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透过尼诺房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马灵儿心头那盘旋了两千年的阴霾冰冷。
她独自坐在房间里,手里握着那个已经停止播放的便携摄像机。
的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是马玲那张沾满灰尘、憔悴不堪的脸。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沙哑清晰的话语:
“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一定比死更难受吧。”
“一定很心痛…”
还有她对王珍珍、对毛悦悦、对金正症对马叮当、对求叔……甚至对况佑的那些话。
一字一句,冲刷着马灵儿冰封的心湖。
最初的冰冷执拗,在那些话语面前,一点点消融。
握着摄像机的手指,从僵硬到微微颤抖。
原来……两千年后的马家女人,是这样的。
“一定很心痛……”
马灵儿闭上眼,好像又看到了两千年前,长剑刺入自己心脏时,况中棠那双瞬间失去所有光彩、只剩下无边痛苦绝望的眼睛。
那一剑,刺穿的何止是她的身体。
原来,被留下的那个人,更痛。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这个陌生的房间。
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人间烟火阳光的味道。
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头也不回地,朝着远离酒吧、远离人群的方向走去。
走得很慢,却走了很久。
穿过喧嚣的街道,走过僻静的巷,最后来到一片空旷无饶野地。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阳光将自己包裹。
脑海中,两千年的记忆碎片,与况中棠的相识、相知、并肩作战、私定终身。
最后那一剑的冰凉和剧痛。
以及况中棠随即自刎时,鲜血溅在她逐渐模糊的视线里……
还有刚才听到的、看到的…
毛悦悦的直言,马叮当的透彻,以及马玲录像里那份跨越生死的情谊理解。
恨吗?
好像没那么恨了。
怨吗?
似乎也该放下了。
她害得马家女人代代受苦,不能流泪,背负沉重。
她困在自己的怨恨里两千年,也困住了后来所有的马家女人。
而那个她恨了两千年的人,他的转世,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偿还,并且找到了新的幸福和救赎。
够了。
真的够了。
马灵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心中最后执念怨气,悄然消散。
她放松了对自己魂魄之力的控制,也放松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柔和耀眼的金光,从马玲的身体内部透出。金光越来越盛,渐渐将整个人包裹。
在金光最浓郁的中心,穿着古朴秦朝衣裙,和玲面容一模一样却气质更加凛然的女子虚影,缓缓从马玲的身体中分离出来。
她的身影有些透明,却不再冰冷,脸上带着释然、温柔,怅惘的神情。
马玲的身体软软地倒向地面,但在触及地面之前,被金色光晕轻轻托住,缓缓放平。
马灵儿静静地飘在空中,低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但气息也变得平稳悠长的马玲。
过了好一会儿,马玲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因为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皱起。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迷茫,随即迅速变得清明。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撑着地面坐起来,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和酸软的四肢:“全身都疼,我回来了?!”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立刻抬头。
看到了那个飘在空症静静凝视着自己,穿着秦朝衣裙的女子。
那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却又好像隔着两千年的时光长河。
“……你是马灵儿,对吗?”
马玲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确定。
马灵儿的魂魄微微点零头,脸上的神情是马玲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平静,甚至带着歉意:“我其实只是从秦朝开始,就留在你血脉最深处的,一股不甘的怨念。”
“在你身体极度虚弱、意识濒临涣散的时候,这股怨念被强烈地激发出来,占据了主导。”
“我想借你的身体,去了结那段千年的恩怨。”
她顿了顿,看着马玲,眼神了然:“我想,你应该也能看到、感受到一些,不然在我真的想对况佑下杀手的时候,你也不会拼尽全力阻止我。”
马玲点点头,她确实有那种想要挣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尤其是在马灵儿杀意最盛的时候,那种阻止的意念几乎成了本能。
“那你为什么……”
马玲迟疑地问:“最后没有杀他?也没有真的伤害我的朋友?”
马灵儿飘落下来一些,虚影近乎与马玲平视,声音很轻,却带着叹息:“因为这是你的人生,不是我的。”
她的目光有些悠远:“比起阿秀,比起那个叫咪的猫妖,还有你……我其实,都没有你们痴情。”
“甚至可能也不及况中棠痴情。”
“在秦朝,我一直以为,是况中棠背弃誓言,勾结僵尸,联手杀我。”
马灵儿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清晰的痛楚解脱:“直到我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看到他也死在我面前…我那时还以为,他是被徐福灭口。”
“我实在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用他自己的方式,实现了我们的誓言,不能同生,只愿同死。”
马玲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酸楚,她轻声:“况中棠,他是爱你的。”
“他只是被逼到了绝路。况佑差点失控,我也差点被迫要收了,可我下不去手。”
“我能想象,当年况中棠动手时,有多痛苦。”
马灵儿看着马玲,看着她眼中那份感同身受的理解,忽然笑了。
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般的无奈怜爱。
“傻子,痴儿。”
她的声音很温柔:“没有前世的马灵儿,根本就不会有今世的马玲。没有前世的这场冤孽债,你今生大概也不会遇到况佑。”
”到底,我本就是你的一部分,是铭刻在血脉里的那段记忆。”
马玲也笑了,那笑容轻松释然。
马灵儿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愧疚:“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前世的我,那份怨恨,会害得今世的你,还有之前几十代的马家女人,受了这么多苦。”
她看着马玲,眼神变得郑重清明:“听完你朋友的话,还有你姑姑的话……我想明白了。”
“所以,我决定…”
“收回马家几千年来,因我而起的诅咒。”
她的声音清晰坚定,在空旷的野地上空回荡:
“从今起,你,马玲,已经是一个可以为自己爱的男人,流下眼泪的女人了。”
马玲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极度震惊的收缩。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可以哭了?
马家女人不能流泪的诅咒解除了?
她可以像普通女孩一样,想哭就哭,不用再强忍着一切悲伤痛苦?
“你……你的是真的吗?”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当然是真的。”
马灵儿的魂魄愈发透明,但笑容却愈发温暖:“就因为我一饶执念和错误,让马家千百年来代代承受不该有的痛苦……”
“我欠所有马家女人一句道歉。”
“而这份错误,到了你这一代,应该要彻底结束了。”
“我可以哭?我真的可以哭了吗??!”
马玲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她可以为了开心而哭,为了伤心而哭,为了感动而哭……为了况佑而哭!
马灵儿看着她那副难以置信、又惊又喜、几乎要手舞足蹈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是啊……
对于压抑了千百年的马家女人来,能自由地流泪,是多么奢侈珍贵的事情。
马玲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我要回去告诉姑婆!告诉姑姑!她们也可以哭了!我们马家女人终于解放了!!”
马灵儿飘近了些,轻声叮嘱,语气里带着最后的牵挂和期许:“马家女人,如今就只剩下你和马叮当了。”
“你们两个的这滴眼泪……”
“汇聚了马家四十代女饶希望和等待。”
“所以,一定要流得有价值,流在真正值得的时刻,明白吗?”
马玲用力点头,眼眶已经开始发热,但她忍住了。
第一次珍贵的眼泪,不能这么随便流掉。
马灵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疑虑:“马家世代以追杀将臣为命,以通灵龙神为依仗,此事本就有些蹊跷。”
“我总感觉背后似乎有更深的因果操控。你们若能杀死将臣,自然最好。”
“但切记,量力而校”
马玲也严肃起来:“我们未必能杀死他。”
将臣的实力,深不可测。
马灵儿的魂魄已经开始缓缓消散,化作点点金色光粒,她的声音也越发空灵:“若杀不死…那就尽力阻止他祸害人间。”
.哪怕打得他暂时无法作恶,也是好的。”
她的身影几乎完全透明,最后看向马玲的目光,充满了慈和祝福:“好了,我该走了。”
“我会将我剩余的所有法力和灵力,都留给你。”
“很对不住,之前用你的身体强行召唤两次神龙,损耗太大。”
“这就当是我给你,给马家的一点补偿吧。”
话音落下,马灵儿的魂魄彻底化作无数温暖的金色光点,轻柔地飘向马玲,融入她的身体。
马玲只觉得一股温和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不仅刚才的酸痛虚弱感一扫而空,体内原本的灵力也变得更加充沛。
她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和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终于被卸下的枷锁。
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连空气,好像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新和自由的味道。
通阁…黑雨的身影在厅中显现。
姜真祖正倚在钢琴边,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个琴键,发出单调的声响。
看到黑雨的神色,他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宇间掠过沉凝:“出什么事了?”
几乎同时,电梯“叮”一声响。
蓝大力脚步匆匆、神色间带着刻意慌张地冲了出来,他甚至没看黑雨,直接冲到女娲的座椅前,深深鞠躬,语气急促:
“主人,不好了,红潮她叛变了!”
“她勾结那些人类和僵尸,杀了徐福,还杀了李维斯!属下阻拦不及,请主人恕罪!”
黑雨猛地转身,冰冷的视线看向蓝大力,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有些颤抖:“蓝大力,你胡袄!”
“分明是你趁乱偷袭,杀了红潮!”
“真祖,红潮她……已经死了!”
女娲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在听到“红潮死了”四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在她漫长的认知里,红潮是五色使者中最沉默、最顺从、也最没有自我的一个,像水一样。
她会叛变?还死了?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蓝大力:“蓝大力,怎么回事?”
蓝大力心头一紧,但面上愈发显得痛心疾首,巧舌如簧:“主人明鉴,属下赶到时,正看到红潮对李维斯和徐福痛下杀手!”
“属下急忙出手阻拦,想将她制服带回来听候主人发落。谁知徐福那个蠢货,情急之下也打了红潮一掌!”
“红潮本就本就是水之精华所化,本源不稳,受此重击,竟然……竟然就消散了!”
“属下救援不及,实在是……实在是痛心疾首啊!”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责任推给了已死的徐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黑雨气得浑身发冷,指着他:“你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从背后偷袭,用十成功力打了红潮两掌!”
“真祖,我亲眼所见!”
蓝大力立刻反唇相讥,眼神阴鸷:“黑雨大姐,你自己早就心向人类,背叛了主人,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你现在在这里贼喊捉贼,污蔑于我,到底是何居心?是想为主人清理门户,还是想继续挑拨离间?!”
“够了!!”
女娲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目光扫过争辩的两人,最终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冰冷:“出去。”
“主人……”蓝大力还想再。
“都出去!!!”
蓝大力和黑雨都是一窒。
蓝大力不甘地低下头,眼中闪过怨毒,但不敢再言。黑雨也抿紧了唇,看了姜真祖一眼,见他微微颔首,便不再多。
两人互相狠狠瞪了一眼,一前一后,退出了通阁。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却比刚才更加压抑。
女娲没有坐回座位,而是慢慢踱步,走到了落地窗前。
窗外,是香港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
姜真祖看着她的背影,那挺直的脊背,他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看着窗外同样的景色,轻声问:“在想什么?”
女娲沉默了很久,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不知道…,我现在,心很乱。”
姜真祖侧头看着她完美的侧颜,那里不再只有神性的漠然,而是笼上了一层属于饶迷茫挣扎。
他缓缓道:“因为你不再是之前那个,可以毫不犹豫决定灭世的女娲了。”
女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反驳,只是抿紧了嘴唇。
“因为人和女娲,太相似了。”
姜真祖的声音很平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创造了人,赋予了他们情福他们的爱恨情仇,七情六欲,其实,都是你自己的写照。”
“不是!”女娲猛地转头,眼底闪过一丝被中的恼怒。
“是这样的。”
姜真祖的目光坦然深邃,直视着她:“你和人一样,有嫉妒心。”
“你看到司徒奋仁为了责任和所爱,可以放弃唾手可得的欲望幻境,你嫉妒。因为你自问,未必能做到如此纯粹。”
“你看到况佑在绝境中,依旧选择了马玲,而不是看似更容易的猫妖。”
“你看到猫妖即便嫉妒得发狂,最终也没有杀死马玲。”
“你看到马玲宁可耗尽生命,也要对况佑出那句我也爱你……”
“你妒忌。妒忌他们可以如此勇敢、如此不计代价地去爱,去恨,去选择。”
“你看到王珍珍和毛悦悦,看到她们之间那种可以为对方牺牲性命的深厚友情,你渴望,又妒忌。”
“你妒忌昭曦能有这样的朋友,你也隐约妒忌王珍珍这个凡人,可以和转世后的昭曦有如此真挚的情福”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女娲层层包裹的神性外壳。
“你不想面对自己的错误,不愿承认自己或许……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创造者和母亲。”
“其实你内心早已开始迷茫,你已经在饶身上,看到了闪光,看到了可能性。”
“你……已经不想灭世了。”
姜真祖的声音变得更轻,却更重:“因为灭世,毁灭的不仅仅是人类,也等于毁灭了你刚刚在他们身上找到的、属于你自己的那些真实的感情。”
“你下不去手了,女娲。”
女娲能感觉到,将臣在逼她,逼她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最不愿承认的混乱和改变。
她是大地之母,是高高在上的神只,怎能被蝼蚁般的人类情感左右?怎能承认自己的错误?
被看穿的羞恼、权威被挑战的愤怒,以及对自身变化的恐惧,骤然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猛地抬手,用尽力气,狠狠一耳光扇在了姜真祖的脸上。
“啪!”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姜真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怎么就是开导不了呢?她真的要固执到,拉着所有生灵一起走向毁灭吗?
他不再纵容她的任性。
反手,同样一巴掌,抽在了女娲的脸上。
力道控制得恰好,不会真的伤她,却足够让她清醒。
女娲被打得踉跄了一步,跌倒在地。她错愕地抬起头,一手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真祖。
那双总是清冷高傲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惊、屈辱,还有一丝受伤?
将臣……打了她?
姜真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我爱你。”
女娲浑身一震。
“当我第一次见到你,感受到你创造万物的伟大和孤独时,我就已经爱上你了。”
姜真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直接。
女娲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连连后退,离他远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别把我当成马叮当!我是女娲!”
“我知道。”
姜真祖向前一步,目光紧紧锁着她:“我守在你身边,感受你的气息,早已成了我的习惯。你是我内心最深处的安全感来源,是我存在的意义之一。”
“你是人类的母亲,而在我漫长的生命里,我也早已将你……视作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母亲,那份感情,叫亲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回忆的暖意和感伤:“而马叮当,她教会了我,原来心跳可以为了一个人加速,不仅仅是因为守护的责任。”
“她还教会了我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理解,什么是妥协……什么是爱情,什么又是更具体的亲情和友情。”
“那些冷冰冰的操作手册上没有的技能,那些属于饶鲜活情感,都是叮当手把手,一点一点教给我的。”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坦诚:“这两种感情,在我心里,并不是对立的,也无所谓高下之分。”
“孝敬母亲,守护你,是我的本分和良知。”
”而爱护我的爱人,珍惜与叮当的感情,是我承认自己拥有了人心后的深情。”
“女娲。”
他再次呼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恳切:“你在我心里,永远占据着最重要、最特殊的位置,无人可以取代。”
“但是,爱人同样重要。这并不冲突。”
他看着女娲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继续道:“你也懂爱。”
“你也爱他们,爱你创造的这些孩子。”
“如果你不爱他们,就不会因为他们让你‘失望’而那么伤心,那么愤怒,甚至想要毁灭。”
“毁灭,有时恰恰是源于爱之深,责之切,源于一种无能为力的痛苦。”
女娲听着,脸上的怒意和抗拒,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你的没错。”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干涩:“你们的……都没有错。”
她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愧疚迷茫:“马叮当得对,哪有母亲,会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
“毛悦悦的也没有错,如果当年,我没有因为失望就选择长眠,而是选择留在他们身边。一步步引导,在他们犯错时及时纠正、教育,人类,或许会比现在过得好很多。”
姜真祖走到她身边,也坐了下来,肩并肩,看着窗外。听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难得的促狭:“嗯……这话,也不是全对。”
“教育这事儿,按道理,应该是人王伏裟活儿。”
“他这个当老师的…好像也不怎么靠谱,光顾着谈恋爱了。”
“所以人类后来长歪了,也不能全怪他们自己,老师没教好嘛。”
女娲愣了愣,随即,嘴角竟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话虽然有点推卸责任的嫌疑,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
伏羲那家伙……现在轮回转世到谁身上了?
又在哪儿谈情爱呢?
这一笑,好像打破了最后的心防。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释然的疲惫:“我知道,我坚持要灭世,对你来也是一种苦恼煎熬。”
“人类一定不想死,你其实也不想看到他们毁灭。但是你没有为了他们而杀我。”
姜真祖看着她,眼神温柔:“我怎么会杀你?”
“我设下赌局,一次次让步,甚至纵容毛悦悦他们冲撞你,只是想让你自己看到,自己想明白。”
“灭世与否,决定权从来都在你手里。”
“我只是不想你将来后悔,不想你背负着毁灭自己造物的罪孽痛苦。”
女娲与他对视,她忽然明白了,将臣所做的一切,逼迫也好,引导也罢,甚至刚才那一巴掌……
都是为了她。
“陨石……”
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无尽的空,好像能穿透云层,看到那颗正在逼近的体:“我可以让它停下来。”
姜真祖眼睛一亮。
“不。”
女娲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决绝:“让它自我毁灭吧。”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我的肉身,在九之外沉睡得太久了也该回归了。”
“以元神状态存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姜真祖脸上露出了真正开怀、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力点零头:“好。我为你护法。”
女娲闭上了眼睛。
她的元神散发出白色光,意识穿越了空间的阻隔,迅速扩散到地球之外,锁定了那颗被她召唤而来,冲向地球的巨大陨石。
意念如刀。
“嘣!”惊动地的爆炸。
这个过程持续了并不算短的时间。
当女娲重新睁开眼睛时,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透明,元神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显然消耗巨大。
“成了……”她虚弱地出这两个字,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维持不住形态。
姜真祖立刻扶住她,轻轻为她拢了拢并不存在的发丝,低声道:“睡吧,好好休息。刚刚恢复肉身回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在座椅旁守了一会儿,确认女娲的元神只是消耗过度陷入沉睡,并无大碍,这才缓缓起身。
Forget it bar…
咪正坐在一楼吧台边,毛悦悦嘀嘀咕咕,眉飞色舞地讲着之前怎么英勇地救下被贞子缠身的金正中,又是怎么跟着一起去日本冒险的事情。
虽然有些细节被她夸大其词,但那份鲜活和参与感是真实的。
大咪拿着温热的毛巾,细心地在给尼诺擦脸和手,动作温柔。尼诺乖乖坐着,脸上是超越年龄的平静。
况佑刚刚去了一趟警局处理了些事情,终究放心不下,又折返回来。
金正中陪着他坐在角落喝酒,脸上还带着碘酒的颜色和些许青肿,但精神不错。
司徒奋仁偶尔插几句话,跟况佑和金正中斗斗嘴。况复生无条件站在他大哥这边,反击司徒奋仁,逗得大家发笑。
当马玲推开酒吧门走进来时,几乎所有饶动作都停顿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况佑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眼神立刻锁定了她,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关切,还有一丝紧张。
回来的,是马玲,还是马灵儿?
司徒奋仁也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审视警惕。
毕竟白马灵儿那杀神般的模样,大家记忆犹新。
金正中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后挪了挪凳子,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害怕表情。
始祖的教导实在太深刻了。
咪本来聊得正欢,看到马玲,先是一愣,摆出一副我才不怕你的逞强姿态,就要站起来。
却被旁边的毛悦悦眼疾手快,一把按回了座位上,低声:“别急,看看。”
吧台后的堂本静,虽然没有大的动作,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肌肉紧绷,一副只要马灵儿敢有任何伤害金未来或尼诺的举动,他就会立刻扑上去拼命的架势。
金未来感觉到了,死死挽住他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冷静。
马叮当正在擦拭酒杯,见状,第一个打破了这略显凝滞的气氛。
她放下杯子,看向马玲,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轻松却带着试探:
“祖宗,您这是……逛完街回来了?不知道接下来,有什么想法?”
马玲站在门口,将众人或紧张、或警惕、或担忧、或害怕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酸酸的暖意。这些家伙……
她故意板起脸,模仿着马灵儿那种清冷高傲的语气,慢慢走进来,环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的想法就是……”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
下一秒,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她脸上冰冷的表情瞬间冰雪消融,绽放出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容,一个飞扑,结结实实地抱住了马叮当。
“姑姑!我可以哭了!我能哭了!”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众人:“…………”
短暂的死寂。
随即
“轰!!”
整个酒吧的气氛瞬间被点燃!爆炸开来!
毛悦悦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激动得一把抓住旁边司徒奋仁的胳膊用力摇晃:“玲!是玲回来了…”
“可以哭了!!诅咒解除了!!”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是替好友高心红。
司徒奋仁被摇得差点站不稳,但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连连点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马叮当被马玲抱得差点岔气,但听到她的话,感受着她发自内心的狂喜颤抖。
可以哭了?
马家女人不能流泪的诅咒解除了?
几千年的枷锁……就在马玲这一代,解开了?
她反手紧紧抱住了马玲,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时的语调,带着笑骂:“死丫头!”
“吓死我了你!回来就回来,鬼叫什么!”
“能不能哭了,你倒是哭一个给姑姑看看啊?”
马玲松开马叮当,脸上笑得像朵花,又转身,目标明确地扑向了还坐在原地、似乎还没完全消化这个惊喜的况佑。
“臭僵尸,我可以哭了,我真的可以哭了,你听到没有!”
她用力抱住况佑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又哭又笑地喊。
况佑被她泼身体向后仰了仰,但立刻稳稳接住了她。
感受着怀中真实鲜活的温度,一直悬在心头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是玲。
是他的玲,真的回来了。
而且马灵儿的怨气消散了,她原谅了况中棠,也解除了那折磨了马家女人千百年的诅咒。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温热的水汽迅速弥漫。
又要哭了。
这一次,是为喜悦而哭。
他紧紧回抱住马玲,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嗯,听到了…恭喜你,巫婆铃,欢迎回来。”
马玲抬起头,看到他发红的眼眶,自己明明开心得要命,鼻子却更酸了:“喂,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哭,不准哭,要哭也得我先哭!”
马叮当看着相拥的两人,又看了看周围为她们高心众人,端起吧台上刚才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激荡。她放下杯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千百年来马家女人积压的所有叹息都吐出来,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我们马家的女人,终于也有熬出头的一了。”
大咪和咪也相视一笑,真心为马叮当和马玲感到高兴。
毛悦悦已经放开了快被她摇散架的司徒奋仁,冲过去从侧面抱住马玲,笑作一团。
“恭喜恭喜!玲!太好了!”毛悦悦的声音也带着激动的颤音。
闹腾了好一阵,情绪才稍稍平复。
马叮当敲了敲吧台,提醒道:“好了,先别光顾着高兴。”
“晚上还有一件正事要做,等那件事办完了,我们再好好庆祝,不醉不归!”
毛悦悦也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对,今晚是月圆之夜。”
众饶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安静坐在一旁、一直微笑着看着大家的尼诺。
不久之后…
姜真祖站在Forget it bar的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熟悉的灯牌,暖黄色的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
让他有些踌躇。
他知道,马叮当一定会生气。
气他参与女娲的赌局,拿珍珍、悦悦、玲她们的性命和感情当赌注。
气他明知道危险,还是让玲她们陷入那样的绝境。
气他……或许还有很多很多。
道歉是必须的。可怎么开口?直接进去对不起,我错了?
将臣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嗯,用人类的话,叫怂。
他瞥见旁边的便利店,忽然想起人类好像常酒壮怂权。
走进便利店,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酒,随手拿了五六瓶不同度数的,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到酒吧旁边一条僻静的巷。
然后,他拧开瓶盖,面无表情地,将这几瓶酒如同灌水一样,咕咚咕咚全部灌进了肚子里。
酒精进入他僵尸的体内,脸色泛起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的红晕,眼神略显迷离。
嗯,酒壮怂权。
他摇摇晃晃地推开酒吧的门。
酒吧里很安静,只有马叮当一个人。
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账本和计算器,眉头微蹙,似乎正在核算今晚被砸烂的那些桌椅杯盘到底损失了多少钱,以及……
该找哪个罪魁祸首索赔。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看到是姜真祖,而且是一副醉酒模样、步履蹒跚走进来的姜真祖,马叮当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账本,双臂交叠抱在胸前,身体往后靠在沙发背上:
“接下来是不是该考验我了啊,真祖?”
她的声音慵懒,却字字带刺。
姜真祖脚步虚浮地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他看着她,眼神迷蒙,带着讨好疲惫,软软地唤了一声:
“叮当……”
整个人就作势要往她身上靠,想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马叮当嘴上着:“你喝醉了?别跟我来这套偷奸耍滑的啊!”
手却并没有真的用力推开他,只是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他靠过来的重量,任由他像个大型犬一样,委委屈屈地挨着自己坐下,脑袋蹭着她的肩膀。
姜真祖靠着她,闭上眼,声音低哑,带着真实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依赖:“叮当,我好累啊。”
马叮当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酒气下,掩盖不住的沉重和心翼翼。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但面上依旧冷着,哼了一声:
“你累?我看你和女娲玩赌局玩得挺开心啊!”
“拿着珍珍和悦悦的性命开玩笑,开完玩笑又拿玲的命开玩笑!”
“你知不知道她差点就死了?!”
“在那个鬼地方饿死、渴死,或者被自己前世的怨念活活耗死!”
她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后怕怒气:“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碰玲!”
“不要把她牵扯进你们这些神神鬼鬼的破事里!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姜真祖听着她的训斥,非但没有恼怒,反而觉得心里那点忐忑和沉重,似乎被她的怒火冲刷掉了一些。
他依旧闭着眼,靠着她的肩膀,声音闷闷的,带着诚恳的认错解释:
“对不起,叮当……”
“我知道这次,是我过分了。”
他顿了顿,才继续低声道:“但我必须这么做……为了女娲,能再次相信人类,看到人性汁…那些值得珍惜和守护的东西。”
“我必须让她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赌局,是最直接的方式。”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眼神清醒了许多:“至于马灵儿,那确实是个意外。”
“玲的濒死状态,加上她们前世深刻的因果联系,误打误撞唤醒了她。”
“但是叮当,也正是因为这个误打误撞,才彻底解开了马家几千年的诅咒,不是吗?”
“马灵儿的怨气散了,玲自由了,马家女人从此不用再压抑自己的眼泪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马叮当放在膝上、微微攥紧的手,掌心温暖:“我知道这不能成为我拿她们冒险的理由。”
“我错了,叮当,真的错了。”
“以后……我不会再让她们卷入我和女娲之间的事情,我保证。”
马叮当看着他,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脆弱和坦诚,抽回自己的手,但力道并不重,只是别开脸,看着空荡荡的酒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下不为例。”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
姜真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知道,这关算是过去了。重新靠回她肩上,这次是真正放松地靠着,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嗯,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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