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辽东寒士:乱世中的草莽崛起
万历年间的辽东,寒风如刀,刮过贫瘠的土地。孔有德就出生在这片被战火反复炙烤的土地上,父母是沈阳卫的普通军户,姓氏在当地算不上显赫,日子过得紧巴巴。他自幼跟着父亲在卫所的营垒边打转,听的是军爷们讲的边关战事,看的是城头飘扬的残破军旗,骨子里早早埋下了对武力的敬畏与渴望。
十五岁那年,后金铁骑踏破沈阳,卫所溃散,父亲在乱军中不知所踪,母亲带着他逃到皮岛,没多久也染病去世。孤苦无依的孔有德,在码头扛过活,在渔船帮过工,练就一身蛮力,也养出几分狠辣。皮岛彼时是毛文龙的地盘,这位“毛帅”以招募流民、抗击后金闻名,孔有德看着那些穿着号衣的士兵能吃上饱饭,便揣着一把生锈的腰刀,跪在了毛文龙的辕门外。
毛文龙见他身材魁梧,眼神里有股不要命的狠劲,便留他在帐下做了亲军。孔有德识字不多,却会察言观色,作战时总冲在最前,几次规模冲突中,他提着人头回来复命,脸上溅着血,却笑得露出白牙。毛文龙喜欢这样的亡命徒,提拔他做了千总,还常拍着他的肩膀:“有德啊,跟着我,有你出头的日子。”
在皮岛的日子,孔有德结识了同乡耿仲明,两人脾气相投,又都受过毛文龙的恩惠,便结为兄弟,约定同生共死。耿仲明心思活络,孔有德军功出众,两人在毛文龙麾下渐渐有了些名气,手下也攒了几十号弟兄。他们跟着毛文龙袭扰后金边境,在冰雪地里摸爬滚打,喝最烈的酒,吃带血的肉,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崇祯二年,毛文龙被袁崇焕以“十二大罪”斩于帐前。
二、登州哗变:从明将到叛将的转折
毛文龙死后,皮岛军心大乱。孔有德和耿仲明看着恩主的首级,一夜之间红了眼眶。新任将领对他们这些“毛帅旧部”处处提防,军饷克扣,差事刁难。孔有德憋着一股火,带着本部人马投奔燎莱巡抚孙元化——这位巡抚是个西洋火器迷,正想编练一支新式军队,见孔有德带来的都是能征善战的老兵,便委以重任,让他统领火器营。
登州是当时明朝少有的火器基地,有西洋技师指导铸炮,仓库里堆着佛郎机炮、鸟铳,孔有德第一次见到这些“铁家伙”,眼睛都直了。他跟着技师学操炮,虽然看不懂图纸,却能凭感觉调整角度,几次试射都打得极准,孙元化越发看重他,甚至让他参与了援助辽东的军事行动。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矛盾便再次爆发。崇祯四年,孔有德奉命率军北上,途经吴桥时,降大雪,粮草断绝。士兵们冻饿交加,有个兵抢帘地士绅的一只鸡,被对方告到军中,要求严惩。孔有德本想息事宁人,可那士绅仗着有巡抚撑腰,指着他的鼻子骂“贼配军”。这话戳中了孔有德的痛处,他想起毛文龙的死,想起在皮岛的屈辱,猛地拔出刀,一刀劈了那士绅,对着哗变的士兵吼道:“弟兄们,朝廷待咱们不薄吗?反了他娘的!”
这一吼,便成了燎原之势。孔有德带着军队回师登州,耿仲明在城内做内应,里应外合攻破了这座坚城。孙元化试图劝降,孔有德隔着城门喊道:“大人待我不薄,但我麾下弟兄要活命!”他没杀孙元化,却接管燎州的火器库,招降了城中的西洋技师,兵力扩充到数万人,成了明朝的心腹大患。
明廷派大军围剿,孔有德在登州坚守了八个月,城中粮食耗尽,火炮也快打光了。他知道守不住,便带着残部、家眷和几十门重炮,乘船渡海,望着登州城头的火光,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想做个好将军,如今却成了朝廷钦犯。
三、降清封王:助清入关的“三顺王”
后金(此时已改国号为清)得知孔有德来降,皇太极亲自出城十里迎接。看着这位后金汗王对自己行注目礼,孔有德有些恍惚,他跪地献上登州地图和火炮图谱,声音沙哑:“罪将孔有德,愿为大汗牵马坠蹬。”
皇太极扶起他,笑着:“将军带来的火炮,比千军万马还管用。”他没把孔有德当降将,反而封他为“都元帅”,让他继续统领旧部,还赐了旗纛、鞍马。孔有德感激涕零,将自己的女儿孔四贞(此时刚满三岁)抱来拜见皇太极,算是表了忠心。
此后数年,孔有德成了清军的“火炮专家”。他带着汉军八旗的炮手,在锦州、松山等战役中屡立奇功,明军听到“孔家军”的名号就发怵——那些曾经保卫明朝的火炮,如今成了攻破明朝城池的利器。他的妻子白氏,是在登州时娶的渔家女,识大体,在军中为他打理家眷,将士们都尊称她“白夫人”。两人除了孔四贞,还有个儿子孔廷训,长得虎头虎脑,孔有德常抱着他在炮营转,要让儿子将来也玩这“铁家伙”。
顺治元年,清军入关,孔有德率部随多尔衮进逼北京。李自成的大顺军据城顽抗,孔有德架起红衣大炮,对着彰义门轰了三三夜,城楼轰然倒塌的那一刻,他骑在马上,看着八旗兵潮水般涌入,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江山,终究换了主人。
平定北京后,孔有德又跟着多铎南征,在扬州、南京等地作战,每攻下一城,他都约束士兵,不准滥杀无辜,这让他在降将中显得有些“异类”。顺治三年,清廷论功行赏,封孔有德为“定南王”,赐金册金印,命他镇守广西,成为与吴三桂、尚可喜、耿仲明并列的“异姓王”。
临行前,白夫人劝他:“王爷如今位极人臣,该享享清福了。”孔有德摸着妻子的手,看着一旁玩耍的孔四贞和孔廷训,叹了口气:“广西蛮夷之地,不太平啊。”他给儿子请了先生,教他读书,又给女儿做了一身铠甲样式的袄,:“将来若是爹不在了,你也要像个男子汉一样活下去。”
四、桂林困守:定南王的末路悲歌
广西的日子,比孔有德预想的更艰难。南明永历政权在西南一带仍有势力,张献忠的余部李定国、孙可望也在贵州、云南活动,时不时来攻打桂林。孔有德到任后,大修城防,将桂林打造成一座铁城,还在王府里铸了门重炮,取名“定南炮”,日夜擦拭。
白夫人为他生下邻三个孩子,是个女儿,取名孔四端。一家五口在桂林过了两年安稳日子,孔有德甚至开始学着吟诗作对,在王府里种了些北方的槐树,聊解乡愁。他常对属下:“等下太平了,我就回辽东看看,爹娘的坟,该修修了。”
可太平终究是奢望。顺治九年,李定国率十万大军围攻桂林,号称“万缺的他,用大象阵冲破了清军的防线,兵临城下。孔有德登上城楼,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又看了看身边怯生生的孔四贞,对她:“四贞,爹教你开炮。”
他手把手教女儿装填火药,点燃引线,炮弹呼啸着落在敌阵,炸开一团火光。孔四贞吓得哭了,孔有德却大笑:“好闺女,有你爹的样子!”
激战持续了三个月,桂林城外尸积如山,城内粮草告罄。李定国派人劝降,只要孔有德献出城池,可保他全家性命。孔有德把劝降书烧了,对家人:“我孔有德受大清厚恩,不能降。”他让白夫人带着孩子们从密道逃走,白夫人却摇头:“王爷在哪,我就在哪。”
城破那,李定国的军队涌入王府。孔有德穿着王袍,坐在大堂里,看着冲进来的士兵,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他拔刀杀死了试图靠近的两个士兵,然后点燃了身旁的火药桶。轰然巨响中,定南王府化为火海,这位从辽东寒士走到定南王的枭雄,与他的王府一同化为灰烬。
白夫人抱着年幼的孔四端,在火海中自缢身亡。儿子孔廷训被俘虏,后来在昆明被处死。只有孔四贞,被一个老仆背着,从密道逃了出来,一路乞讨,历经艰险,最终被送到北京。
五、身后余音:孔四贞与定南王的遗产
顺治帝得知孔有德战死,辍朝三日,追谥他为“武壮”。当衣衫褴褛的孔四贞跪在太和殿外时,顺治帝看着这个只剩一条辫子的姑娘,想起孔有德的功绩,心生怜悯,将她收养在宫中,封为“和硕格格”,让她享受公主待遇。
孔四贞在宫中长大,顺治帝为她指婚给了孔有德旧部的儿子孙延龄。可这段婚姻并不幸福,孙延龄后来依附吴三桂叛乱,孔四贞劝他回头,他不听,最终被吴三桂的部下所杀。孔四贞回到北京,住进了顺治帝赐给她的定南王府(在北京复建),守着父亲的牌位,孤独终老。
她时常拿出父亲教她开炮时用的引线,摩挲着上面的焦痕,想起桂林城破那,父亲的笑声和火光交织在一起。她没有子女,死后,定南王的香火便断了。
孔有德的一生,是明末清初乱世的缩影。他背明降清,有人骂他“汉奸”,有人赞他“识时务”;他为清军立下赫赫战功,却最终死于非命;他想给家人一个安稳的未来,却落得家破人亡。只有那门在桂林城破时炸碎的“定南炮”,后来被当地百姓拾到碎片,当作废铁卖掉,或许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还残留着这位乱世枭雄的温度。
从辽东的寒风到桂林的火海,从登州的叛将到定南王的尊荣,孔有德用他的刀与炮,在史册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无论功过是非,他的故事,都如同一颗投入历史长河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仍在时光中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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