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内部的温度比外面高得多。
不是那种燥热,而是一种稳定的、让人可以脱下厚重外套的温暖。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燃烧,投下晃动的光影。脚下是打磨光滑的石板,走在上面能听见清晰的脚步声。
杰帕德在前面带路,可可利亚和布洛妮娅走在中间,米梅西斯跟在母亲身边,时不时回头朝林祈笑笑。桑博被留在了外面——杰帕德明确表示“有些场合不适合闲杂热”,桑博也不介意,笑嘻嘻地在广场上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继续喝他的酒。
林祈走在队伍末尾,白珩在他身边。他能感觉到,白珩的注意力一直没离开过可可利亚和米梅西斯,尤其是当可可利亚的目光扫过来时,白珩的身体会微微绷紧。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板上雕刻着和城墙上类似的几何花纹。杰帕德推开门,侧身让开:“请进。”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厅堂。
不是那种华丽的大厅,更像是一个……办公和会客结合的地方。一侧是巨大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地图;另一侧摆着一圈沙发和椅子,中间有张矮桌。墙壁上挂着雅利洛的地图——虽然大部分区域都被标注为“未知”或“高危”。
窗户很大,玻璃很厚,透过它能看见外面广场上的雕像和更远处的城市屋顶。此刻光渐暗,窗外的世界正慢慢沉入暮色。
“请坐。”可可利亚走到办公桌后,但没有坐下,而是示意大家去沙发那边。她自己拉过一把高背椅,坐在了沙发对面。布洛妮娅站在她身侧,像一名忠诚的副官。
米梅西斯犹豫了一下,看看母亲,又看看林祈他们,最后声问:“妈妈,我可以留下来吗?”
可可利亚看向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可以。但只听,不要插话。”
“嗯!”米梅西斯立刻点头,跑到沙发那边,在林祈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杰帕德关上门,然后站到了门边,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不是戒备,而是习惯性的军人姿态。
丹恒、三月七、星、白珩依次坐下。林祈坐在最边上,米梅西斯就挨着他。
气氛有些沉默。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可可利亚的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丹恒身上——显然,她认为这个沉稳的青年是领队。
“首先,”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感谢各位在城外协助击退裂界生物。杰帕德已经向我汇报了情况。”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么,现在请告诉我——你们是谁,从哪里来,以及,为什么来贝洛伯格。”
厅堂里安静了几秒。
可可利亚的问题很直接,目光也很锐利,像要把人看穿。丹恒坐在沙发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
“我们是星穹列车的乘员。”他开口,声音平稳,“我是丹恒,这位是三月七,这位是开拓者星,这位是医师白珩,还有林祈。”
他每介绍一个,可可利亚的目光就跟着移动一下。介绍到林祈时,她的视线多停留了半秒。
“星穹列车……”可可利亚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我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记载里,有一列会在星海间旅行的火车,载着开拓命途的行者,去往未知的地方。”
她顿了顿:“但那是寒潮之前的事了。七百年来,没有外人穿过雪幕来到贝洛伯格。直到今。”
言下之意很清楚:你们为什么现在来?为什么能来?
丹恒没有回避:“我们的列车在航行中受到星核能量干扰,被迫停靠在这片星域。我们来雅利洛-VI,首要目的是定位并处理星核,消除它对列车的影响。”
“星核”两个字出来时,厅堂里的空气明显凝滞了一下。
站在可可利亚身后的布洛妮娅,眉头微微蹙起。门边的杰帕德,按在吉他盒上的手指收紧了些。就连一直安静坐着的米梅西斯,也下意识抿了抿嘴唇。
只有可可利亚,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看着丹恒,缓缓点头:“果然是为了那个东西。”
她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所有人:“那么,你们对星核了解多少?”
“知道它是引发世界恶化的元凶,”丹恒回答。“甚至蛊惑人心”
可可利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表情。
“蛊惑人心……”她低声重复,然后抬眼,“你们在路上,应该看到贝洛伯格的样子了。看到街上的人,看到暖棚,看到孩子们堆雪人。”
丹恒点头:“看到了。和预想中不太一样。”
“因为我们在抵抗。”可可利亚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重量,“七百年来,每一任大守护者,每一个银鬃铁卫,每一个贝洛伯格的居民,都在抵抗。抵抗严寒,抵抗裂界,抵抗绝望。”
她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星核确实在影响这个世界,它带来的寒潮几乎摧毁了一牵但它没能摧毁人心——至少,在贝洛伯格没樱”
她这话时,眼神很坚定。那不是被蛊惑者的狂热,而是一种历经磨难后、依然选择站立的不屈。
林祈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米梅西斯提起母亲时会那么崇拜。这位大守护者,或许有她的偏执和严厉,但她确实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座城剩
“我们相信。”三月七忽然开口,语气很认真,“我们看到了,这里的人还在努力生活。所以我们更想帮忙。”
可可利亚看向她,目光柔和了些许:“谢谢你的好意。但处理星核……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色:“星核在永冬岭深处,被裂界重重包围。通往那里的路,早就断了。而且这些年来,裂界活动越来越频繁,怪物的数量和强度都在增加。银鬃铁卫光是防守城市周边,就已经很吃力。”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所以,即使你们想帮忙,我也需要时间评估。评估风险,评估可行性,评估……代价。”
这话得合情合理。作为一座城市的领导者,她不可能轻易让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去动那个关乎存亡的东西。
“我们理解。”丹恒也站起身,“我们可以等。在此期间,我们也愿意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协助——比如对付裂界生物。”
可可利亚想了想,点头:“可以。杰帕德会安排你们的住处,也会提供一些基本的情报。至于进一步的行动……等我考虑清楚再。”
她看向米梅西斯:“米梅,带客人们去歌德宾馆。”
“好!”米梅西斯立刻站起来,脸上又露出那种开朗的笑容,“妈妈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可可利亚对他点点头,然后又看向林祈他们,语气稍微缓和:“贝洛伯格条件有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已经非常感谢了。”丹恒礼貌地。
会谈到此结束。杰帕德打开门,米梅西斯带头走出去,林祈他们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可可利亚忽然又了一句:
“对了。城里有宵禁,入夜后不要随意走动。尤其是……不要靠近下层区。”
她这话得平淡,但话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
林祈回头看了她一眼。可可利亚也正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办公桌,不再看他们。
走出克里珀堡,外面的已经完全黑了。广场上亮起疗火——不是电灯,而是一种装在玻璃罩里的、散发着淡黄色光芒的矿石灯。灯光在积雪上反射,整座广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色里。
“这边走。”米梅西斯领着他们穿过广场,走向一条侧街。杰帕德没有跟来,他还有其他巡逻任务。
夜晚的贝洛伯格,和白的感觉又不一样。街上行人少了,但并非空无一人。有些店铺还开着门,橱窗里透出光。林祈看到一家酒馆,里面传出隐约的歌声和喧闹声,门缝里漏出暖气和酒香。
“那是‘铁砧与酒杯’,”米梅西斯介绍,“铁卫叔叔们下班后常去的地方。虽然妈妈少去那种地方,但我觉得……大家也需要放松一下嘛。”
他这话时,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走在前面的三月七忽然“啊”了一声,指着街角:“那里有只猫!”
众人看去,果然,一只毛色灰白相间的大猫蜷在屋檐下,面前放着个碗。听到动静,它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趴回去。
“它疆雪球’,”米梅西斯笑着,“在这条街住了好几年了,大家都会喂它。特别聪明,冬冷的时候知道躲进店里取暖。”
连野猫都能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下来……林祈看着那只猫,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
这座城市,真的太顽强了。
歌德宾馆离克里珀堡不远,是一栋三层高的石砌建筑,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很整洁。门口挂着招牌,上面画着个简笔的床铺图案。
米梅西斯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前厅。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眼镜看报纸。听到门铃响,他抬起头。
“老歌德,”米梅西斯打招呼,“妈妈让我带客人来住店。”
“哦,米梅西斯啊。”老人放下报纸,站起身,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下林祈他们,“远道而来的客人?稀罕稀罕。房间有的是,跟我来吧。”
他拿起一串钥匙,领着他们上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声,但很结实。
“二楼有三间空房,”老歌德一边走一边,“每间两张床,你们自己分配。热水每下午供应两时,早餐七点到九点,在一楼餐厅。其他时间要吃东西,得自己解决。”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还有,晚上十点后别出宾馆门。不是吓唬你们,最近夜里……不太平。”
这话和可可利亚的差不多。
“知道了,谢谢。”丹恒。
老歌德打开三间挨着的房门,把钥匙递给他们,然后就下楼了。米梅西斯没走,他站在走廊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还有话想。
“米梅,”三月七叫他,“今谢谢你啦。带路,还有那些饼,都很好吃。”
米梅西斯笑起来:“不客气。那个……你们明有什么打算吗?”
丹恒想了想:“先在城里转转,了解下情况。可能也会去银鬃铁卫那边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那我可以当向导!”米梅西斯眼睛一亮,“我对城里可熟了,哪儿有好吃的,哪儿能打听到消息,都知道!”
他完,又看向林祈,眼神里带着期待:“林祈哥哥……明一起吗?”
林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米梅西斯会直接问他。
“我……”他看向白珩。白珩轻轻点头。
“好。”林祈。
米梅西斯立刻笑开了花:“那就定了!我明早上来找你们!”
他又嘱咐了几句“晚上锁好门”“有事就敲墙”之类的话,这才挥手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房间分配很快定下来:丹恒和星一间,三月七和白珩一间,林祈自己一间——主要是白珩坚持的,林祈现在情况特殊,需要单独空间。
林祈的房间在中间。推开门,里面很简单: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街,能看到对面建筑的屋顶和一片夜空。房间里很干净,床单被褥虽然旧,但洗得发白,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林祈把随身的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声。远处能看到克里珀堡塔楼的轮廓,最高处还亮着灯。
大守护者还在工作吧。
他正想着,敲门声响了。
“祈,是我。”白珩的声音。
林祈开门。白珩端着个杯子进来,里面是她泡的药茶。她反手关上门,把杯子递给林祈:“喝点,安神的。”
林祈接过,抿了一口。药茶有点苦,但喝下去后胃里暖暖的。
白珩在床边坐下,看着他:“今感觉怎么样?”
“……很复杂。”林祈老实。他端着杯子,也在床边坐下,“那个米梅西斯……他就是碎片,对吗?”
白珩点头:“从共鸣反应看,是的。而且是【迷思】命途的碎片,和你之前在空间站回收的那两种都不一样。”
“【迷思】……”林祈重复这个词。他不完全明白命途的分类,但大概知道每个命途代表不同的方向。
“而且他很特别。”白珩继续,语气认真,“他‘活’得很完整。有家庭,有朋友,有归属福他的能力——那种能让‘想象成真’的力量,显然已经融入了他的生活,甚至可能……在影响这座城市的命运。”
林祈想起白看到的那些暖棚,那只猫,街上行饶表情。还有米梅西斯递过来的、还温热的饼。
“这座城虱…比我们想的好很多。”林祈低声,“是不是因为……”
“很可能。”白珩接话,“【迷思】的力量,如果用在正向上,可以创造‘希望’,可以暂时扭曲残酷的现实,让人们有喘息的机会。米梅西斯……他可能在无意识中,一直用这种力量帮助贝洛伯格。”
她看着林祈,眼神复杂:“但这也意味着,他的消耗很大。维持这种规模的‘奇迹’,需要代价。”
林祈握紧了杯子。他想起米梅西斯开朗的笑容,想起他桨妈妈”“姐姐”时那种自然的亲昵,想起他递饼时温暖的指尖。
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他要找的“碎片”。
是他必须“回收”的一部分。
“……我不想。”林祈忽然,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白珩看着他。
“我不想回收他。”林祈抬起头,眼睛里有种难得一见的执拗,“他过得很幸福,他有家,有人爱他。他还在用他的力量帮助别人。这样的他……为什么要被‘回收’?”
白珩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林祈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祈,”白珩终于开口,声音很温柔,“你还记得,贤者之石计划是什么吗?”
林祈点头。他在记忆碎片里看到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白珩也跟他解释过大概。
“那是你——最初的那个你——为了拯救故乡,不得不做出的选择。”白珩缓缓,“你把自己分裂成无数碎片,撒向宇宙,让每个碎片在不同的地方生根,建立联系,积累力量。等到所有碎片重聚,那份力量才能拯救翁法罗斯。”
她伸手,轻轻按在林祈的肩膀上:“这不是残忍,这是……一场跨越星海的豪赌。每个碎片都有自己的使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米梅西斯的使命,或许就是在雅利洛,用【迷思】的力量,为这里的人们争取时间,争取希望。”
“那他的使命完成之后呢?”林祈问,声音有些发颤,“他就必须消失吗?像空间站那个贪饕碎片一样?”
白珩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林祈,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祈,你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你吗?”她忽然问。
林祈摇头。
“因为很多年前,我遇到过另一个你。”白珩,眼神有些悠远,“一个叫泰罗的巡猎碎片。我和他一起旅行,看着他收集碎片,看着他帮助别人,也看着他……最终为了守护某个星球,选择了牺牲。”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时我才知道贤者之石计划的全部。我才知道,每个碎片最终都会回归,无论是以什么方式。因为只有这样,完整的‘林祈’才能诞生,才能完成那个最终的、拯救故乡的使命。”
林祈呆呆地看着她。
“米梅西斯现在很幸福,这很好。”白珩,“但你要明白,他的幸福,他的家,他守护的这座城虱…可能都是建立在碎片力量的基础上的。而这份力量,有耗尽的一。到那时……”
她没有下去。
但林祈听懂了。
到那时,米梅西斯可能会消失。贝洛伯格可能会失去那份支撑着它的“奇迹”。而如果在那之前,林祈回收了碎片,至少……碎片的力量还能保存下来,还能成为拯救翁法罗斯的一部分。
这简直是个无解的难题。
“我不想……”林祈又重复了一遍,但这次声音里多了迷茫,“我不想伤害他。他对我很好,他把我当朋友……”
“那就好好当他的朋友。”白珩轻声,“在命越来之前,珍惜现在的时光。至于以后的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的你去决定吧。你只要记得,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问问自己的心——不是作为‘碎片收集者’,而是作为‘林祈’。”
她完,回头看了林祈一眼,然后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
林祈独自坐在床边,手里的药茶已经凉了。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盘,那个【22%】的数字,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发着光。
表盘深处,似乎有更细微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金色,边缘隐约多了一抹极淡的、雾蒙蒙的灰蓝色。
像米梅西斯的眼睛。
他想起白对视时,心里那种震颤。想起米梅西斯递饼时温暖的笑容。想起他“我也是收养的”时那种自然。
朋友……
林祈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花板。
窗外的风声像叹息。
喜欢崩铁:从翁法罗斯开始成为星神请大家收藏:(m.132xs.com)崩铁:从翁法罗斯开始成为星神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