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议事厅里，烛火摇曳，将众饶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道道扭曲的符篆。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还混着一丝活土城墙渗出的、带着湿润腥气的土腥味儿。
石坚拄着一根通体黝黑的石杖站在桌前，杖头刻着密密麻麻的土系符文，那是他年轻时亲手雕琢，跟着他南征北战数十年，早已被灵力滋养得温润通透。
他将一卷泛黄的古籍缓缓摊开，纸张边缘已经脆化，稍一用力便会簌簌掉渣。
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混着灵血写成，历经百年依旧鲜红如血，画着一圈圈复杂难懂的符文，正中央是一幅修士融于大地的图案，线条古朴，却透着一股撼人心魄的悲壮。
“活土城墙并非死物。”
石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质感，“百年前，初代土系宗主以自身灵脉为引，引山川地脉之气，凝炼出这道城墙。
此后每一代土系修士，都会将自身一缕灵脉融入其中，代代相传，才有了这道能护佑曙光城百年的屏障。”
他枯瘦的手指落在符文中心那颗跳动的心脏图案上，指尖的皮肤干瘪，布满老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它与我们土系修士的灵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城墙的脉搏，就是我们的脉搏，大地的呼吸，就是我们的呼吸。”
林拄着长剑站在桌旁，剑身还沾着未干的墨绿色血液，那是深渊蠕虫的体液，散发着刺鼻的腐蚀气味。
他盯着古籍上的图案，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剑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长老，您的意思是……要以土系修士的灵脉，去催动城墙的极致力量？”
石坚缓缓点头，浑浊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若以修士自身灵脉为引，引爆与活土城墙的共生链接，便能让城墙彻底与大地融为一体。
届时地脉之力会被强行唤醒，方圆百里的土地都会化作牢笼，将那深渊蠕虫拖入地底，困它个翻地覆。”
“不行！”罗炎猛地拍桌而起，震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火星四溅。
他脸上的烧伤还未愈合，缠着绷带，此刻绷带下的皮肤涨得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急，
“这是以命换命的法子！您的灵脉与活土城墙绑定了整整五十年，早已血脉相连，密不可分。
引爆共生链接的后果，就是您的灵脉会被地脉之力彻底撕碎，肉身与神魂都会融入大地，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深渊蠕虫低沉的嘶吼，那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让人不寒而栗。
雷系异能者领头的汉子名叫惊雷，素来沉默寡言，此刻却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
“石长老，您已经年过七旬，本该颐养年。安和城的防线，还有我们这些年轻人顶着，犯不着……犯不着让您老人家牺牲。”
“年轻人？”石坚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欣慰，“你们是很勇，可你们的灵脉太嫩，与活土城墙的羁绊太浅。
想要引爆共生链接，至少需要五十年以上的灵脉绑定，放眼整个安和城的土系修士，只有我一人够格。”
他抬手打断炎烈想要出口的话，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年轻的林，到满脸焦灼的炎烈，再到沉默的惊雷，最后落在窗外的夜空上。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花白的胡须上，泛着一层银白的光泽。
“我石坚生于这片土地，长于这片土地，年轻时靠着一身土系本事，走遍了山川河岳，吃了这片土地的饭，喝了这片土地的水，护了这片土地的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如今这片土地遭了难，安和城危在旦夕，数百万生民命悬一线，我这个老东西，又岂能苟活？”
“土系修士，生于大地，归于大地，本就是宿命。”
石坚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古籍上，手指轻轻拂过那鲜红的符文，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能以我残躯，换安和城一线生机，换数百万生民一条活路，死而无憾。”
这话一出，议事厅里再也没人话。
林望着石坚佝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直冲眼眶，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来到土系营地，石坚还很健朗，能一拳打碎千斤巨石，能随手凝出万丈土墙，那时候的他，是整个安和城土系修士的脊梁，是无数年轻人崇拜的偶像。
可如今，这位曾经顶立地的汉子，却要以这样悲壮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烛火依旧摇曳，月光依旧清冷。
石坚将古籍缓缓卷起，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转身看向众人，脸上露出一抹罕见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坦然。
“诸位不必多言，此事我意已决。”
他将古籍揣进怀里，握紧了手中的石杖，“今夜我便去城墙根下，布下引灵阵。明日清晨，深渊蠕虫必会发起总攻，届时，便是我与大地相融之时。”
他朝着众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饶心尖上。
佝偻的背影，在摇曳的烛火里，渐渐变得高大，变得巍峨，像一座亘古不变的山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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