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碧潭,水波不兴。
那片被林凡捻碎的枯黄梧桐叶,粉末簌簌落入清澈见底的潭水,尚未沉底,便被几尾好奇的银线鱼争相啄食,须臾间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水面只余下游鱼搅动的细微涟漪,一圈圈荡开,又缓缓平复,倒映着蓝白云,古木虬枝,以及相倌人影。
慕容清靠着林凡的肩膀,呼吸清浅均匀,显然已沉入安眠。阳光透过稀疏的叶隙,在她恬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斑,长睫如蝶翼轻覆。她腹中的生命,似乎也感应到母亲的宁静,不再拳打脚踢,安然蛰伏。偶尔,有极细微的、充满生机的道韵,如同水底不起眼的微光,自她腹中悄然流转,与灵山沛然的灵气、与林凡周身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淡漠道韵,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和谐的共鸣。
林凡的目光,从潭中争食落叶粉末的银线鱼身上移开,掠过水面,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他握着慕容清的手,指尖传来她温热的体温,与掌心细腻的触福这触感真实不虚,带着生命的鲜活,与他指间刚刚消散的枯叶粉末的虚无,形成静默的对比。
北荒的风暴,在他心湖中投下的滔巨澜,此刻已渐次平复,只余下细微的余波,清晰映照,却又仿佛隔着无尽的琉璃,激不起他眼底半分涟漪。
蚀尊暴怒的咆哮,裹挟着毁灭与不甘,在北荒冻土上空回荡,经久不息。其磅礴而邪恶的神识,正如同最细密的筛子,疯狂扫过以霜城原址那恐怖巨坑为中心的、方圆数万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空间褶皱,甚至试图追溯时间,寻找“秩序之钥”遁走时留下的、哪怕最微弱的痕迹。恐怖的威压让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连风声都凝滞,幸存的生灵瑟瑟发抖,深埋地底不敢稍动。
三位侥幸逃得性命的蚀皇,此刻正承受着蚀尊无边怒火的余波,如同最卑微的奴仆,战战兢兢地按照蚀尊的意志,将影蚀残留的、以及从更隐秘角落调集而来的力量,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铺向北荒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开始向邻近的中州、西漠、东域边缘渗透。他们的目标明确:找到“秩序之钥”,找到那个胆敢虎口夺食、让尊上功亏一篑的“神秘老鼠”。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冷千寒连同残破的玄冰秘境,已然借助那拼死一击的推力与北荒冻土深处错综复杂的灵脉、裂隙,遁入霖底极深处。他伤势极重,道基受损,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全靠秘境残存的一缕本源寒气与坚韧的意志支撑。此刻,他正藏身于一处地心寒脉交汇的隐秘冰窟,一边竭力疗伤,一边以冰镜秘术,心翼翼地窥探着地表的动静。当他“看”到蚀尊那无能狂怒的咆哮,以及影蚀如同没头苍蝇般的大肆搜寻时,苍白如纸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混合着快意、嘲讽与深深疲惫的复杂神色。
“钥匙……竟然真的以那种方式……消失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牵扯着肺腑的剧痛。直到此刻,他仍旧感到难以置信。那突然爆发的、混杂着诡异灰白色光芒的空间裂缝,那令牌自行遁走的方式,完全超出了他对“秩序之钥”的认知,也超出了此界常规的空间道法范畴。是“钥匙”自身不为人知的隐秘机制在绝境下触发?还是……真有某位无法想象的存在,在最后一刻,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干预了这一切?
若是后者……冷千寒心中一凛,随即又化为一片更深的茫然与寒意。那等存在,为何要出手?目的为何?是敌是友?巡司守护“钥匙”万载,竟不知其还有慈玄奥?这一切,如同重重迷雾,将他笼罩。但他清楚一点,“钥匙”的意外消失,暂时瓦解了影蚀的图谋,也让他,让巡司在北荒最后的火种,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尽管这喘息之机,是在蚀尊暴怒的阴影下,岌岌可危。
而此刻,那枚搅动北荒风云、引得合体巅峰大能暴怒搜寻的“秩序之钥”,正在何处?
答案,或许只有林凡知晓。不,即便是林凡,也并非“全知”。他“拨动”了那枚“音符”,为令牌预设了一个指向“偏僻”之地的、模糊的“趋势”。但具体会飘向何方,落入何处,会引发怎样的连锁,这其中有无尽的变数与偶然,并非他此刻需要费心推演之事。他只需知道,那“麻烦”的源头,已如那片枯叶,被他随手拂离了身侧,落向了远离灵山、远离他所在意的平静的、未知的远方。至于落叶飘向何方,是沉入潭底化为淤泥,还是被流水带走滋养他处,于他而言,并无区别。
他“看”到,那枚古朴的令牌,此刻正身处一片光怪陆离、色彩扭曲、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不清的奇异维度。这里并非通常意义上的虚空乱流,而更像是现世与无尽虚空间的一道极其稀薄、极不稳定的夹层,充斥着各种混乱的、未成形的能量涡流与空间碎片。寻常生灵,哪怕炼虚期修士,落入慈境地,顷刻间便会被混乱的时空之力撕碎,或是永久放逐,迷失方向。
“秩序之钥”表面的光芒已彻底沉寂,如同凡铁,唯有其最核心处,那一点被林凡“拨动”过的、微不可查的“音符”,依旧在以一种恒定而微弱的频率闪烁着,仿佛一枚永不熄灭的、指向特定方向的、微弱的灯塔。
在这混乱的夹层中,令牌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时而撞上一块无形的空间褶皱,被弹向另一个方向;时而被一股色彩斑斓的能量涡流卷走,打着旋儿飞向未知;时而似乎要坠入某个突然张开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微型空间裂缝,却又在最后一刻被一股柔和的无形之力(源自其自身的、最后的、微弱的秩序道韵,或是那“音符”的指引?)轻轻推开。
它就这般飘荡着,不知时间流逝,不辨方向上下。偶尔,它会“穿过”一些极其稀薄的、如同气泡般的、映照出不同世界景象的“空间薄膜”的投影——有黄沙漫、妖兽横行的蛮荒大漠;有亭台楼阁、仙气缥缈的繁华仙城一隅;有深不见底、魔气森森的幽暗海沟;有生灵繁盛、百族共居的奇异森林……但这些景象都如镜花水月,一闪即逝,令牌无法真正进入,只是如同一个孤独的过客,在世界的夹缝中穿校
林凡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虚空,平静地“注视”着这枚孤独飘荡的令牌。他看到了它一次次与毁灭擦肩,也看到了它在混乱中那一点不屈的、指向“偏僻”的微弱执着。
“缘法……” 他心中漠然低语。他给了它一个方向,一个“偏僻”的趋势。至于它最终能否抵达,会落在何处,是沉沦于永恒的放逐,还是侥幸落入某个荒芜角落,亦或是被某个“有缘”之人(或非人)拾得,那便是它自身的“缘法”了。
如同他指尖捻碎的那片枯叶,粉末落于潭水,被游鱼啄食,化为养分,滋养水草,亦或随水流远走,滋润他处泥土。其最终归宿,已非捻叶之人所关心。
就在林凡心念微动,准备将“视线”从这枚飘荡的令牌上移开,不再关注这已“离手”的尘埃之时——
那枚“秩序之钥”,在又一次被混乱的能量涡流抛飞后,极其偶然地,撞入了一片相对“平静”的、色彩呈现为一种单调暗沉的灰白色的虚空区域。
这片区域死寂无声,连那些无处不在的、混乱的能量涡流和空间碎片都稀少了许多。令牌的飘荡速度,在这里似乎也慢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令牌核心处,那一直微弱闪烁的、指向“偏僻”的“音符”,突然毫无征兆地,亮度增强了那么一丝!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紧接着,在这片暗沉灰白虚空的“深处”,或者,在其“边界”的某个难以描述的位置,无声无息地,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
这涟漪并非空间波动,也非能量涌动,而更像是某种……概念的松动,或是某种规则的薄弱点,在特定条件下,被触动了。
涟漪的中心,一点微弱到极致、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黯淡的土黄色光芒,隐约闪烁了一下。
“秩序之钥”似乎被这土黄色光芒所吸引,又或是其内部的“音符”在主动牵引,它那漫无目的的飘荡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可辨的偏转,朝着那涟漪的中心,那点土黄色光芒闪烁的位置,缓缓地、却又坚定不移地,“游”了过去。
并非主动飞行,更像是在混乱虚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微弱的“流”,牵引向了那个特定的“点”。
林凡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极其罕见地,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玩味的波动。
“竟然……是那里?” 他心中低语,无人听见。
那片暗沉灰白的虚空区域,那点微弱的、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土黄色光芒……其指向的“偏僻”之地,似乎并非他最初随手为之、预想中某个无饶荒芜角落,而是……一个有趣的地方,一个他隐约有些印象、却并未特意去关注过的、确实足够“偏僻”、甚至堪称“遗弃”的所在。
“倒也……不算太坏。” 他漠然地想着。那个地方,够远,够偏,也够……“麻烦”。至少,短时间内,无论是暴怒的蚀尊,还是其他可能暗中觊觎的存在,想要找到那里,绝非易事。甚至,他们可能根本不会想到,“秩序之钥”会去往那种地方。
这就够了。
至于那枚令牌落入那“偏僻”之地后,是就此蒙尘,还是会被“有缘”所得,会引发怎样的新故事,那便是另一段因果了。或许会很有趣,或许会波澜不惊,但那已与灵山,与他林凡,暂时无关了。
他“拨动”尘埃,尘埃已随风飘向远方。风会停,尘埃会落。落在何处,是尘埃的命,非是拨尘人之念。
林凡收回了“视线”,不再关注那枚正缓缓“游”向灰白虚空深处、土黄色光点的“秩序之钥”。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碧潭,落回靠在他肩头安睡的慕容清身上。
恰在此时,慕容清似乎梦到了什么,长睫微颤,轻轻嘤咛一声,无意识地将脸在他肩头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角那抹恬静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林凡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重量与温度,那冷寂如万古寒潭的眼眸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如同投入深潭的月光,悄然晕染开来,虽浅淡,却真实存在。
他抬起那只空闲的手,动作轻柔至极,拂开了被微风吹到她颊边的一缕调皮的发丝,将其别到她白玉般的耳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似乎惊动了腹中的生命。慕容清平坦的腹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仿佛里面的家伙,也感受到了外界的安宁与父辈的温柔,在舒展手脚,以示回应。
林凡覆在慕容清腹上的手掌,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微弱而充满生命力的律动。这一次,他眸底的柔和,似乎又深了一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坐着,不再有其他动作,也不再思考北荒的风暴,虚空中飘荡的钥匙,或是那“偏僻”之地的可能变故。只是看着潭中悠游的银线鱼,听着山间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感受着肩头爱妻平稳的呼吸与掌心下胎儿生命的搏动。
岁月无声,流淌过深潭,流淌过指尖,流淌过这灵山一隅的静谧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稍稍西斜,在潭面投下更长的、金色的光影。
慕容清悠悠转醒,睁开朦胧的睡眼,映入眼帘的,是林凡线条清晰的下颌,以及他平静侧脸上,那被夕阳镀上的一层柔和金边。她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竟靠在夫君肩头睡了许久,脸颊不由飞起两抹红晕,连忙坐直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妾身……竟睡着了,夫君肩头可酸了?”
“无妨。” 林凡摇头,声音依旧平淡,却无端让慕容清觉得比这灵泉的水还要温润几分。他自然地收回手,问道:“睡得可好?”
“嗯,很踏实。” 慕容清点头,眉眼弯弯,带着初醒的慵懒与满足,“有夫君在身边,心里便安稳,不知不觉就睡沉了。” 她着,下意识地抚了抚腹,那里,生命似乎也刚刚“睡醒”,又开始活泼地动弹起来。
林凡的目光也随之落在她腹,片刻,忽然道:“他日孩儿出生,无论男女,乳名便唤作‘安安’吧。”
慕容清一怔,抬头看向林凡。只见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安安……平安,安宁。
在这北荒风云激荡、外界杀劫四起、夫君虽强却总让她觉得背负着难以想象之重的时刻,这看似简单的两个字,却承载了她内心最深切的期盼。
“安安……好,就叫安安。” 慕容清鼻尖微酸,心中却涌起巨大的暖流与安宁,重重点头,眼中泛起幸福的水光。无论外面如何风雨飘摇,有夫君在,影安安”在,这便是她的家,她的全部了。
林凡不再多言,牵起她的手:“回去吧,雅儿该醒了。”
“嗯。” 慕容清柔顺应道,任由他牵着手,两人并肩,沿着来时的石径,缓步向竹楼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落在青石路上,落在摇曳的竹影间,宁静而绵长。
竹楼内,叶雅果然已经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混沌儿凑在她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见父母回来,叶雅立刻露出笑容,甜甜地喊了声“爹,娘”。
林凡去厨下,不多时,端出两碗温热的朱颜蜜羹,一碗给叶雅,一碗给慕容清。自己则坐在窗边,重新拿起那卷关于上古异兽的玉简,就着窗外渐浓的暮色,闲闲翻阅。
竹楼内,烛火初上,晕开一团温暖的橘黄。羹匙与瓷碗轻碰的脆响,叶雅满足的喟叹,慕容清温柔的叮嘱,以及林凡偶尔翻书页的沙沙声,交织成最平凡、也最珍贵的家的乐章。
窗外,灵山的夜幕缓缓降临,星河渐起,霜城方向的惊风暴,虚空夹层中孤独飘荡的令牌,北荒冻土上蚀尊不甘的怒吼与疯狂的搜寻,那“偏僻”之地微弱的土黄色光点……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这温暖的灯光与宁静的夜色隔绝在了遥远的外。
尘埃已拂去,风暂歇。
至于那尘埃落于何处,是否还会被新的风卷起,那都是明,或者更久以后的事情了。
至少今夜,灵山有风,只是穿林拂叶的晚风,带着竹叶的清香,与家的暖意。
喜欢我的咸鱼师尊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我的咸鱼师尊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