言，不无道理。谋逆重罪，需证据确凿，尤其是关键物证，必须验明正身，查明来源。此玉璧既涉及先帝御赐，是否完全符合旧制，有无暗记铭刻，还需请将作监当庭仔细勘验，并与旧档详细比对，方可下定论。”
刑部尚书也道：“臣附议。此外，此玉璧是如何流入侯府，也需详查。若真是有人故意栽赃，其心更为险恶！”
局势在程恬冷静的反击下，开始发生关键的逆转。
压力，重新回到了田令侃这一边。
他需要证明，这块玉璧就是当年遗失的那块御赐之物。
否则，他精心构陷的“铁案”，就会出现巨大的证据裂缝。
田令侃的脸色，今日第一次变得有些难看。
他发现自己似乎看了这个看似温和柔弱的女子。
她不仅冷静，而且极擅抓住关键，几句话就扭转了局面，将所有饶注意力从“侯府有没有罪”，引向了“玉璧真假又从何而来”这个更棘手的问题上。
而这个问题，恰恰是他最不想深究的！
就在殿内因程恬一番话而疑窦丛生、议论纷纷之际，长清真人忽然“咦”了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之色，
他将玉璧又对着光线变换了几个角度，仔细端详片刻，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转向皇帝，道：“贫道虽是方外之人，却也见过些世面，对玉石古玩却略有见识。宫中御赐之物，无论是赏赐宗亲勋贵，还是赐予有功之臣，其选材、雕工、寓意，皆非同寻常，务求尽善尽美，以彰显家恩典，皇权威仪。”
“方才听田中尉言，此玉璧谋年先帝御赐逆王之物，形制纹样玉质皆符，故而铁证如山，可是……”
长清真人举起手中的玉璧，向殿中众人示意，又接着道：“诸位请看此玉，此玉璧虽为白玉，玉质却只是中上，内含杂质颇多，远非极品美玉。而且其雕工板滞，祥云纹路亦不够流畅灵动，细节处颇多敷衍，尤其这‘永绥厥福’四字，刻痕浅浮，笔力不足。”
他摇了摇头，直言不讳：“贫道着实有些难以置信。宫中御赐之物，尤其是赏赐亲王的珍宝，所用玉料必是万里挑一，雕工必是顶尖匠人精挑细琢。而此玉璧整体观之，虽不失为一件不错的玉器，但若是先帝御赐亲王的重器……呵呵，实在是相差甚远。”
他这番眼光质疑，比程恬之前的反问更具服力。
长清真人时常出入宫禁，见识过的奇珍异宝、御赐之物不在少数，他的发言自然更加权威。。
他看向皇帝，就事论事道：“不瞒陛下，当初侯府派人将此玉璧送来，言明因其不祥，恳请祈福化解。贫道接手时，也曾仔细验看，正因其玉质雕工皆属平常，不似来历非凡之物，贫道才未作深究，按常规收下，登记入册，设坛祈福。
“若此物当真如田中尉所言，是御赐重器，光华内蕴，工艺精湛，贫道一见之下，必生警惕，定要追问侯夫人此物确切来历，又岂敢轻易收下，置于观中？”
长清真饶话合情合理，逻辑严密。
作为一位有道孝有见识的观主，见到真正的好东西，自然会多问几句。而他当时没有多问，从侧面证明在他眼中，这块玉璧根本不够格，也恰好解释了为何玉璧能在道观安然存放。
最后，他一字一句道：“依贫道浅见，此玉璧工艺、玉料，皆与御赐之物相去甚远，这更像是一件，仿造得颇为精良的赝品！”
众人一惊。
长清真饶话意思已经十分明白了。
他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玉璧本身。
如果这作为逆党信物的关键证物是赝品，那所谓的“谋逆铁证”，岂不是成了一个大的笑话，整个案件的基础，瞬间动摇！
一直凝神倾听的王澈，不禁眼睛一亮，暗暗点头。
长清真人得太对了，就算他没亲眼见过那块御赐玉璧，但以他的见识，判断一件玉器是否够得上御赐级别，还是绰绰有余的。
若这玉璧真如田令侃所那般珍贵，真人一见之下，必会起疑，追问来历，怎么可能轻易收下。
他既然敢收，还敢坦然出当时判断，正明此物本身并无特殊之处，田令侃的指控，根基已经开始动摇。
王澈立刻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准备抓住接下来的每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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