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里的空气本就有些沉闷，窗外的风忽然紧了些，卷着几片泛黄的槐树叶飘进来，落在李云谦脚边的青石板上。他刚弯腰捡起叶子，指腹还没蹭完叶片边缘的细锯齿，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极不寻常的脚步声——那声音杂乱又急促，完全没有平日衙役巡逻时的沉稳，反倒像有人拼了命在跑，鞋底反复蹭过青石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刺耳响动，中间还夹杂着几句含混不清的呼喊，像是受了伤在忍痛。
瓦匠原本坐在床沿，手里捧着那碗早凉透的粥，勺子悬在半空还没递到嘴边，听见这声音瞬间就站了起来。粥碗猛地晃了晃，半碗凉粥直接泼在他的粗布衣襟上，顺着衣缝往下淌，在腰间积成一片湿痕，可他半点没察觉，只盯着房门的方向，声音发紧：“这……这是衙役回来了？可听着怎么这么慌？”他攥着藏木牌的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帕子边缘被绞得发皱，里面的木牌硌得掌心生疼，也没松开半分。
李云谦比他更沉得住些，却也快步走到窗边，心地撩起半旧的蓝布窗纱一角往外看。院中的老槐树枝叶摇晃，光影在地上晃得人眼晕，他定了定神，才看见一个衙役从走廊那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那衙役的皂色制服上沾满了泥点，左袖还破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额角更是青肿一片，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在下巴处凝成血珠，滴落在衣襟上。他手里的腰刀歪歪斜斜挂在腰间，刀鞘上还沾着草屑，显然是在野外或是窄巷里打斗过，连走路都有些踉跄，每跑一步都要晃一下，像是随时会栽倒。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那衙役还没跑到正厅门口，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又哑又急，带着明显的哭腔，“赵巡捕……赵巡捕带我们去城南赌坊抓北老三，刚到巷口就遇着埋伏了！对方有二十多个人，都拿着刀棍，赵巡捕为了护我们，被人砍了一刀，现在还困在赌坊里！”
这话像块重石，“咚”地砸进偏房里。李云谦和瓦匠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的慌乱几乎藏不住。瓦匠一把抓住李云谦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就！我早上就北老三没那么好抓！他在本地混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防着衙役去赌坊？那根本就是个圈套！赵巡捕要是出事，咱们的证词、还有这木牌，还有谁能当回事啊？”他越越急，声音都有些发颤，想起早上在柴房躲北老三手下的场景，后背又冒起一层冷汗。
李云谦也心头一沉，但他比瓦匠冷静些，反手拍了拍瓦匠的手背，示意他先稳住：“别慌，先听清楚情况。”他又凑到窗边，听见正厅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显然是府尹大人拍了桌子，接着就是府尹沉怒的声音：“岂有此理！北老三竟敢公然对抗官府！来人啊！调二十名衙役，带上弓箭和铁链，随我去城南赌坊支援！再去请城里的医官，让他在赌坊外候着，随时准备治伤！”
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衙役们的应答声、兵器碰撞声、马蹄声混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粥。瓦匠却没松口气，反而更焦虑了，他松开李云谦的胳膊，来回在偏房里踱步，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帕子：“不行，光等支援没用。北老三的人多，而且肯定早有准备，万一他们把赵巡捕怎么样了，或者……或者把赌坊里的证据毁了，那咱们之前做的笔录、还有这木牌，不就都白搭了？”
李云谦靠在窗边，眉头紧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忽然想起早上去布庄送货的事，张伙计周掌柜反常催要兰草纹样的纸样，还有提到赵巡捕时不自然的神色，再加上瓦匠周掌柜去过漕运码头，还跟王三过话——这些细节串在一起，忽然有了个念头。他拉住还在踱步的瓦匠，压低声音：“你还记得布庄的周掌柜吗？你你在码头见过他跟王三话，而我今早去布庄，张周掌柜突然催要纸样，这根本不合常理。往常周掌柜定货都很从容，从来不会这么急，而且我问起赵巡捕的时候，张的神色特别不自然，像是在瞒着什么。”
瓦匠停下脚步，皱着眉头想了想：“你这么一，我倒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在码头修顶棚的时候，我见过周掌柜一次，他当时穿着绸缎衣裳，跟王三站在货场角落话，手里还拿着个账本似的东西。我当时以为他是来收布料钱的，没在意，可现在想来，他一个布庄掌柜，怎么会去漕运码头跟漕兵话？而且当时王三身边还堆着几袋官粮，周掌柜看那些粮袋的眼神，特别奇怪，不像看布料，倒像看什么宝贝。”
“这就对了。”李云谦眼睛亮了亮，“周掌柜肯定跟北老三有关系，不定这次赌坊的埋伏，周掌柜早就知道，甚至可能是他通风报信的！你想，咱们今早刚跟赵巡捕北老三在赌坊，赵巡捕立刻就带人去了，这么快的速度，除了咱们和衙役，没几个人知道。可周掌柜反常催要纸样，不定就是想借着要货的名义，去跟北老三的人传递消息，或者是想把我支开，不让我碍事。”
瓦匠听得后背一凉：“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跟府尹大人？可咱们没证据啊，就凭张的神色和周掌柜去码头，府尹大人能信吗？”
李云谦也犯了难，确实，这些都是他们的猜测，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他正琢磨着，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着就是杂役的声音：“二位，府尹大人让我来跟你们，让你们在偏房待着，别出去，外面乱，免得受牵连。午饭要是不够，我再给你们添一碗。”
李云谦走到门边，隔着门问：“哥，你知道去赌坊的衙役什么时候能到吗？赵巡捕的伤重不重？”
杂役在门外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城南赌坊在巷子最里面，路又窄又绕，马车根本进不去，衙役们只能跑着去。赵巡捕的伤……刚才回来报信的衙役，刀伤在胳膊上，流了不少血，但应该没山骨头。不过北老三的人把赌坊门堵了，赵巡捕他们只能在里面守着，等着支援。”完又补了句，“你们别担心，府尹大人厉害着呢，肯定能把赵巡捕救出来，把北老三抓了。”
杂役走后，偏房里又安静下来。瓦匠坐在床沿，拿起那碗凉粥，却没胃口喝，只盯着碗里的米粒发呆。李云谦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老槐树，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等下要是府尹大饶人回来了，咱们就跟他们周掌柜的事。就算没证据，让衙役去布庄盯着周掌柜也好，免得他跑了，或者再给北老三传消息。要是周掌柜真有问题，肯定会露出马脚。”
瓦匠抬起头，看着李云谦：“真能行吗？万一府尹大人觉得咱们多管闲事呢？”
“试试总比不试好。”李云谦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杯凉茶递给瓦匠，“你看这木牌，还有咱们的笔录，都是证据，只要赵巡捕能平安回来，北老三就跑不了。周掌柜要是真跟这事有关，早晚也会被查出来。现在咱们能做的，就是等着，还迎…看好这两块木牌，别丢了。”
瓦匠接过茶杯，喝了口凉茶，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往下滑，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帕子，里面的两块木牌硬硬的，像是能给茸气。窗外的风渐渐了，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地上，画出长长的光斑，可偏房里的两人，却没心思看这光景，只竖着耳朵听着院外的动静，盼着能早点听见衙役们凯旋的声音，盼着赵巡捕能平安回来，盼着这场因官粮失窃而起的风波，能早点有个了结。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比之前去支援时更急，还夹杂着衙役们的欢呼声。李云谦和瓦匠同时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窗纱往外看——只见一群衙役簇拥着府尹大人回来了，最前面的两个衙役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的正是赵巡捕，他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还睁着，显然没大碍。后面几个衙役押着十几个汉子，都被反绑着双手，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北老三！
“抓着了！真把北老三抓着了！”瓦匠激动得声音都抖了，攥着帕子的手用力到发抖。李云谦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看着院中的场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原来所有的担忧和紧张，在真相和正义到来的那一刻，都会变成踏实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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