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刚褪尽，苏珩的脚步声便落在了李云谦院外的青石板上。他依旧是那件青衫，只是步履比三日前轻快了不少，眉峰间的紧蹙舒展了大半，唯有面色仍带着一丝未散的苍白。抬手叩门时，指节已不见往日的泛白，显然针灸与汤药起了效用。
院门吱呀开启，李云谦一身粗布短褂，袖口沾着些许药粉，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苏兄请进，看你步履，想来这几日药效尚可？”他侧身让苏珩进屋，目光已掠过对方的神色，暗自留意着他的气息变化。
堂屋内，脉案早已摊开，竹席上晾晒的灵芝已切片烘干，泛着深褐的光泽，旁侧还摆着研好的药粉，瓷勺舀取，分量分毫不差。苏珩在桌旁坐下，抬手搭在脉枕上，语气带着真切的感激：“李郎中的药果然神效，这三日来，左肋的胀痛减轻了大半，夜里也能安睡几个时辰，就连晨起的胸闷气短，也消了不少。”
李云谦指尖搭在他的腕脉上，凝神细诊。指尖感受着脉息的起伏，脉象较上次平缓了许多，肝郁气滞的郁结渐散，但仍有一丝隐涩，阴虚之象虽有缓解，却未根除。“脉象渐顺，只是郁结的根源未除，阴虚也需慢慢调理。”他收回手，取过一旁的灵芝粉，“这是北山上寻得的野生灵芝，已烘干研末，今日加入汤药中，补气安神的效果更佳，也能护着你的脏腑，不让疏肝之药伤了阴津。”
苏珩望着桌上的灵芝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满是动容：“竟劳烦李郎中亲自上山寻觅？这份心意，苏珩实在感激。”
“医者行医，本就该对症寻药，谈不上劳烦。”李云谦淡淡一笑，话锋却微微一转，“苏兄，那日施针时，我便察觉你脉象中藏着一丝忧思郁结，缠缠绵绵，不似单纯外伤所致。三年前山洪遇袭，除了落石伤肋，是否还有其他隐情，压在你心头？”
苏珩闻言，指尖猛地收紧，指腹抵着桌沿，垂眸望着桌面，神色掠过一丝复杂的黯然。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李郎中果然心细。三年前随家父赴蜀地，并非只为经商。家父与蜀地的林员外素有旧交，本欲促成我与林家姐的婚事，谁知途中遭遇山洪，家父为护我被落石砸中，身受重伤，那门婚事也因此搁置。”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难以言的怅然：“家父伤愈后便落下了病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半年前终究撒手人寰。我总觉得，若不是为了我，若不是为了那趟亲事，家父不会遭此横祸，这三年来，日夜愧疚难安，时常辗转反侧，越是自责，左肋的疼痛便愈发频繁，甚至连呼吸都觉得憋闷。”
李云谦静静听着，心中了然。这才是苏珩顽疾难愈的根源——外伤引发的气血瘀阻，叠加长期忧思过度导致的肝郁郁结，两者交织缠结，才让三年来诸多医者的调理收效甚微。“苏兄，外伤可治，心结难医。”他语气平和却坚定，“令尊舍身护子，本是为人父的性，他拼尽全力护你周全，定然不愿见你如此沉湎于自责，蹉跎了自己的岁月。他若泉下有知，唯愿你平安顺遂，而非困于过往。”
苏珩抬眸，眼中泛起一丝红意，眼底的郁结散了些许，却依旧轻轻摇头：“道理我都懂，只是这份愧疚，如影随形，始终难以释怀。”
“我给你加一味合欢皮入药方，既能解郁安神，又能活血消肿，再搭配灵芝的补气固本，内外兼顾，解瘀的同时，也能安你的心神。”李云谦提笔在脉案上细细补充药方，一边道，“每日煎药时，不妨多到清溪村的溪边、林间走走，这村子山水清净，草木葱茏，晨起的清风、傍晚的霞光，或许能让心境平和些。再者，若心中烦闷，也可来我这院中坐坐，煮一壶清茶，话，倾诉亦是解结之法。”
他顿了顿，又道：“你左肋的疤痕虽已愈合，但皮下经络仍未完全疏通。今日我再为你施针，换几处穴位，兼顾疏肝与安神，让药效更易渗入肌理。”
苏珩点头应下，褪去上衣，露出左肋的疤痕。那道三寸长的浅疤旁，往日暗沉的青紫已淡去大半，只余下浅浅的印子。李云谦取出银针，在艾草上反复熏烤至温热，指尖捻转间，银针稳稳刺入膻症内关、太冲三穴。膻中穴宽胸理气，解胸间憋闷；内关穴宁心安神，疏心中郁结；太冲穴疏肝解郁，散经络瘀滞，三穴配合，意在从根上化解苏珩心中的郁结。
苏珩只觉一股温润的酸胀感顺着经络蔓延开来，不同于上次施针的通透爽利，此番更添了几分柔和平和，心底的憋闷与烦躁竟渐渐消散了些，整个人都觉得松快了。他望着屋顶的木梁，轻声道：“其实，林家姐……在山洪中也失踪了，至今杳无音信。家父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惦记着让我寻她，若是她还活着，定要护她周全。”
“失踪未必是坏事，或许只是流落他乡，被好心人所救，平安无事。”李云谦一边轻轻调整银针的深浅，一边温和地回应，“若有机会，不妨循着线索寻一寻，了却令尊的遗愿，也或许能解开你心中的另一重结。即便一时寻不到，也不必强求，尽人事，听命便好。”
施针半个时辰后，李云谦缓缓拔下银针，又取过药酒，在苏珩的肋下轻轻揉按片刻。苏珩起身活动腰身，伸臂扩胸，只觉浑身舒畅，左肋的隐疼彻底消失，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轻快，胸口的憋闷也一扫而空。“李郎中，今日竟比上次更觉舒坦，心中的石头，仿佛被移开了大半。”他眼中满是惊喜，面色也红润了些许。
“药石治标，心结治本。”李云谦转身为他包药，将灵芝粉与柴胡、郁金、合欢皮、当归等草药按分量混合均匀，仔细包进粗布中，系好绳结，“这剂药，每日煎服一剂，早晚各一次，依旧忌食辛辣生冷、油腻厚味，心境放宽些，多出去走走，少思少虑。”
他将药包递到苏珩手中，又取过一包灵芝粉，补充道：“这包灵芝粉，你可每日晨起取少许，温水送服，补气安神，日常调理用。再过三日你来复诊，若脉象平稳，便可减些疏肝之药，加重补气养血的分量，慢慢巩固疗效，不出一月，这顽疾便能彻底根除。”
苏珩接过药包与灵芝粉，郑重地躬身道谢，语气满是恭敬：“多谢李郎中，不仅医我身疾，更解我心结，此番恩情，苏珩没齿难忘。”
“医者仁心，苏兄不必挂怀。”李云谦抬手扶起他，送他至院门口，望着他稳健离去的背影，那青衫身影不再似来时那般沉郁，步履轻快，脊背挺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转身回到堂屋，李云谦取过笔墨，在脉案上细细补充：“复诊脉象渐顺，肝郁稍解，阴虚渐复，肋下青紫已消。加灵芝粉三钱、合欢皮二钱，药石与情志并调，嘱其宽心静养，多涉山水，伺机寻访故人，解其忧思根源。三日后再诊，拟减疏肝之药，增补气养血之品。”
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皆是医者的严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脉案上的字迹与桌上的草药上，光影流转，院中传来阵阵草木清香与淡淡的药香。李云谦抬手拂过桌案上的灵芝粉瓷瓶，心中暗道，苏珩的顽疾，终是找到了症结所在。药石医身，开导医心，二者相辅相成，假以时日，定能让他彻底走出过往的阴霾，重归顺遂。而他守着这清溪村的一方院，以药为伴，以医为业，护着一村人，也帮着远道而来的客，这便是身为医者，最踏实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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