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蒙蒙亮，清溪村的鸡叫声就穿透了薄薄的晨雾，一声叠着一声，在山谷里荡出浅浅的回音。李云谦的院却静悄悄的，只有灶间的米粥在砂锅里咕嘟作响，细密的气泡顶开锅盖，溢出一缕缕黏稠的米香，连院角那丛薄荷都像是被这香气熏得舒展了叶片。
他是被怀里的动静吵醒的。后半夜冷，怕陈静安踢被子着凉，李云谦索性把这的襁褓搂在了身边。此刻，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拳头攥着他的衣襟轻轻晃悠，嘴里哼唧着软糯的调子，带着点奶声奶气的委屈，像是在控诉自己饿了许久，连眼角都沾着一粒昨夜蹭到的饺子馅渣。李云谦失笑，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窗棂上的晨光，又掖了掖怀里的被子：“醒啦？馋猫，等叔盛完粥，就给你冲米糊。”
他抱着陈静安踱到灶间，先把孩子放在铺了厚厚棉絮的竹筐里，又往灶膛里添了两块碎柴，让火苗再旺些。砂锅里的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米油厚厚地浮在表层，用勺子轻轻一搅，满屋子都是暖洋洋的香气，连灶台上摆着的咸菜坛子，仿佛都被这暖意熏得渗出了咸香。李云谦盛出一碗晾着，转身去柜子里翻找米糊粉——那是前几日去镇上给陈静安买的，细腻得很，最适合刚能吃辅食的奶娃娃，罐子上还贴着他手写的“静安专用”四个字。
刚舀了两勺粉在碗里，院门外就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还伴着一声接一声的唉声叹气，那调子拖得老长，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里头的悔意。只见石头耷拉着脑袋，被他爹拽着走进来，脸皱成了一团苦瓜，手还捂着圆滚滚的肚子，步子迈得慢吞吞的，活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爹，我肚子疼……走不动了……”
李云谦刚调好米糊的水温，闻言转头笑道：“这是哪个机灵鬼，昨儿个拍着胸脯喊要吃二十个饺子，还跟虎娃比谁吃得多来着？最后撑得直揉肚子，被你娘揪着耳朵骂了一顿，转头就忘啦？”
石头挠挠头，蔫蔫地垂下眼皮，声音得像蚊子哼：“我没想到饺子那么香……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就冒汁，一不心就吃多了。”他爹无奈地叹气，把他按在石凳上，伸手揉了揉他圆鼓鼓的肚皮：“半夜就喊着肚子胀，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儿早起连跑都跑不动了，活该！让你贪嘴！”
正着，王大爷也背着手踱了进来，步子慢悠悠的，比平日里慢了半拍，脸上还带着几分倦意，眉头微微皱着，连平日里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都耷拉着几缕。“云谦啊，”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摆摆手，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别提了，昨儿个你酿的那米酒太顺口，清冽冽的不醉人，我就多喝了两碗，结果今早起头重脚轻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连酒葫芦都不想瞅一眼，瞅着就犯晕。”
李云谦忍着笑，把晾好的米粥推到他面前，又端出一碟脆生生的腌萝卜——这是他腌了一冬的，用的是自家腌菜缸里的老卤，酸脆爽口，最是解腻。“尝尝这个，配着粥喝，保准你喝两碗下去，浑身舒坦。这萝卜脆得很，咬一口能听见响。”
王大爷半信半疑地舀了一口粥，米香混着萝卜的清甜在嘴里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烘烘的熨帖着肠胃，顿时觉得那股子宿醉的昏沉散了大半。他眼睛一亮，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咔嚓咬得脆响，声音在安静的院里格外清晰：“好家伙，还是你会过日子！这粥配萝卜，比啥山珍海味都强，舒坦，太舒坦了！”
他刚想开口再夸两句，就听见廊下传来陈静安的咿呀声。转头一瞧，家伙正蹬着短腿，脑袋扭来扭去，眼巴巴地望着石桌上的碗碟，嘴里还时不时冒出几声软糯的“啊啊”声，像是在抗议大家只顾着自己吃，忘了他这个不点，胳膊还使劲往外伸，想要够到桌上的碗。
“这娃娃倒是精神，”王大爷笑着点头，捻了一块萝卜在指尖晃了晃，逗弄着竹筐里的陈静安，“不像我们这群老吃货，一个个都栽了跟头，就他睡得香，醒得早，精神头足得很。”
家伙像是听懂了，手拍着竹筐壁，咯咯地笑了起来，圆脸蛋红扑颇，看得王大爷心都软了，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
话间，院门外又传来张婶大嗓门的笑声，隔着老远就听见了：“我就知道你们这群吃货得遭殃！特意烙了粗粮饼，刮刮肠子才好！”只见她挎着一篮子玉米饼子走进来，篮子里还冒着热气，金黄的饼子上嵌着一粒粒饱满的玉米粒，还撒了些芝麻，看着就让人有食欲，篮子边上还挂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她把饼子摆上桌，瞥见竹筐里的陈静安，立马放下篮子走过去，蹲在地上逗他：“哎哟，我们静安醒啦？是不是闻着香味了？饿不饿呀？婶子给你带了甜甜的玉米糊糊呢，还有我娘家带来的枣，磨碎了混在糊糊里，甜丝丝的。”
家伙咧着嘴笑，手伸出来想去抓张婶的衣角，嘴角还沾着一圈奶渍，是刚才李云谦喂米糊时蹭上的，憨态可掬，逗得张婶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云谦端着冲好的米糊走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凉了，才喂到陈静安嘴边。家伙吃得香甜，嘴一抿一抿的，时不时还发出满足的“唔唔”声，逗得众人一阵发笑，连院外飞过的几只麻雀，都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凑热闹。
院子里，石头捧着碗口口地喝着粥，腌萝卜的酸脆解了他肚子里的腻，脸色渐渐好看了些，还偷偷夹了一块玉米饼，口啃着；王大爷就着咸菜啃着玉米饼，一碗粥下肚，宿醉的头疼彻底消散了，还跟石头爹念叨着，过几日要去山里采些野菊花，晾着泡茶喝，解酒最好；张婶和石头爹坐在一旁，聊着村里谁家的菜畦该浇水了，谁家的鸡又下了双黄蛋，家长里短的话语，伴着晨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格外悦耳。
晨光慢慢爬满了院墙，金色的光线落在石桌上的粥碗里，落在竹筐里吃饱喝足、正眯着眼睛打盹的陈静安脸上，落在每个饶笑脸上，暖融融的。院角的薄荷上沾着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里飘着粥香、饼香和腌萝卜的酸香，混着青草的气息，格外好闻。
李云谦看着眼前的光景，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香在嘴里散开，嘴角噙着笑意。
昨儿个的饺子宴热热闹闹，满院都是欢声笑语，盘子摞了一摞，酒坛子空了两个；今儿个的清晨粥香袅袅，邻里间的闲话家常透着烟火气，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这清溪村的日子，就是这般，平凡，琐碎，却又藏着数不尽的温暖与踏实，像是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米粥，不浓烈，却足够熨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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