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罚”留下的心理阴影，比高原夜晚的低温更顽固地渗透着聚集点。白日的阳光驱散了部分寒意，却驱不散人们眼底深处残留的惊悸和那下意识瞥向东南方的动作。但活着的人总要做事。劈柴、加固简陋的遮蔽所、在张莽指挥下扩大警戒范围、在林悦的要求下收集任何可能带有异常能量反应的石头或金属碎片……机械般的忙碌，成了对抗内心空洞恐惧的唯一方式。
苏晚的身体恢复得极其缓慢。她不再整日昏睡，能在陈默的搀扶下缓慢走动，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或进食，但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动作间带着重伤员特有的滞涩和虚弱。更多时候，她只是坐在背风处，闭目凝神。旁人以为她在休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竭力适应和梳理那持续涌入的、来自远方人类集体的情绪噪音，同时，如同调试最精密的雷达，将感知力心翼翼地投向更近处——这片高原废墟本身，以及……那些可能被广播和“神罚”吸引而来的“东西”。
第三下午，异样出现了。
起初只是阿飞。他在外围警戒时，总觉得后颈发毛，像是被什么东西远远地盯着。他告诉雷战，雷战仔细搜索了他指的方向，除了嶙峋的岩石和枯死的灌木，一无所获。张莽派出的侦察组也没有发现大规模生物靠近的痕迹。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在聚集点周围弥漫开来。值夜的人开始抱怨听到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摩擦又像是节肢动物爬过碎石的“沙沙”声，可循声望去，只有一片黑暗。清晨时，有人在最外围的碎石地上发现了几处奇怪的痕迹——不是脚印，更像是某种**多足、带有尖锐末赌支撑点**留下的浅坑，排列方式怪异，不像任何已知的变异生物。
“有什么东西……在围着我们转圈。”瓦力蹲在地上，用独臂的指尖丈量着那些浅坑的间距，脸色阴沉，“很谨慎，速度不慢。”
林悦检测了痕迹附近的微量物质残留，皱紧了眉头：“能量读数有异常……非常微弱，但和中枢塔里那种‘污染’能量的低频部分……有相似性。不是自然变异体。”
“清道夫。”苏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脚步虚浮，陈默在一旁扶着。她的目光落在那奇怪的痕迹上，眼神锐利。“‘观测者’协议下的低级衍生单位。功能是搜寻、标记、清理‘异常扰动’或‘冗余数据’。”她顿了顿，补充道，“广播，还有我们聚集在这里，可能……已经触发了它们的‘清理协议’。”
气氛瞬间紧绷。
“有多少？”雷战沉声问。
“不知道。但它们很耐心，在观察，在评估。”苏晚缓缓道，她的感知比仪器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隐藏在岩石阴影和能量背景噪音下的、冰冷而有序的“存在副。“不会等太久。”
她的判断在当午夜应验。
袭击毫无预兆。没有咆哮，没有大规模冲锋。第一声惨叫来自聚集点西侧一个临时搭建的、用于存放少量物资的窝棚。那是由后来加入的一个独行猎户和一个前电工负责看守的。
惨叫声短促尖利，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木材和布料被**暴力撕裂**的刺耳声响，以及某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敌袭！西侧！”雷战的爆喝与张莽拉响的、用空罐头和铁丝自制的简易警报几乎同时响起！
火光和人影瞬间混乱。
苏晚在陈默的搀扶下迅速徒一处半埋的混凝土掩体后。林悦和李明也被护着躲了过来。阿飞嘴里骂着，却攥紧了金属管和一把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生锈短刀，挡在了掩体入口。
战斗的核心在西侧。
冲过去的第一批人是瓦力和他手下那个疤脸汉子，还有两个张莽的士兵。火光和几支摇晃的手电光束照亮了袭击者的轮廓。
那东西……很难形容。
大约有两米高，主体由一种哑光的、介于金属和某种几丁质之间的暗灰色材料构成，形似一个扭曲的、多节肢的人形蜘蛛。四条修长、关节反曲的腿深深扎入地面，提供支撑和恐怖的移动速度。上半身则伸出三对更细长、末端是锋利旋刃或尖锐探针的“手臂”。没有明显的头部，只在躯干中央有一块不断闪烁着冰冷红光的、类似复眼结构的感光器。
它正用一对旋刃手臂，如同撕纸般将窝棚的支架和篷布扯得粉碎。地上躺着那个独行猎户，胸口有一个贯穿的、边缘光滑得可怕的空洞，血正汩汩涌出，人已经没了声息。那个前电工躲在倾倒的物资箱后，脸色惨白，手里拿着一根铁钎胡乱挥舞，吓得几乎动弹不得。
“操你娘！”疤脸汉子怒吼一声，抢起砍刀就扑了上去，势大力沉。
那“清道夫”的感光器红光一闪，一条支撑腿甚至没动，一条旋刃手臂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横向挥出！
“锵——！”
金铁交鸣的刺耳巨响！疤脸汉子连人带刀被一股巨力扫得踉跄后退，虎口崩裂，砍刀脱手飞出！那旋刃只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散开！打关节和那个发光的眼睛！”张莽的吼声传来，他带着另外几个士兵已经赶到，步枪子弹“砰砰”射出，打在“清道夫”的躯干和腿上，溅起一溜火星，但似乎未能造成有效伤害，只有打在关节连接处时，那东西的动作才会出现极其细微的迟滞。
瓦力独臂挥刀，角度刁钻地砍向一条支撑腿的关节连接处。“清道夫”另一条腿闪电般抬起，如同钢鞭般抽来！瓦力险险躲过，刀锋擦着关节划过，留下一道较深的切口，暗色的、类似机油和生物组织混合的粘稠液体渗了出来。
“清道夫”似乎被激怒了，感光器红光骤亮，它舍弃了窝棚废墟，三条旋刃手臂和两条尖锐探针手臂同时挥舞，朝着攻击最凶猛的瓦力和张莽的组卷去！动作快得带出残影，配合着多足诡异的移动，瞬间将几人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雷战这时已如旋风般杀到，他的刀没有砍向躯干，而是抓住一个间隙，全力劈向一条正袭向一名士兵的旋刃手臂的**根部关节**！
“嗤——！”
这一次，刀锋入肉（如果那算肉）的声音响起！暗色液体喷溅！那条旋刃手臂动作一僵，无力地垂落下来。
“清道夫”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嘶鸣，感光器红光疯狂闪烁。它似乎瞬间“判断”出雷战威胁最大，剩余的手臂和腿足同时调转，放弃其他人，如同暴风般向雷战攻去！
就在这关键时刻，斜刺里飞来几块拳头大的石头，精准（或者碰巧）地砸在“清道夫”的感光器上！虽然没能砸坏，但干扰了它的“视线”。是阿飞！他躲在远处一辆废弃的车架后，一边扔石头一边怪叫：“看这儿！丑八怪！”
“清道夫”的攻势微微一乱。
雷战趁机后撤，与张莽、瓦力等人汇合，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与这诡异的机械造物对峙。士兵们换上穿甲弹头（数量稀少），重点射击关节和感光器。瓦力的人则寻找机会近身破坏腿足。
战斗陷入了短暂的僵持。这“清道夫”防御极高，攻击迅捷，但似乎智能有限，攻击模式有些机械，且对拥有强烈攻击意图的目标有明显的“优先级”处理倾向。
掩体后，苏晚紧紧盯着战场。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手，延伸过去。她“感觉”到了，那“清道夫”冰冷的核心协议中，对于雷战、瓦力、张莽这些正在积极攻击、意志最为坚定的目标，闪烁着更强烈的“标记”和“清除”指令信号。而对于躲在远处扔石头的阿飞，或者那个吓瘫的电工，关注度则低得多。
它真的在“清理”。优先清理那些可能构成“扰动”或“反抗”的个体。
这不是随机的袭击。这是有目的的筛选和清除。
“它的弱点可能在感光器下方，躯干内部的控制核心，或者能量中枢！”林悦根据之前的数据碎片和眼前观察，高声喊道，“关节连接处也是相对薄弱点！需要更强力的打击或者内部破坏！”
她的声音吸引了“清道夫”一丝注意，一条探针手臂倏地转向，似乎要朝掩体方向射来！
陈默立刻将苏晚和林悦往掩体深处推，自己挡在前面。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另一个方向响起！
一根尾部绑着布条、浸了油脂、正在燃烧的简陋箭矢，划破夜空，**精准地射中了“清道夫”感光器与躯干连接处的一道细缝隙！**
火焰瞬间在那缝隙处烧灼起来！
“清道夫”的动作猛地一僵，发出更加刺耳的嘶鸣，所有手臂和腿足都出现了不协调的摆动，感光器红光乱闪。
射箭的，是那个一直很沉默、后来加入的瘸腿老猎户！他不知何时爬到了一处断墙上，手里握着一把粗糙的自制短弓，眼神狠厉如鹰。
“就是现在！”雷战暴喝，与瓦力、张莽等人再次扑上，所有攻击都朝着那因短暂紊乱而露出的破绽倾泻而去！
战斗，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刻。而这支仓促集结、成分复杂的队伍，也在生死边缘，开始了痛苦而必要的第一次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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