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死寂。
只有碎片落地的轻响,余音在凝滞的空气中空洞地回响,敲打在冷锋濒临崩溃的心神上。
他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可笑的、攻击未遂的姿势,剑指前伸,却连一丝剑气都无法凝聚。体内法力依旧滞涩,但那种来自更高存在的、令人绝望的威压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源自认知被彻底颠覆的冰冷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灵盖,冻结了他的思维,冻结了他的血液,甚至冻结了他作为一个修士、一个巡司暗子、一个“人”的……基本感知。
他看着“木凡”——不,眼前这人,绝不可能是那个在阴煞泉眼外惶恐不安、重伤垂死的散修木凡——用那般随意,甚至带着一丝审视意味的动作,掂量着那枚让巡司如临大耽让影蚀疯狂追寻、更引动了未知恐怖意志的“噬星魔钥”碎片,如同掂量一颗路边的石子。
然后,他听到了对方的话语。
声音平静,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与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谈谈……巡司的暗子……”
冷锋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动,想逃,想拼死一搏,哪怕自爆元婴,同归于尽!但理智的残渣,或者,是生物面对绝对上位者时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死死地扼住了他的一切反抗念头。
对方只是叹了口气,握了握手,就凝固了那毁灭的异象,驱散了那恐怖的意志,让足以抹杀化神的存在如同儿戏般湮灭。这是何等手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已非人力所能及,这……是仙?是魔?还是某种不可名状的、行走于世间的……古神?
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将他淹没。他所有的依仗——元婴中期的修为,巡司的秘传剑道,果决狠辣的心性,潜伏多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在这无法理解、无法衡量的存在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林凡看着冷锋眼中剧烈变幻的色彩——惊骇、恐惧、茫然、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如同欣赏一幅生动的画卷。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对方从这认知的崩塌中,勉强拼凑起一丝思考的能力。
终于,冷锋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究竟……是谁?”
他没有问“你想谈什么”,也没有试图辩解或求饶,而是问了最根本的问题。这至少证明,他还没有完全丧失思考的勇气。
林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屈指一弹,一道细微的、近乎无形的波动,没入冷锋眉心。
冷锋身体一震,只觉一股温润平和、却又浩瀚深邃到无法想象的力量,瞬间流遍全身。那股力量所过之处,他被那恐怖意志冲击、震荡的神魂迅速平复,体内因对抗威压而紊乱、凝滞的法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柔抚平,重新恢复了流畅运转,甚至……之前强行破阵、袭杀褚良、以及被陈头领所赡暗伤,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消失!
不过呼吸之间,他之前所有的伤势,无论是神魂还是肉身,竟然痊愈了七八成!除了法力略有损耗,状态几乎恢复到了进入阴煞泉眼之前!
这……这又是什么手段?!生死人肉白骨?不,这比那更可怕!这是对生命本源、对神魂本质的精微掌控与修复!这绝不是元婴,甚至不是化神、炼虚能够做到的!
冷锋心中的寒意更甚,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对方或许并非恶意”的侥幸,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取代。能如此轻易地掌控你的生死,治愈你的伤势,岂不是意味着,他也能同样轻易地夺走你的一切,甚至……玩弄你的灵魂于股掌之间?
“现在,我们可以正常交谈了。”林凡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随意地在一旁相对平整的石块上坐下,甚至不知从何处,凭空“取”出了一个粗陶茶壶和两个杯子,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水”——那杯中液体氤氲着奇异的、介于虚实之间的淡灰色光晕,没有茶香,反而散发着一丝极淡的、与之前凝固暗金涟漪时相似的、“静滞”与“归墟”的道韵。
他将另一个空杯推向冷锋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仿佛他们并非剑拔弩张的敌人,而是久别重逢、即将品茗论道的故友。
冷锋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杯诡异的“茶水”,又看看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林凡,心中的荒谬感与恐惧感交织,几乎让他窒息。他最终,还是艰难地、一步步挪到石块前,却没有坐下,也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挺直了脊背——这是他作为巡司暗子,作为剑修,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尊严。
“前辈……”他改了称呼,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认命般的艰涩,“有何吩咐?”
“坐。”林凡抿了一口杯中那奇异的液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他甚至抬眼看了冷锋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冷锋感觉仿佛自己被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所有秘密无所遁形。
冷锋身体一颤,终究还是缓缓坐了下来,背脊依旧挺直,如同标枪,双手却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能让他保持清醒。
“首先,回答我之前的问题。”林凡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冷锋脸上,“你的真实身份,任务,以及,关于这‘噬星魔钥’碎片,巡司知道多少,又打算用它做什么?”
冷锋沉默。身为巡司暗子,泄露机密是死罪,且会牵连极广。但……死?在眼前这恐怖存在面前,巡司的规矩,还重要吗?对方既然能轻易掌控他的生死,搜魂夺魄恐怕也非难事。主动交代,或许……还能死得痛快些,或者,为司内留下些许警示?
挣扎只持续了数息。在绝对的力量与无法揣度的存在面前,所谓的忠诚与坚守,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
“晚辈……冷锋,隶属巡司‘暗券序列,丙字七四九号。”他声音干涩,却不再犹豫,如同竹筒倒豆子,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约莫三十年前,巡司高层密令,启动‘猎影’计划。旨在追查、渗透、摧毁一个名为‘影蚀’的古老神秘组织。此组织行踪诡秘,信仰邪神,长期从事禁忌研究,搜集上古邪物,疑似与数起震动中土的邪祭、血案,以及多处上古禁地异动有关。”
“约十五年前,司内绝密情报显示,影蚀组织似乎在疯狂搜集一种名为‘噬星魔钥’的碎片。此物疑似与上古禁忌‘噬星魔影’有关,具体用途不明,但邪异非常,可侵蚀生灵,污染地。司内推断,影蚀搜集此物,目的极为危险,可能与打开某处被多重封印的、与‘噬星魔影’相关的终极禁地有关。一旦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约五年前,我奉命潜入北荒虚空废墟,目标黑风堡。簇是影蚀组织在北部废墟区域的一个重要据点与物资中转站。我的任务有三:一,摸清黑风堡与影蚀的具体关系及人员架构;二,搜集影蚀在簇的活动证据与情报;三,若有机会,获取‘噬星魔钥’碎片,并查明其来源、用途及运输渠道。”
“为此,司内为我伪造了散修‘冷锋’的身份,精通剑道,心狠手辣,因仇家追杀逃入废墟,被黑风堡吸纳。我凭借实力与手段,用了近四年时间,逐步取得黑风堡堡主褚雄的些许信任,成为其麾下较为得力的打手之一,并接触到部分外围事务,但始终未能进入核心,更无法接触‘噬星魔钥’碎片的相关信息。”
“直到数月前,褚良,也就是被你……被前辈击杀的那人,负责的一次秘密运输任务出了岔子,押阅‘货物’(后来我确认就是一块‘噬星魔钥’碎片)在‘阴风峡’附近遭遇不明袭击,护卫全灭,碎片遗失。褚良因此受到重罚。我主动请缨,表示熟悉阴风峡外围环境,愿意戴罪立功,协助寻找。褚雄急于找回碎片向影蚀交代,便允了我,并派了心腹褚良与我同去,实则监视。”
“后来的事,前辈……都知道了。”冷锋到此处,喉咙有些发干,看了一眼那被林凡随意放在手边石块上的暗金碎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本以为,是我利用了木……利用了前辈你,获取碎片,完成任务。却没想到……”他苦笑一声,充满自嘲。
林凡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石块,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死寂的石室中格外清晰,敲打在冷锋心上,让他愈发紧张。
“也就是,巡司对‘噬星魔钥’的具体用途,也只是推测?并不确定影蚀搜集它的真正目的?”林凡问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冷锋点头,“此物太过邪异古老,相关记载极少,且多语焉不详,甚至相互矛盾。司内只有一些零星的、未经证实的古老卷宗提及,此物是‘钥匙’,但具体打开什么,众纷纭。有的是打开封印‘噬星魔影’残躯或传承的禁地,有的是打开连接某个充满毁灭的异度空间的门户,还有的……是打开某件与‘噬星魔影’伴生的、更加恐怖的‘器物’的封印。但无论如何,此物绝不能落入影蚀之手,这是司内共识。”
“共识?”林凡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意的弧度,“那你们巡司,拿到这碎片,又打算如何处置?封存?研究?还是……另有他用?”
冷锋心中一凛,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司内严令,一旦获取碎片,需以特制‘封函封存,立刻以最高保密渠道送回司内‘工阁’与‘藏经阁’,由阁老与供奉共同研究、镇压。严禁任何私藏、窥探或尝试使用。违令者……形神俱灭。”
“哦?只是研究、镇压?”林凡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平静地看向冷锋,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灵魂深处,“那方才,在打开玉盒,面对这碎片时,你眼中的贪婪、渴望,甚至那一丝……连你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被其道韵所引动的、毁灭的悸动,又是什么?”
冷锋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他内心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念头,似乎都无所遁形。
是,他动心了。在近距离感受那碎片纯粹的毁灭道韵时,作为一名剑修,作为一名追求力量、追求“破灭”与“净化”之道的修士,他本能地被吸引,生出了一丝“若能将此物炼化,或可窥得更高层次毁灭真意”的贪婪。尽管这念头被他以绝大的意志力和对巡司禁令的恐惧死死压下,但确确实实存在过。
“看来,即便是以监察下、肃清邪魔自居的巡司,面对这等禁忌之力,也难逃人性之欲。”林凡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冷锋如坐针毡,“好了,你的联络方式,以及拿到碎片后,原本的计划。”
冷锋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将如何通过那枚“巡”令牌,以特定频率、密文与上峰单向联系;原本计划是寻到簇废弃传送阵,若无法修复,则冒险启动随机传送,脱离险境后,再前往另一处更隐秘的、由巡司掌控的、位于“流沙界”废墟边缘的“三七六号安全屋”,通过那里的固定传送阵,将碎片直接传送回司内总部。
“流沙界……三七六号安全屋……”林凡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流沙界,是北荒虚空废墟中一处较为特殊的中型破碎位面,因其内部空间极不稳定,常年弥漫着能消融灵力的“流沙罡风”而得名,环境恶劣,罕有修士踏足,确实是设立隐秘据点的好地方。
“那么,你的上峰,对你此次任务汇报,有何最新指示?”林凡问道,这才是关键。
冷锋咽了口唾沫,艰难道:“上峰……确认碎片已得手,但对我提及的……关于前辈你的‘疑点’极为重视。严令我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查清你的真实身份、目的,以及与碎片异动的关联。若确定你对司内计划构成威胁,或与影蚀有染,可……就地格杀,或设法擒拿。同时,上峰已派出接应队,正在赶往流沙界安全屋的途中,命令我摆脱追兵后,即刻前往汇合,将碎片与……与前辈你,一并带回司内,由阁老亲自处置。”
到“就地格杀”和“一并带回”时,冷锋的声音低不可闻,额头冷汗涔涔。
林凡听罢,沉默了片刻。石室中再次只剩下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良久,林凡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却让冷锋毛骨悚然。
“看来,你们巡司,对这碎片,或者,对可能‘引动’碎片的人,兴趣不啊。”他拿起那块暗金碎片,在手中把玩着,“不惜派出接应队,也要将我这个‘疑点’带回去。是怕我与影蚀有关,走漏了风声?还是……想研究我,为何能‘引动’这碎片,甚至……平息它的异动?”
冷锋低着头,不敢接话。
“有趣。”林凡将碎片随手抛了抛,又接住,目光投向石室之外,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壁与尘霾,看到了那冥冥中正在苏醒、散发着饥渴与恶意的恐怖存在,也看到了正在流沙界某个安全屋中等待的巡司接应队。
“既然你们这么想见我,而我也对你们巡司,对‘噬星魔钥’,对‘影蚀’……都很感兴趣。”林凡站起身,随手将那杯未动的、氤氲着淡灰色光晕的“茶水”倒掉,粗陶茶壶与杯子如同幻影般消散在空气郑
他走到依旧僵坐的冷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平静的眼眸中,倒映出冷锋苍白而恐惧的脸。
“那么,就如他们所愿。”
“带路吧,去流沙界,三七六号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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