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红鲤的数据流突然剧烈波动了一下，她的半实体左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这是情感模块尚未完全剥离的残留反应：
“饲主已经察觉。它在调动备用规则库进行杀毒操作。按照当前攻防速率计算，病毒最多还能持续生效……119时。之后会被逐步清除。”
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浇了盆冷水。
苏沉舟盯着拓扑图上那些代表病毒感染的蓝色光点，突然问：
“如果我们给病毒‘投喂’更多逻辑矛盾呢？”
“理论上可以加速扩散，但需要二次注入数据包。”
叶红鲤回答：
“而桥梁已崩溃，我们失去了安全通道。任何直接链接终焉网络的尝试，都会被饲主瞬间锁定并反制。”
她完这段话，幽蓝的数据光眼突然黯淡下去。
半实体左身无力地垂下，整个人重新陷入沉寂。
“她又‘休眠’了。”
医疗助理声：
“每次清醒时间都在缩短。上次是四十五秒，这次只有三十七秒。”
苏沉舟转动轮椅，面向众人：
“所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是：佯攻部队损失过半，桥梁崩溃，红鲤半数据化，我身上的终焉污染每时都在加重，但病毒确实起了作用，给饲主制造了麻烦。”
他总结得如此冷静，冷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还有一件事。”
雨柔从怀里掏出一份数据板：
“阿木的情况……很糟。”
菌巢深处的景象，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惨烈。
曾经充盈着蓬勃生机的菌丝网络，现在像一片被烈火焚烧过的森林。
原本翠绿发光的菌丝大多已经枯萎成灰黑色，只有零星几点微弱的绿色光芒还在挣扎闪烁。
空气中弥漫着菌类腐败的甜腥气味，混合着过度消耗生命力的焦糊味。
阿木的本体——那颗直径三米的巨大菌核——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
裂缝深处不见健康的菌丝脉络，只有干涸的、类似血管破裂后的暗红色残留物。
菌耗搏动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每分钟只有四次到五次的轻微震颤。
“菌丝网络老化率……90%。”
随行的虫族生物学家用探测仪扫描后，声音沉重：
“他为了构建那个逻辑数据包，透支了全部的生命本源。现在维持意识的，只是最后一点残存的神经电流。”
苏沉舟的轮椅停在菌核前。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菌核表面。
触感不再是以前那种温暖湿润的弹性，而是冰冷、干涩，像一块正在风化的石头。
“阿木。”
他轻声唤道。
菌核毫无反应。
苏沉舟闭上眼睛，尝试用混沌之力建立连接。
但刚一接触，他就感到一阵刺痛——阿木的意识空间已经破碎不堪，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残留着零散的记忆画面：
菌丝第一次连接整个虫族族群时的温暖共鸣……
在第七节点偷偷给雨柔的影堂战士送营养菌菇的恶作剧……
和苏沉舟在星空下闲聊，等战争结束要种一片覆盖整个星球的菌毯……
“沉舟哥……”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意识波动，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
苏沉舟猛地睁开眼睛：
“阿木！你醒了？”
菌核表面，一根纤细的、几乎透明的菌丝艰难地探出来，轻轻缠上苏沉舟的手指。那菌丝如此脆弱，仿佛一碰就会断开。
“俺……做了个梦……”
阿木的意识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通讯：
“梦见……菌丝长满了整个宇宙……每一个文明……每一个生命……都连在一起……暖洋洋的……”
菌丝微微收紧。
“可惜……是梦啊……”
苏沉舟反手握紧那根菌丝：
“不是梦。等我们赢了，我陪你一起种。种满整个新纪元。”
菌核轻微震颤了一下，像是笑。
“沉舟哥……你撒谎的时候……意识波动会有0.2秒的延迟……俺现在……虽然快死了……但还是能感觉到……”
菌丝的光芒又黯淡了一点。
“别浪费力气了……俺的菌丝网络里……藏着所有战士的‘记忆备份’……那些重伤昏迷的……他们的记忆片段……俺都用菌丝连着呢……等你们需要的时候……挖开菌核左下方第三根主脉……那里有个储藏囊……”
“阿木——”
“让俺完……”
菌丝开始消散，化作点点荧光：
“雨柔大姐头……脾气暴但心最软……灵风那闷葫芦……其实比谁都在乎同伴……格罗姆老哥……他偷偷在俺菌丝里藏了三瓶好酒……等胜利了庆祝喝……璃心姐姐的光……一直很温暖……红鲤姐……她数据化前最后一刻……在俺菌丝里留了句话……”
荧光即将彻底消散。
“她……‘告诉苏沉舟……逻辑的尽头是信任’……”
菌丝彻底断开，化作飞灰。
菌核停止了搏动。
生物探测仪上的生命体征曲线，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死寂。
然后，那颗巨大的、布满裂痕的菌核，突然从内部透出一点微弱的绿光。
光芒很淡，但确确实实在跳动——不是生命的搏动，是某种预设程序的激活信号。
菌核表面，那些龟裂的纹路开始缓缓流淌出绿色的数据流。数据流在空中交织，凝聚成一行不断刷新的文字：
【菌丝网络记忆库——在线】
【生命体征维持系统——强制休眠模式启动】
【预计可维持时间：167时】
【倒计时开始：166:59:59】
虫族生物学家愣了两秒，然后狂喜：
“他把自己转化成了‘记忆服务器’！用最后的力量启动了休眠程序！167时……只要在这段时间内找到办法补充生命能量，他还有可能——”
话音未落，整个希望要塞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袭击，是某种来自遥远虚空的规则层面震颤。
所有全息屏幕同时闪烁，跳出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倒计时：
【72:00:00】
然后是一行冰冷的文字：
【容器成熟度：83
【锁定坐标完成】
【精准打击程序启动】
【剩余时间：71:59:59】
指挥室的通讯器里传来叶红鲤的声音——不是从球形维生舱，而是直接通过要塞的广播系统。
她的电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识别为“紧迫”的波动：
“警告：饲主已锁定本要塞精确坐标。72时后，将发动跨越规则层面的精准打击，强制完成容器转化程序。”
“重复：72时。”
“建议：立即开始最终方案筹备。”
广播停止。
震动逐渐平息。
希望要塞里，所有还能动弹的战士，所有医护人员，所有工程师，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头看着屏幕上那个鲜红的倒计时。
71时58分47秒。
71时58分46秒。
苏沉舟坐在轮椅上，看着菌核表面跳动的绿色倒计时，又看看屏幕上血红色的倒计时。
两个倒计时，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听到了吗，阿木？”
他对着菌核轻声：
“七十二时。你可得撑住了。”
菌核表面的绿光，微弱但坚定地闪烁了一下。
像是在：
“俺尽量。”
苏沉舟转动轮椅，面向所有人。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那么，”
他：
“我们还有七十二时。”
“该准备最后一战了。”
……
（本 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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