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谦走出陈婆婆家时，夕阳已经斜挂在西山头，清溪河的水汽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他抬头望了眼溪边立着的石碑，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刚才给囡囡扎针时一直弓着身子，此刻后背的筋骨还隐隐发紧，药囊里的银针随着脚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缓步往家走，路过清溪河畔时，见几个村民正坐在渡口的石阶上歇脚，有提着菜篮刚从菜园回来的妇人，也有扛着锄头、肩头还搭着汗巾的老农，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着闲话，旁边还围着几个追跑打闹的孩子，手里捏着狗尾草，却都牢牢记着大饶话，远远绕着石碑，不敢靠近水边半步。
坐在最前头的张大爷瞧见李云谦，忙笑着朝他招手，手里的旱烟杆在石阶上磕了磕：“云谦子，过来坐会儿！刚看你急匆匆给陈婆婆家囡囡看完病，歇口气再走呗，这阵子可把你累坏了。”李云谦应了一声，脚步慢下来走过去，在石阶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药囊轻轻放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冰凉的石面，石面还带着白日里日头晒过的余温。他刚坐下，就见隔壁的刘大娘捂着腰走过来，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云谦啊，你快给大娘看看，刚才弯腰摘菜，腰忽然就僵住了，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李云谦立刻起身，扶着刘大娘在石阶上坐稳，让她慢慢转过身背对着自己。他伸手在刘大娘的腰上轻轻按了按，指尖精准地落在腰眼的穴位上，问道：“大娘，是不是这里疼得厉害？”刘大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连连点头：“就是这儿，跟针扎似的。”李云谦从药囊里取出一个的瓷瓶，倒出些黄褐色的药膏，均匀地抹在刘大娘的腰上，手指顺着经络慢慢揉按起来。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常年揉按穴位的巧劲，先把僵硬的肌肉揉开，再重点按压疼痛的穴位。刘大娘起初还皱着眉，渐渐的，脸上的痛苦神色消散了，舒了口气：“舒坦多了，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比城里的大夫按得都好。”
李云谦又揉了片刻，才收回手，把瓷瓶递给刘大娘：“大娘，这药膏你回去每抹两次，再用热毛巾敷一敷，别再干重活，过两就能好利索。”刘大娘接过瓷瓶，连声道谢，又坐回一旁和其他人唠嗑去了。
这时，张大爷捻着下巴上的花白胡须，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石碑上，眼里满是赞许：“云谦啊，这些石碑立得可太及时了。上个月虎娃那事，咱清溪村的人心里都堵得慌，现在有了这些刻着字的碑，孩子们老远看见，就知道水边危险，再也不敢瞎跑了。你为了刻这些碑，熬了好几个晚上吧？我家那子，昨儿后半夜还看见你家晒谷场的灯亮着，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心疼自己的身子。”
旁边的李婶正低头编着草绳，闻言也抬起头接话，手里的草绳在指尖绕了个圈：“张大爷得没错，前儿我去溪边洗衣裳，还看见你蹲在石碑旁磨边角，手都磨红了。你这大夫当得，不光给咱治病救人，还替咱们操这么多心，村里的娃们都该记着你的好。”
李云谦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身旁石碑上“孩童莫近水”的字样，朱砂顺着刻痕渗进石头里，摸上去凹凸不平：“都是乡里乡亲的，孩子们的安全比啥都重要，多费点心思不算啥。只要这些石碑能真的护着娃们，我熬几个晚上也值了。”他刚完，就见一个男孩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皱成一团，孩子的娘慌了神，连忙喊李云谦：“云谦，你快看看娃，他忽然肚子疼，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李云谦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轻轻按了按他的肚子，柔声问：“是不是吃了生冷的果子？疼的地方是不是一直咕噜响？”男孩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云谦从药囊里取出一粒丸药，让孩子服下，又教孩子的娘用手掌顺时针揉孩子的肚子：“孩子是吃了凉东西闹的肠胃不适，这丸药能消食化积，揉一会儿肚子，等他放了屁就没事了。”孩子的娘按着他的做，没一会儿，男孩就不疼了，又跑去和伙伴玩了。
“周老爷那边上午闹了一场，最后还不是灰溜溜走了？”扛锄头的王大叔把锄头往旁边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解气，“他心里清楚，你做的是积德的事，真要闹到县衙，他也占不到便宜，总不能不让咱护着村里的孩子吧？”
李云谦摇摇头，目光望向清溪河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轻声道：“乡里乡亲的，没必要闹得太僵。只要他不打这些石碑的主意，这事就先搁着，真要是他还不死心，我再想办法应对就是了。”
正着，几个孩子拿着刚从河滩边摘的野桑葚跑过来，围在李云谦身边，仰着脸把红彤彤的桑葚往他手里塞，最大的那个孩子还奶声奶气地：“云谦叔，这个可甜了，你吃！俺们都没往水边跑，就在碑旁边摘的。”李云谦接过桑葚，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他揉了揉孩子的脑袋，笑着叮嘱：“乖，就算在碑旁边玩，也得离水边远些，听见没？”孩子们齐齐点头，又叽叽喳喳地跑开了，依旧绕着石碑划定的范围打闹，清脆的笑声在溪边飘了很远。
村民们看着孩子们的身影，又聊起了村里的家常，谁家的水稻今年长得旺，谁家的母鸡孵出了一窝鸡，谁家的闺女要出嫁了，家长里短的话语顺着清溪河的风飘开，混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温温软软的，让人心里熨帖。李云谦坐在一旁，偶尔插两句话，有人问他老人头晕该怎么调理，他就仔细告知用枸杞、菊花泡水喝的法子；有人孩子不爱吃饭，他便教了几个开胃的偏方，听着这些偏方，听着这些细碎又鲜活的闲话，连日来刻碑、看病的疲惫，仿佛也消散了不少，心里觉得格外安稳。
日头渐渐沉下去，边染了一大片橘红的晚霞，把清溪河的水面也映得通红。村民们陆续起身收拾东西回家，李婶还塞给李云谦一把刚编好的草绳，让他绑药囊用。孩子们也被大人喊着，恋恋不舍地往村里走，走之前还不忘朝李云谦挥挥手。
李云谦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收拾好药囊，最后看了眼溪边静静伫立的石碑，石碑在晚霞的映照下，轮廓柔和了许多。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晚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石碑上的朱砂字在暮色里若隐若现，清溪河的水缓缓流淌，伴着村里渐起的炊烟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漾出一片平和的温柔。走到家门口时，他想起药囊里还有给张老汉准备的另一包药，便转身又往村西头走去，药囊里的草药香随着脚步轻轻飘散，融进了清溪村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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