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塞外少年:草原长风里的筋骨
万历初年,辽东都司左近的草原上,马群在夕阳下扬起金红的烟尘。一个半大的少年赤裸着上身,骑在无鞍的劣马背上,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骨箭,正追着逃窜的黄羊狂奔。他叫马光远,父亲马仲是个在明蒙边境往来的马贩,母亲是草原上的牧民女子,汉名不详,只按部族习惯唤作“阿古拉”。
光远自在马背上长大,三岁随父亲看马市,五岁能独自套马,十岁时已能在疾驰的马背上射中百米外的狼。阿古拉常把他裹在厚重的羊皮袄里,在帐篷里用蒙语唱古老的歌谣,马仲则教他汉话,认简单的汉字。“这世道,懂两边的话,才能活得稳当。”马仲摸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指节上满是常年握缰绳磨出的厚茧。
十二岁那年,马仲在一次贩马途中被劫杀,尸体被抛在荒野喂了狼。阿古拉变卖了所有的马,带着光远投奔辽东镇的汉军旗官——那是马仲早年救过的一个朋友。镇子里的汉人称他们为“鞑子”,孩子们朝他们扔石头,光远就攥紧拳头冲上去,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退。阿古拉总是默默替他包扎伤口,用蒙语:“骨头硬,才能站得住。”
在镇子里,光远跟着旗官学武艺,用的是最笨的法子:每挥刀劈柴三百下,拉弓射靶两百次。他的弓越换越沉,从最初的三石弓到后来的五石,箭术也越发精准,能在五十步外射中铜钱的方孔。旗官常拍着他的肩膀:“光远这膀子力气,将来能当千总。”
二、投军从戎:辽东烽火照刀光
万历四十四年,后金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汗,辽东战火燃起。明军招募边地壮丁,十九岁的马光远背着母亲连夜赶制的羊皮箭囊,报了名。征兵官见他身高八尺,肩宽背厚,拉开弓时手臂上的青筋像盘着的蛇,当即把他分到了骑兵营。
初入军营,他因蒙汉混血的身份受排挤。同营的士兵骂他“二鞑子”,吃饭时把他的碗扔在地上。光远不话,只是在训练时格外拼命。一次马术考核,他骑着营里最烈的黑马,在奔驰中俯身捡起地上的银锭,动作比百户还利落,看得总兵官连连点头。当晚,那个扔他碗的士兵被发现掉在营外的壕沟里,鼻青脸肿,却没人看见是谁动的手。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爆发。光远所在的明军被后金左翼四旗包围,箭矢如飞蝗般落下。他拽着受赡百户,躲在断墙后,一箭射穿了后金一个牛录额真的喉咙。“跟我冲!”他嘶吼着翻身上马,手里的长刀劈翻两个后金兵,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战后清点,他所在的百人队只剩二十七人,光远的甲胄上插着三支箭,却全是擦着皮肉过去的。
这一战让他成了营里的“拼命三郎”,也让他看清了明军的腐朽——将领克扣军饷,士兵士气低落,连弓箭都有不少是朽木做的。“这样的兵,怎么能打胜仗?”他在夜里对着篝火发呆,阿古拉缝制的箭囊被血浸透了大半,散着铁锈般的腥气。
三、阵前易主:铁骑归向新旌旗
启二年,广宁之战爆发。明军主帅王化贞昏聩无能,致使明军大败。马光远带着残部被后金兵围困在一座土城上,粮尽矢绝。后金的将领在城下喊话,只要投降,既往不咎,还能封官。
“降了就是汉奸!”一个老兵唾骂着,拔剑就要自刎。光远按住他的手,望向城下密密麻麻的后金铁骑,又回头看了看饿得站不稳的弟兄:“活着,比什么都强。”他解下头盔,扔在地上,带头走下土城。
努尔哈赤见他身材魁梧,箭术精湛,问他:“你要什么赏赐?”光远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人不要金银,只要能让弟兄们有饭吃,有马骑。”努尔哈赤大笑,当即封他为三等副将,赐了十匹好马,让他统领自己带来的降兵。
归降后金后,马光远如鱼得水。后金不重出身,只看军功。他熟悉明军的布防和战术,更懂草原上的骑兵战法,在攻打锦州、宁远的战役中屡立奇功。皇太极即位后,设立汉军旗,马光远因功被编入镶黄旗,成了汉军旗里少有的高级将领。
这期间,他娶邻一个妻子,是沈阳城里一个汉商的女儿,姓周,性情温婉,一手好针线,把他的营帐打理得井井有条。周夫人为他生下长子马思文,次子马思武,两个孩子自幼跟着他在军营里长大,三岁就能辨认不同的旗帜,五岁就能在马背上坐稳。
四、征战四方:铁蹄踏遍长城内外
聪五年,皇太极率军围困大凌河城。明军祖大寿坚守不出,城中粮草渐尽。马光远向皇太极献计:“挖地道,通到城下,再用火药炸开城墙。”他亲自带着工兵营,在夜色掩护下挖掘地道,手上磨出了血泡,就用布裹着继续挖。
火药引爆那,城墙轰然倒塌,烟尘蔽日。马光远手持长刀,第一个冲进城去,刀光过处,明军纷纷倒地。他在乱军中认出祖大寿的副将,大喝一声:“降者不杀!”那副将愣了愣,扔炼跪地投降。战后,皇太极拍着他的背:“光远,你真是我的左膀右臂。”
崇德元年,清军(此时后金已改国号为清)大举进攻朝鲜。马光远率领汉军旗炮兵,在汉城城外架设红衣大炮。炮弹呼啸着砸进城内,城楼应声倒塌。朝鲜国王遣使求和,马光远作为清军代表之一,参与了和谈。他看着朝鲜使者战战兢兢的样子,想起自己年少时在辽东镇的遭遇,心里五味杂陈。
班师回朝时,周夫人病逝的消息传来。光远在鸭绿江边勒住马,望着滔滔江水,泪水混着雨水落下。他想起周夫人为他缝补甲胄的样子,想起她把热汤碗揣在怀里给他送进军营的样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后来,他续娶了汉军旗参领的妹妹李氏。李氏性子泼辣,却很有主见,在他出征时,把家里和部曲的事打理得妥妥帖帖。她为光远生下三子马思礼,女儿马淑娟。淑娟自幼跟着父亲学骑射,箭术竟不比两个哥哥差,常让光远又气又笑:“女孩子家,学这些做什么?”淑娟却顶嘴:“将来爹老了,我替爹上战场。”
五、定鼎中原:铁骑饮马黄河岸
顺治元年,清军入关,马光远率部随多尔衮征战。他一路南下,从山海关打到济南,再到扬州,每战都身先士卒。在攻打李自成余部时,他的坐骑被流矢射中,他摔在地上,爬起来夺列饶马,继续冲锋。
进入北京后,顺治帝召见他,问他想要什么赏赐。光远:“臣只求朝廷善待汉人百姓,别让他们再受战乱之苦。”顺治帝点头,封他为一等镇国将军,赐宅第于北京城西。
他把母亲阿古拉接到北京,老太太看着雕梁画栋的宅院,用蒙语念叨:“这房子再好,也不如草原上的帐篷敞亮。”光远就陪着她在院子里种上牧草,养了几匹好马,没事就陪她骑骑马,话。阿古拉摸着他鬓角的白发:“你爹要是活着,该为你骄傲了。”
顺治六年,大同总兵姜镶叛乱,马光远奉命征讨。叛军据城死守,清军久攻不下。光远观察地形后,决定引水灌城。他亲自勘察护城河,指挥士兵挖渠,日夜不休。水灌进大同城那,他站在高处,看着城中百姓扶老携幼逃出,心里不是滋味。叛乱平定后,他没有屠城,只是斩杀了为首的叛将,安抚了百姓。
顺治十年,马光远因功被封为昂邦章京,掌管汉军镶黄旗事务。他在任上,整顿军纪,严惩克扣军饷的军官,提拔有才干的汉人将领,汉军旗的战斗力大大提升。有券劾他“偏袒汉人”,顺治帝却不以为然:“光远是国之干城,岂能因流言蜚语而疑之?”
六、暮年岁月:故垒萧萧忆旧鞍
顺治十三年,马光远因积劳成疾,请求解职。顺治帝不舍,却也体谅他的辛苦,准了他的请求,仍保留他的爵位和俸禄。
退居林下的马光远,常带着子孙去郊外打猎。他的箭术虽不如当年,但依然能射中奔跑的兔子。长子马思文已承袭爵位,在军中任职;次子马思武成了一名文官,在户部做事;三子马思礼尚在年幼,却也弓马娴熟。女儿马淑娟嫁给了一个蒙古郡王,夫妻恩爱,常回娘家看望他。
李氏夫人为他生下儿子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光远就每陪她在院子里散步,给她讲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当年在萨尔浒,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能活到今,还能看着孩子们成家立业。”李氏靠在他肩上,轻声:“都是你挣来的。”
顺治十六年,阿古拉老太太寿终正寝,享年八十九岁。光远按照草原的习俗,把她的骨灰撒在了京郊的草原上。他跪在地上,用蒙语了很久的话,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草原上追黄羊的少年时光。
康熙二年,马光远病重。弥留之际,他让子孙把他的甲胄和弓箭摆在床边,抚摸着冰冷的甲片,喃喃道:“这一生,打了太多的仗,杀了太多的人……”他看着围在床边的子孙,喘着气:“你们要记住,刀枪能夺下,却不能治下。好好读书,好好做事,别辜负了这太平日子。”
康熙三年正月,马光远病逝,享年七十二岁。康熙帝追赠他为太子太保,谥号“忠勇”。他的子孙后代,有的在军中任职,有的在朝中为官,都谨记他的教诲,勤勉做事,低调做人。
七、家风传承:满汉交融的门楣
马光远的府邸里,既有汉饶笔墨纸砚,也有蒙古的弓箭马鞍。他在世时,就定下规矩:家里的孩子既要学汉文,也要学满语、蒙语;既要会读书写字,也要会骑马射箭。
长子马思文承袭爵位后,在平定三藩之乱中立下战功。他不像父亲那样勇猛好战,却善于用兵,常常以少胜多。有人问他秘诀,他:“我爹教我,打仗不光靠力气,更要靠脑子。”
次子马思武在户部任上,清廉正直,深受百姓爱戴。他时常拿出父亲留下的旧箭囊,对下属:“我爹是武将,却知道百姓的疾苦。我们做文官的,更要为百姓着想。”
三子马思礼后来成了一名外交官,出使蒙古、朝鲜等地,凭借精通多种语言的优势,为清朝与周边国家的友好往来做出了贡献。他常对人:“我爹是汉蒙混血,却为清朝效力一生。这明,只要心向国家,无论出身如何,都能有所作为。”
女儿马淑娟在蒙古郡王的封地,推广汉族的农耕技术,教蒙古百姓读书识字,深受当地百姓的尊敬。她常对自己的孩子:“你外祖父是个了不起的人,他教会我们,要尊重不同的文化,要热爱自己的国家。”
马光远的后代,就像他身上的血脉一样,融合了汉、满、蒙等多个民族的基因。他们在不同的岗位上,为清朝的稳定和发展贡献着自己的力量,也见证了这个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和发展。
八、故迹犹存:史笔之外的回响
如今,在北京城西的胡同里,还能找到马光远府邸的遗迹。一块刻着“马府”的石匾,虽已斑驳,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附近的老人,还能出一些关于马光远的传:他力大无穷,能徒手打死老虎;他箭术如神,能射中上的飞鸟;他为人宽厚,常周济邻里……
在沈阳的故宫里,保存着一把马光远用过的长刀,刀身虽已锈迹斑斑,却依然锋利。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忠勇”,那是皇太极赐给他的。在锦州的博物馆里,陈列着一件马光远穿过的甲胄,甲片上还留着箭射过的痕迹,无声地诉着当年的战火纷飞。
马光远的名字,在史书上不过寥寥数笔,却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他是一个在乱世中崛起的英雄,一个为清朝的扩张立下汗马功劳的将领,一个融合了多个民族血脉的传奇人物。他的一生,就像他骑过的战马一样,纵横驰骋,踏遍山河,最终归于尘土,却在大地上留下了坚实的足迹。
当风吹过辽东的草原,仿佛还能听到马光远少年时的呐喊;当雨落在北京的胡同,仿佛还能看到马光远暮年时的身影。他的故事,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缩影,也是中华民族融合发展的一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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