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的清晨，在一场不期而至的细雨之后，显得格外清透。细密的雨丝已于黎明前停歇，只余下满山翠色欲滴，竹叶尖、莲瓣上、花草的嫩芽间，皆凝结着饱满晶莹的雨珠，在初升旭日的斜照下，折射出七彩斑斓的光芒，仿佛整座山都缀满了碎钻。空气湿润而清新，混合着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气，以及那愈发醇厚、几乎凝成实质的莲香，每一次呼吸，都像是饮下了一口冰冽甘醇的仙酿，令人肺腑为之一清，灵台为之一明。
池塘水面涨了少许，愈显丰盈澄澈，倒映着洗净的碧空与流云，也清晰地倒映着池中央那朵已成灵山一景的“灵溪青绯莲”。经过夜雨的洗涤与浸润，青绯莲愈发显得冰肌玉骨，不染尘埃。花瓣上凝结的雨露，与莲心自行泌出的、沾染了莲子精华的“莲台清露”交融在一起，滚动聚集于饱满低垂的莲蓬凹处，汇聚成一汪的、散发着淡淡玉晕与清冽异香的“玉露池”。而莲蓬之上，那几颗备受瞩目的“玉髓莲子”，此刻已然通体转为均匀温润的淡金色，光华内蕴，宝相庄严，仿佛以最上等的帝流浆混合了日精月华凝结而成，再无半分玉白之色。莲蓬的茎秆，也因此承重，又微微向下弯折了一丝，呈现出一种圆满将溢、瓜熟蒂落的自然姿态。
成熟了。
这株因缘际会移栽于此、得灵山地气与林凡无意道韵滋养、又意外沾染了一丝慕容清腹中胎儿先灵韵与微弱“古荒”余韵的灵莲，终于在此刻，走完了它这一次生命轮回中最璀璨的华章，将一身精华、一方灵韵、一段机缘，尽数凝于这数颗的“玉髓莲子”之中，静待采摘，完成其最终的使命。
林凡立于池边，静静注视着那几颗淡金色的莲子，目光沉静，无喜无悲。晨风拂过他玄色的衣袂与鬓角碎发，带起细微的涟漪，也送来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莲香与莲子特有的、更加醇厚内敛的草木精元之气。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几颗莲子中蕴含的，不仅仅是精纯的灵气与安神养胎的药性，更有一丝此莲在簇生长、绽放、结子过程中，与灵山山水、与这家人气息交融而产生的、独特的“因果”与“缘法”之韵。此物予慕容清安胎固本，予未来孩儿筑基养元，再合适不过。
“爹爹！莲子变成金色的了！好漂亮！是不是可以摘了？” 叶雅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她和混沌儿刚在竹林边追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跑了一圈回来，脸红扑颇，额发被晨露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更显活泼灵动。
慕容清也缓步从竹楼中走出，一手习惯性地托着腰，目光落在池中那金色的莲子上，眼中泛起温柔的波澜与期待。腹中胎儿似乎也感应到了这成熟莲子散发出的、更加精纯平和的生机道韵，传来一阵舒缓而有力的胎动，仿佛在表达着亲近与渴望。连日饮用“莲台清露”，她自身气息已彻底调和稳固，胎元饱满，此刻面对这完全成熟的莲子，心中只有安然与喜悦。
“嗯，时辰到了。” 林凡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他转身，对慕容清道：“取那方‘暖阳玉函来。”
慕容清会意，转身回屋。那“暖阳玉”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灵材，只是性温平和，能很好地保存草木精灵之气，且蕴含一丝微弱的纯阳暖意，可中和莲子性中然的微寒，使其药性更加温润适宜孕妇与稚子。是林凡前些日子特意从山中寻来一块原石，亲手雕琢而成的尺许见方的玉盒，内里打磨得光滑如镜，盒盖上以简练的刀法刻了一幅“莲生清池”的图案，虽不繁复，却自有一股灵秀生动之气。
不多时，慕容清捧着那方触手温润、通体呈淡黄色、隐隐有暖意透出的玉盒走了回来。林凡接过玉盒，打开盒盖，将其置于池边青石之上。然后，他并未施展任何法术，只是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肤色偏白的手腕与臂，俯身，探手入水。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指尖划过微凉的池水，带起细微的涟漪，惊得几尾在莲叶下游弋的彩鳞鲤倏然散开，又好奇地聚拢过来。他的手，最终悬停在那低垂的莲蓬上方寸许之处，并未直接触碰。
叶雅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看着。慕容清也静静伫立，目光柔和。
林凡的手指，在那颗最大、金色最纯正饱满的莲子蒂部，极轻、极柔地，虚空一捻。
没有声响，没有用力。那莲蓬仿佛有灵，在林凡指尖那缕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奇妙韵律的气机触动下，莲蓬与莲子连接处那最后一丝维系生命的脉络，自然而然地、恰到好处地，松脱了。
那颗淡金色的、龙眼大的“玉髓莲子”，便如同倦鸟归巢，熟蒂落瓜，轻轻一颤，无声无息地脱离了莲蓬，向下坠落。
林凡的手恰在下方，掌心向上，稳稳地接住了这颗莲子。
莲子入手，微沉，触感温润中带着一丝清凉，浓郁的、混合了莲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草木精元的异香扑鼻而来，更有一股精纯而平和的灵力波动，透过掌心皮肤，悄然渗入。莲子表面，那层淡金色的光华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转，内里隐约可见更加细密的、然的、仿佛蕴含大道纹理的纹路。
林凡细细端详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此莲子品质，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三分，不仅灵力充沛，更因沾染了此间独特气韵，而生出了一丝罕见的“灵慧”之性，于安胎养元、启迪灵根，功效更佳。
他将这颗莲子轻轻放入“暖阳玉罕之郑莲子触及温润的玉底，表面光华似乎微微收敛了一分，显得更加内敛质朴，异香也被玉盒锁住大半，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萦绕盒内。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林凡的动作始终不疾不徐，每一次虚空捻指，都精准地落在莲子与莲蓬连接最微妙的那一点，引动其自然脱落，然后稳稳接住，放入玉海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在进行一场古老而庄严的仪式，而非简单的采摘。
莲蓬之上，共有五颗“玉髓莲子”。待最后一颗，也是最、但金色最为纯粹透亮的一颗莲子落入玉盒，那低垂的莲蓬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萎靡下去，而那朵盛放了多日、艳冠池塘的青绯莲花瓣，也仿佛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边缘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枯黄，缓缓地、一瓣一瓣，向内收拢、垂落。
花开花落，有生有灭，结子传续，完成轮回。这株灵莲最辉煌的时刻已然过去，但它留下的这五颗“玉髓莲子”，却承载着它的全部精华与这灵山一隅的机缘，即将开启另一段滋养生命、缔结因果的旅程。
林凡合上“暖阳玉罕的盖子。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将莲子的灵气与异香彻底锁住，只在盒缝边缘，隐约有一线淡金色的微光流转，旋即隐没。
“好了。” 他将玉盒递给慕容清，“此物性已温平，可直接服用，亦可辅以他药。每日晨间，取一粒，剖开外皮，取其中莲仁，以‘竹心泉’送服。连服五日，可固胎元，养灵根。余下妥善收好，待孩儿出世，另有他用。”
慕容清双手接过玉盒，感受着其中传来的、温润中透着勃勃生机的暖意，心中满是踏实与感动。她珍而重之地将玉盒抱在怀中，对林凡深深一礼：“多谢夫君为妾身与孩儿筹谋，此恩此情，妾身铭记。”
“爹爹好厉害！摘莲子像变戏法一样！” 叶雅拍着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娘亲怀里的玉盒，又看看池中已然开始凋零的青莲，脸上露出一丝不舍，“花花要谢了吗？”
“花开花谢，自有其时。” 林凡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扫过那开始凋零的莲花，语气平淡，“此莲精华已凝于子，凋零亦是新生之始。待其完全枯萎，可取残枝，埋于塘泥之下，亦是滋养。来年，或可有新芽萌发。”
叶雅似懂非懂，但听到“新芽萌发”，眼睛又亮了起来，用力点头：“嗯！那我们把花花埋好，等它明年再长出来！”
慕容清含笑看着女儿，又看向林凡。夫君总是这般，于平淡处见真章，于细微处蕴至理。这灵山，这池塘，这莲花，这家，因他而在，也因他而有了别样的生机与道韵。
……
就在灵山之上，林凡一家采摘“玉髓莲子”，静观莲谢，享受着这收获与轮回的宁静时刻，那遥远北荒冻土深处，因骨符传送而引发的波澜，却并未因“灰隼”与“寒髓玉精”的消失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激起了更加剧烈的反应。
影蚀据点，骨灯幽绿的祭坛大殿。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蚀尊高踞于黑骨祭坛之上，周身翻滚的魔气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沉重而狂暴，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燃烧着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与冰寒的杀意。下方，阴影黯淡、气息虚浮的“暗蚀者”，以及脸色都不太好看的“血蚀”、“魂蚀”、“冰魇”三位队长，皆垂首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以，你们三个炼虚巅峰，加上一个专司追踪隐匿的‘暗蚀者’，带着‘辟寒灵珠’与‘蚀阴梭’，潜入一个事先被‘冰封绝域’封锁的寒潭，对付一个重赡元婴辈……结果，不仅让人在眼皮底下被传送走，连到手的‘寒髓玉精’也丢了，还损兵折将，差点连那枚关键的骨符都没摸到边？” 蚀尊的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在下方四“人”的神魂上。
“暗蚀者”阴影躯体一阵波动，以神念艰难地回应：“尊上息怒……非是属下等无能，实在是那枚骨符……太过诡异！其最后爆发出的暗蓝漩涡，蕴含的……是极其古老、极其纯粹的‘秩序’与‘冰封’道韵，层次极高，绝非此界寻常之物！属下的蚀灵之力，在其面前竟有被克制、净化之感！那传送……也非普通空间挪移，似乎……指向某个被特殊力量锚定、屏蔽的所在，属下拼尽全力，亦无法追踪其去向……”
“废物！” 蚀尊猛地一掌拍在身旁一根狰狞的骨刺上，那不知名兽骨打造的骨刺瞬间化为齑粉！“层次极高？不是此界寻常之物？本座要听的是这些借口吗？！本座要的是‘寒髓玉精’！是那个可能知晓‘秩序之钥’与葬风谷秘密的‘暗羽’！是那枚该死的骨符！”
狂暴的杀意与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席卷整个大殿，让下方四“人”躯体剧震，阴影几乎溃散。“血蚀”队长周身的血雾都淡薄了几分，“魂蚀”队长的烟雾躯体明灭不定，“冰魇”队长骨甲下的幽蓝魂火疯狂摇曳。
“不过……” 蚀尊发泄了一通怒火，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冰冷的目光落在“暗蚀者”身上，“你最后拼死一击，似乎山了那人？还留下零什么？”
“暗蚀者”连忙道：“是！属下以本源蚀灵之力凝聚一击，虽被漩涡削弱大半，但确确实实击中了那人后背，留下了一道蚀灵伤口！此伤口蕴含属下独有的蚀灵印记，极难祛除，且会不断侵蚀其生机与神魂！只要他还在北荒，乃至在此界，只要他动用灵力，或者靠近属下半径十万里之内，属下必有感应！”
蚀尊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哦？蚀灵印记？这倒是意外之喜。也就是，那只老鼠，现在就像被打上了标记的猎物，只要他敢露头，或者伤势压制不住印记爆发，就逃不出你的掌心？”
“正是！除非他有合体期以上的大能不惜损耗本源为其拔除，或者找到比‘寒髓玉精’品阶更高的冰系至宝压制、炼化，否则此印记会如跗骨之蛆，伴随他直至生机耗尽，神魂湮灭！” “暗蚀者”语气肯定，带着一丝狠厉。
“好！很好！” 蚀尊缓缓站起，周身魔气收敛，却更显森然，“传本尊命令：动用所赢暗目’，监控北荒所有已知的、可能拥有高阶冰系灵物或能治愈蚀灵之赡秘境、遗迹、宗门、坊市！尤其是与葬风谷、与‘秩序’、与古老传送阵有关的地方！‘血蚀’、‘魂蚀’、‘冰魇’三部，扩大搜索范围，以那冰窟为中心，向四周辐射搜查，尤其是地下暗河、冰隙、隐秘洞府！任何可疑的灵力波动、空间异常、乃至突然出现的重伤陌生修士，都给本座挖出来！”
“至于你，” 蚀尊看向“暗蚀者”，冷冷道，“全力感应你那蚀灵印记！一旦有所发现，立刻上报！本尊要亲自出手，将这只老鼠，连同他身上的秘密、那枚骨符，以及可能被他带走的‘寒髓玉精’，一起……捏碎！”
“谨遵尊上法旨！” 下方四“人”齐声应诺，心中皆是一凛。蚀尊大人要亲自出手，此事已再无转圜余地，必须尽快找到线索！
……
与此同时，在距离那冰窟不知多少万里，甚至可能已不完全属于北荒范畴的、一片被终年不散的灰白色浓雾笼罩的、死寂荒凉的山峦深处。
一道微不可察的、边缘流淌着暗蓝色冰焰的空间涟漪，悄无声息地在一处被风化的巨石阴影中漾开，旋即弥合。一道被淡蓝色冰晶勉强包裹、气息奄奄、后背有一道狰狞漆黑伤口、昏迷不醒的身影，连同其怀中紧抱的一团冰蓝色光华（寒髓玉精），被“吐”了出来，滚落在冰冷的、布满尘埃的地面上。
正是被骨符最后力量传送走的“灰隼”。
簇雾气浓重，遮蔽神识，灵气稀薄而污浊，充斥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荒芜与死寂福周围山石嶙峋，形态怪异，不见丝毫草木生灵，唯有永恒的雾气与风声呜咽。
“灰隼”坠落在地，毫无知觉。背后那道漆黑的蚀灵伤口，失去了寒潭极致冰寒与骨符力量的压制，开始缓缓“苏醒”，丝丝缕缕阴寒死寂的蚀灵之力，如同活物般，试图向周围完好的皮肉经脉侵蚀，所过之处，生机迅速消逝，化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他体表那层淡蓝色冰晶（残存的骨符护体之力与自身冰魄真元）在缓慢消融，无法完全阻挡。
怀中的“寒髓玉精”似乎感应到了宿主的危机与那蚀灵之力的威胁，自发地散发出一圈圈更加柔和的冰蓝色光晕，笼罩住“灰隼”全身，尤其是那伤口处。精纯古老的冰寒之力与蚀灵之力碰撞，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暂时延缓了蚀灵的侵蚀速度，但也让“灰隼”本就沉重的伤势雪上加霜，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血沫，在冰蓝色光晕中迅速冻结。
他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在这荒芜死寂的雾山之中，无人知晓，命悬一线。唯有怀中那团“寒髓玉精”，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冰蓝光华，如同黑暗绝望中，最后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孤灯。
而在他识海最深处，那枚因传送耗尽了最后力量、变得暗淡无光、甚至表面出现细微裂纹的骨符，在“寒髓玉精”光晕的浸润下，极其缓慢地吸收着一丝丝精纯的冰寒灵气，试图进行一丝微不足道的自我修复，同时，也以其最后的本能，隐隐指向迷雾深处，某个更加遥远、更加难以捉摸的方位……
灵山，竹楼廊下。
林凡已将凋零的青莲残枝取下，埋于池塘东侧预留的、一处特意堆肥的湿泥之下。慕容清正在厨房，心翼翼地将一颗“玉髓莲子”剖开，取出其中莹白如玉、异香扑鼻的莲仁，准备以“竹心泉”送服。叶雅和混沌儿在院中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林凡洗净了手，负手立于廊下，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西北际那终年云雾缭绕的远山轮廓，又似只是看着院中玩耍的叶雅。
一阵山风拂过，带来远山雾霭的微凉湿意，也带来了池塘新泥与残留莲叶的清新气息。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厨房。
“水可沸了？” 他平淡的声音响起。
“快了，夫君。” 慕容清柔声应道，抬起头，对他展颜一笑，眉眼温柔，映着窗棂透入的晨光。
山外雾锁重楼，山中莲子初成。
（第二百七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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