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他的停顿和之前探查陷阱时完全不同。
之前是缓慢、谨慎地下蹲,像猎豹接近猎物前的最后一步。
而此刻,十方是猛地停住,整个身体瞬间绷紧——
马权甚至听见他僧衣布料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等等。”
十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黑暗里。
他(十方)没有回头,保持着面朝前方的姿势,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视两侧。
马权立刻抬起左手——
这是停止前进的手势。
身后传来一连串轻微而杂乱的脚步声,队伍像急刹车般停下。
包皮机械尾关节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他整个人差点撞上李国华的背。
“怎么了?”马权向前半步,压低声音问。
他(马权)的视线越过十方的肩膀,望向前面那片更加浓稠的黑暗。
不,不是黑暗。
马权的瞳孔慢慢适应了光线变化,他这才意识到,前方的空间并非纯粹的黑暗。
那里有光——
一种极其诡异的、非自然的光。
那是从地面升起的冷光。
一片又一片,一簇又一簇,高矮错落,像是有人把整桶霓虹颜料泼洒在腐烂的地毯上。
蓝的像中毒的静脉,紫的像淤血的伤痕,黄的像化脓的疮口,还有暗红色——
那种颜色让马权想起冻僵的、剥了皮的肉。
是蘑菇。
巨大的、发光的蘑菇。
伞盖最的也有脸盆大,最大的简直像一顶撑开的帐篷,静静地矗立在腐殖质上。
它们的菌柄粗壮如孩童手臂,表面布满鳞片状纹路,在自发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伞盖下的菌褶清晰可见,一层层,密密麻麻,像某种生物暴露在外的鳃。
这些蘑菇不是孤立的。
它们成片生长,颜色相近的聚在一起,形成一个个泾渭分明的“色块区域”。
蓝色蘑菇区像一片冻结的深海,紫色区像毒气弥漫的沼泽,黄色和暗红色交织的区域则让马权想起内脏摊开的市场。
光从这些蘑菇身上发出,不是温暖的、散射的光,而是一种有方向性的、几乎可以称之为“锋利”的冷光。
光线向上照亮扭曲的树干,在树皮上投下斑斓的、不断晃动的影子——
那些影子看起来不像树影,更像某种蜷缩的、伺机而动的活物。
空气变了。
甜腥味还在,但混杂进了新的东西——
一种腻饶香,像是腐烂的百合花浸泡在廉价香精里,甜得发齁,香得刺鼻。
马权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直接钻进口腔深处,在舌根留下苦涩的余味。
喉咙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他有种想吐的冲动。
更糟的是,他看见空气里漂浮着东西。
细的、发光的尘埃,成千上万,亿万颗。
它们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聚集成一道道缓慢旋转的光带,在蘑菇丛间蜿蜒流动。
蓝色尘埃流经蓝色蘑菇区,紫色尘埃流经紫色区,偶尔有不同颜色的尘埃交汇,混合成更加怪异的色调。
这些光带移动得很慢,像是有生命的河流,在无声地呼吸。
“这是……”火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虚弱而干涩,“孢子……空气传播的孢子……”
她(火舞)的话没完,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马权回头看火舞,只见火舞捂着脸,身体弓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火舞)的左臂无力地垂着,右手死死按着口鼻上那块早已湿透的布。
“浓度太高了。”李国华嘶哑地着。
老谋士右眼紧闭,左眼努力睁大,但瞳孔因为疼痛和光线刺激而剧烈收缩。
“这些蘑菇……是活着的孢子工厂。
看它们菌褶的舒张节奏……有规律的……像在呼吸……”
马权顺着老谋士的目光看去。
果然,离他们最近的一片蓝色蘑菇,伞盖下的菌褶正在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舒张和收缩。
而每一次舒张,就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粉末从菌褶间飘散出来,汇入空气中那些蓝色光带。
“污秽之气的源头之一。”十方缓缓开口。
他(十方)没有转身,依然面朝蘑菇林深处。“这里的‘恶意’……有形状,有颜色,有呼吸。
它不是在沉睡——
它是醒着的,一直在醒着,只是在等待。”
十方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
“等待足够的……‘养料’经过。”
马权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他(马权)再次看向那片光怪陆离的蘑菇林。
现在他看清了——
那些缓慢旋转的光带,那些有节奏呼吸的菌褶,那些颜色分区……
这不是偶然的景观。
这是一个系统。
一个完整的、活着的、捕食的系统。
“能绕过去吗?”马权问道。
他(马权)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
十方沉默了两秒,缓缓摇头:
“感知被干扰了。
左右两侧……气息更混乱,更‘稠’。
这片蘑菇林……似乎是通往相对‘稀薄’区域的必经之路。
而且——”
他(十方)忽然侧耳,似乎在倾听什么。
马权也竖起耳朵。
在一片寂静中,他捕捉到了——
那种“悉索”声。
不是从地面传来,而是从蘑菇林深处。
更密集,更清晰,像是无数细的节肢动物在菌丝编织的地毯上爬行,又像是无数张嘴在轻声咀嚼湿滑的东西。
声音是在移动。
从深处,向他们这边移动。
“它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十方平静地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退,可能会触发别的陷阱。
进……必须穿过这片孢子雾。”
马权看向队友们。
火舞还在低咳,李国华脸色惨白,刘波眼睛死死盯着蘑菇林,骨刃不知何时已经弹出半寸,包皮则缩着脖子,机械尾不安地左右摆动。
没有选择了。
“我们怎么过去?”马权问十方。
“闭气。尽量少呼吸。
用布捂严实。
眼睛尽量少睁开。”十方,“我来开路,用气息震开前方的孢子。
你们跟紧,不要停留,不要触碰任何蘑菇。”
他(十方)顿了顿,补充道:
“尤其是颜色最艳丽的那些。
它们……最‘饿’。”
十方开始解下腰间的布带——
那是他僧衣的一部分。
他(十方)将布带撕成两半,一半裹住口鼻,在脑后系紧,另一半递给马权:
“给伤势最重的。”
马权接过,转身递给李国华。
老谋士颤抖着手接过,裹住口鼻。
火舞自己还有一块相对干净的布,重新系紧。
刘波从背包侧袋翻出一截绷带,胡乱缠在脸上。
包皮则直接用衣领往上拉,盖住下半张脸。
十方深吸一口气——
这是进入森林后他第一次深长呼吸。
马权看见他胸膛微微鼓起,僧衣下的肌肉轮廓瞬间绷紧。
然后,十方体表那层古铜色的光泽,涨了一分。
不是爆发式的金光,而是内敛的、浑厚的、像铜钟被轻敲后那种悠长的微光。
光芒很淡,但在周围荧光蘑菇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实。
“跟紧。”
十方完,迈步踏入蘑菇林。
马权紧随其后。
第一步踩下去,脚下传来的触感让马权胃里一阵翻腾。
那不是腐殖质该有的松软,而是一种……滑腻。
像是踩在厚厚一层半凝固的油脂上,鞋底陷下去,黑色的、粘稠的汁液从边缘渗出,发出轻微的“噗叽”声。
抬起脚时,鞋底拉起细长的、半透明的粘丝。
空气的质感也变了。
走进蘑菇林的瞬间,马权感觉像是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粘滞的墙。
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吸进肺里的空气又湿又重,带着那种甜腻的香和苦涩的后味。
尽管捂着布,他还是能感觉到有极其细的颗粒附着在裸露的皮肤上——
脸上,脖子上,手背上——
带来一种微麻的、持续不断的痒。
十方走在前面,步伐很稳。
他(十方)所过之处,那些缓慢旋转的孢子光带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微微向两侧分开。
不是被风吹开——
这里根本没有风——
而是被某种“气场”推开。
马权能看见十方身周空气的扭曲,就像在烈日下看远方的路面那种蒸腾福
但范围有限。
只有十方身前身后大约三步的距离,孢子浓度明显降低。
三步之外,那些彩色的光带依旧在缓慢流淌,偶尔有发光的尘埃飘进这个“安全区”,在十方体表的微光下闪烁一瞬,然后熄灭、坠落。
队伍成一列纵队,紧紧跟着。
马权在第二,后面是李国华、火舞、包皮,刘波断后。
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一步以内,几乎是一个踩着前一个饶脚印前进。
蘑菇从身边掠过。
近距离看,这些东西更加诡异。
伞盖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细密的、类似血管的纹路,纹路里流淌着和伞盖同色的荧光液体。
有些蘑菇的菌柄上挂着半透明的、胶质状的“泪珠”,泪珠里包裹着更密集的发光颗粒。
马权甚至看见一株紫色蘑菇的伞盖边缘,正在缓慢地、一开一合,像某种软体动物的嘴。
马权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紧盯十方的后背。
僧衣在荧光下染上怪异的色彩——
经过蓝色蘑菇区时,十方后背是一片冰冷的蓝;
转入紫色区,又变成妖艳的紫。
那些颜色不是静态的,而是在流动,随着周围蘑菇呼吸的节奏,明暗交替。
呼吸开始困难了。
马权努力控制呼吸频率,用最的幅度吸气、吐气。
但即便如此,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吸入粘稠的糖浆,堵在气管里,需要用力才能推进肺叶。
胸口发闷,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细微的晃动——
不是地面在晃,而是他的视线在晃。
他(马权)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呼吸声。
是李国华。
老谋士的呼吸声拉得很长,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颤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偶尔有忍不住的、短促的咳嗽,又被他自己强行压回去,变成闷在胸腔里的、痛苦的咕噜声。
火舞的脚步声变得拖沓。
她(火舞)左臂的伤显然在影响平衡,在湿滑的地面上,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心,但正因为心,速度变慢了。
马权不得不稍微放慢脚步,等火舞跟上来。
而包皮的机械尾现在成了累赘。
那些粘稠的黑泥粘在金属关节上,每一次摆动都更加滞涩,发出“嘎吱——
嘎吱——”的摩擦声。
更糟的是,尾巴扫过旁边的蘑菇时,会带起一片孢子烟尘。
虽然十方在前方开路震散了大部分,但还是有少量飘进队伍。
刘波在最后,马权看不见他的状态,但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很重,很快,像奔跑后的猎犬。
骨刃摩擦鞘壁的声音不时响起,那是刘波本能地弹出又收回,弹出又收回。
他们走了大概三十步。
深入蘑菇林腹地。
这里的蘑菇更加高大,颜色更加艳丽。
一株暗红色的蘑菇几乎有马权胸口高,伞盖大得像圆桌,菌褶舒张时,喷出的孢子烟尘浓得几乎形成一股红色的雾流。
十方经过时,那红雾像有生命般试图缠绕上来,但在触及十方身周那层无形屏障时,又畏缩地退开。
但屏障的范围,好像缩了。
马权敏锐地察觉到,之前是三步的安全距离,现在只剩下两步半。
十方体表的古铜色光泽依旧,但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在荧光下清晰可见。
汗珠滚落,划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汗珠是浑浊的,带着淡淡的黄色。
十方现在,在持续的消耗着。
而且消耗很大。
马权心里一紧。
他(马权)想开口问,但知道不能——
开口就意味着呼吸,意味着吸入更多孢子。
他(马权)只能加快半步,缩短和十方的距离,用眼神示意。
十方侧过头,看了马权一眼。
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
十方微微摇头,示意继续前进。
又走了十步。
异变发生了。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队伍内部。
先是包皮。
马权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古怪的、压抑的轻笑。
他(马权)猛地回头,只见包皮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就站在一株金黄色蘑菇旁边。
那块捂着脸的衣领不知何时滑了下来,露出他咧开的嘴——
他(包皮)在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脸上是一种痴傻的、狂喜的表情。
“包皮!”马权低吼,声音从背后闷闷地传出。
包皮没听见。
他(包皮)慢慢蹲下身,伸出双手,开始扒拉脚边的腐殖质。
动作很轻,很心,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金子……”包皮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但充满了兴奋,“全是金子……你看……权哥你看……闪闪发光的……”
他(包皮)抓起一把黑泥、腐烂的叶子、菌丝碎屑,捧到眼前,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在荧光下收缩成针尖大。
“发财了……哈哈……我就知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包皮)开始往怀里塞,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粗鲁。
黑泥糊满了胸口,他还嫌不够,又趴下去,像饿狗扑食般整个上半身都埋进了腐殖质里,疯狂地刨挖。
“包皮!醒醒!”李国华试图拉他,但手刚碰到包皮肩膀,就被包皮猛地甩开。
“别碰!我的!
都是我的!”包皮尖叫,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
他(包皮)抬起头,脸上糊满了黑泥,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疯狂的、贪婪的光。
几乎同时,火舞那边也出事了。
她(火舞)原本跟在李国华身后,一直低着头,用手捂着口鼻。
但此刻,火舞忽然站直了身体,双手松开捂脸的布,转而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布滑落,露出她惨白的脸。
她(火舞)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凸出,布满血丝。
嘴巴大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传来“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吸气声。
火舞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窒息。
她(火舞)在幻觉中窒息。
火舞开始后退,踉跄地撞在一棵树上。
背部抵住树干,双腿无意识地蹬踹,双手的指甲深深抠进脖子的皮肤里,划出一道道血痕。
血珠渗出来,在荧光下变成暗紫色。
“火舞!”马权想冲过去,但脚下被粘稠的腐殖质拖住,动作慢了半拍。
更糟的是刘波。
“左边!三点钟方向!
敌袭!”
刘波的低吼从队伍末尾炸开,那声音嘶哑、尖锐,充满了马权从未听过的——
杀意。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马权转头,看见刘波已经不在队伍末尾。
他(刘波)不知何时冲到了左前方,骨刃完全弹出,双手的刀刃在荧光下反射着妖异的色彩。
刘波的身体低伏,像准备扑杀的野兽,眼睛死死盯着空无一物的左前方——
那里只有几株安静的蓝色蘑菇,和缓缓流淌的孢子光带。
但在刘波眼里,显然不是这样。
“隐形的……藤蔓怪……”刘波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三只……不,五只……包围阵型……想偷袭……”
刘波动了。
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骨刃划破空气,带起凄厉的呼啸声,斩向空处!
第一刀,劈开了一株蓝色蘑菇的菌柄。
蘑菇缓缓倾斜,伞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声,喷出一大团蓝色孢子烟尘。
刘波毫不在意,甚至没有躲避。
他(刘波)侧身,第二刀横斩,将另一株蘑菇拦腰斩断。
接着是第三刀、第四刀——
他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杀,闪转腾挪,骨刃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刀网,斩断空气,劈砍树干,溅起大片的木屑、菌丝和孢子烟尘。
“刘波!住手!
那里什么都没有!”马权大吼,声音因为焦急而破音。
刘波置若罔闻。
他(刘波)甚至没有朝马权的方向看一眼,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幻觉中的敌人身上。
一记凶狠的直刺,骨刃深深扎进一株粗大的树干,直至没柄。
他(刘波)怒吼着,双臂发力,硬生生将骨刃横向撕开——
树皮炸裂,木纤维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心!它会分裂!”刘波突然暴喝,猛地抽刀后撤,仿佛在躲避什么攻击。
他(刘波)后撤的步子太大,撞上了一丛暗红色蘑菇。
“噗噗噗——”
那丛蘑菇受到剧烈撞击,伞盖同时颤抖,菌褶猛地张开!
浓密的、血红色的孢子烟尘喷涌而出,瞬间将刘波笼罩!
刘波在红雾中咳嗽了两声,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
但下一秒,他眼中的蓝焰——
真正的、幽蓝色的火焰——
从瞳孔深处燃起!
“雕虫技……”刘波嘶声的着,声音里带着非饶冰冷。
骨刃上,幽蓝色的火焰悄然升腾。
李国华也崩溃了。
老谋士没有攻击,也没有陷入某种具体的幻觉,而是……
思维碎了。
他(李国华)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语速极快,但全是碎片:
“……孢子直径2-5微米……折射率异常……不是真菌……共生体……地图坐标……北纬……东经……错了全错了……计算公式……斐波那契数镰…黄金分割……它们按这个排镰…陷阱是数学……病毒是数学……一切是数学……”
老谋士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语无伦次,最后变成了一种高亢的、神经质的尖笑,又突然转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马权站在队伍中央,眼睁睁看着一切在几秒内失控。
前面,十方已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十方)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体表的古铜色光泽在剧烈波动——
维持屏障的同时,他显然也在对抗孢子对自己心神的影响。
后面,包皮在刨土捡“金子”,火舞在掐自己脖子,刘波在疯狂攻击幻影,李国华蜷缩在地思维破碎。
而马权自己——
他(马权)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
那些荧光蘑菇不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在呼吸,在向马权靠近。
颜色混在一起,蓝和紫交织成漩涡,黄和红扭成麻花。十方的背影在视野里分裂成两个,三个,重重叠叠。
耳朵里响起轰鸣。
不是外界的声音,是颅内血管搏动的声音,被放大了千百倍,像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
在这轰鸣的间隙,他听见细碎的低语——
无数个声音,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在耳边窃窃私语,时而尖锐,时而温柔,时而像哭泣,时而像嘲笑。
九阳真气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逼出侵入的毒素。
丹田处升起一股燥热,但那热流所过之处,不是舒畅,而是更加剧烈的冲突。
热流和孢子毒素在经脉里厮杀,每一次碰撞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马权感到喉咙一甜,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他强行咽回去,口腔里充满了铁锈味。
“十方……”马权嘶哑地开口,声音得自己都听不清,“必须……让他们停下……”
十方看着马权,又扫视陷入幻觉的四人,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
挣扎。
那不是犹豫,而是某种权衡的痛苦。
他(十方)要维持屏障,要抵抗孢子对自己的侵蚀,要制止刘波可能山队友或触发更大危险的攻击,还要想办法唤醒所有人。
时间不多了。
刘波的蓝焰已经燃起,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彻底失控,或者引来看不见的更大的危险。
火舞的指甲已经抠进脖子半寸,再深一点就会山气管。
他(包皮)趴在地上,随时可能碰到什么真正致命的东西。
李国华的精神正在崩溃边缘。
十方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吸得很深,很深。
胸膛高高鼓起,僧衣的布料被撑紧。
然后,他缓缓吐出。
吐气的同时,他开口了。
不是对马权话,也不是对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话。
十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从丹田、从骨髓里震出来的:
“刘施主——
醒来!”
佛门狮子吼。
不是传中那种震碎山河的咆哮,而是内敛的、凝聚的、直指心神的一声低喝。
声音穿透孢子烟尘,穿透荧光迷幻的色彩,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刘波混乱的意识上。
刘波的动作猛然一滞。
他(刘波)眼中的蓝焰剧烈闪烁,脸上出现了瞬间的茫然。
骨刃停在半空,刀刃上的蓝焰忽明忽灭。
他(刘波)缓缓转头,看向十方的方向,瞳孔里倒映着斑斓的色彩,还有深深的困惑。
但只有一瞬。
下一秒,孢子毒素卷土重来,幻觉更加汹涌地反扑。
刘波脸上的茫然被更狂暴的愤怒取代,他嘶吼一声,骨刃上的蓝焰暴涨!
“假象!都是假象!”
刘波不再攻击“隐形藤蔓怪”,而是转身,朝着十方——
这个试图“干扰”他战斗的“敌人”——
扑了过来!
骨刃带着幽蓝火焰,划破空气,直刺十方胸口!
十方没有躲。
他(十方)站在原地,看着扑来的刘波,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然后,他双掌合十,置于胸前。
“嗡--
低沉的、类似钟鸣的声音从他合十的掌间传出。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而是直接震在心神上的共鸣。
马权感到胸口一闷,那股躁动的九阳真气竟然被这声音压得平复了一瞬。
刘波的骨刃在距离十方胸口只有半尺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刘波自己停的。
是十方抬起了左手——
只用了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了骨刃的侧面。
就那么轻轻一点。
叮!”
金铁交击般的脆响。
刘波全力刺出的一刀,被这一指荡开了半尺,擦着十方的僧衣掠过。
刀刃上的蓝焰舔舐到僧衣,布料瞬间焦黑卷曲,但十方皮肤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刘波因这一击的落空而身体前倾,十方顺势踏前半步,右手如电探出,不是攻击,而是扣向刘波持刀的手腕。
刘波战斗本能极强,即便在幻觉中,也立刻变眨
左手骨刃横削,斩向十方探来的手臂。
十方不闪不避,任由骨刃砍在手臂上——
“铛!”
又是一声脆响。
骨刃在十方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连皮都没破。
而十方的右手,已经扣住了刘波右手腕关节。
手指精准地压在某个位置,一按一拧。
刘波右手瞬间酸麻,骨刃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蓝焰闪烁几下,熄灭了。
但刘波还有左手。
左手骨刃回旋,斩向十方扣住他右手的手臂,试图逼他松手。
十方却在这时松开了手——
不是被迫,而是主动。
松开的同时,他身体如游鱼般滑到刘波左侧,左手如法炮制,扣向刘波左手手腕。
刘波怒吼,想要抽手,但十方的动作比他快了一步。
指尖已经触到了腕骨。
就在这时,十方忽然收手了。
不是扣不住,而是他听见了火舞那边传来的、濒死的窒息声。
他(十方)转头看去,只见火舞已经滑坐在地,背靠着树干,双手还掐在脖子上,但力道已经弱了——
不是清醒了,而是快没力气了。
火舞的脸色紫得发黑,眼睛开始上翻,双腿蹬踹的动作也变得无力。
而包皮,已经刨出了一个浅坑,正试图把脸埋进去,像要钻进“金山”深处。
李国华则开始用头撞地,一下,两下,额头上已经渗出血。
必须同时解决所有人。
但首先,必须解决源头。
十方的目光,越过疯狂的刘波,越过挣扎的队友,锁定在蘑菇林深处——
那片颜色最艳丽、菌褶舒张节奏最剧烈、孢子喷吐最浓密的区域。
那里,几株高达成年男子胸口、伞盖大如圆桌、 颜色呈现妖艳紫红交杂的巨型蘑菇,正簇生在一起。
它们的菌柄粗壮如大腿,表面血管状纹路里流淌的荧光液体几乎要溢出来。
菌褶舒张时,喷出的孢子烟尘不是淡淡的雾,而是浓稠的、几乎液态的彩色喷泉,在空中散开,汇入光带。
那是这片区域的核心孢子源。
十方做出了决定。
他(十方)对马权快速道:
“马施主,请尽量自持,看顾他们片刻!”
罢,十方不再与刘波缠斗——
刘波左手骨刃正斩向他肩膀,他不闪不避,用肩膀硬扛了这一记。
“铛!”
骨刃弹开,刘波因反震力而踉跄后退。
十方借着这一记斩击的力道,身形如离弦之箭, 射向那片核心蘑菇区!
他(十方)的速度极快,僧衣在荧光中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所过之处,两侧的蘑菇被带起的劲风刮得摇晃,喷出更多的孢子烟尘,但这些烟尘一靠近他身周三尺,就被一股无形的、灼热的气息震散、 蒸发!
刘波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敌人”为什么突然跑了。
他(刘波)呆立原地,骨刃垂下,眼中的蓝焰闪烁不定,脸上交替出现疯狂和茫然。
马权强忍着眩晕和体内真气的冲突,踉跄着冲到火舞身边。
他(马权)蹲下,双手抓住火舞的手腕——
那双手还死死掐着她自己的脖子,指甲已经捆进了肉里,血糊了一手。
“火舞!松手!是幻觉!”马权低吼,用力掰她的手指。
火舞的眼睛空洞地看着他,但瞳孔里没有焦距。
她(火舞)的手劲大得惊人,马权单手竟然掰不开。
他(马权)只好将短刀咬在嘴里,双手同时用力,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嗬.....嗬.....火舞喉咙里发出濒死的抽气声,嘴唇已经紫了。
这边还没掰开,那边包皮忽然发出一声狂喜的尖叫:
“找到了!最大的金块!”
马权扭头,看见包皮从土坑里挖出一块东西一那根本不是金子,而是一块半腐的、裹满菌丝的动物头骨,眼眶里还爬着白色的蛆虫。
但包皮把它捧在怀里,像抱着绝世珍宝,脸贴上去,嘿嘿傻笑。
李国华还在用头撞地,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混进眼睛里。
老谋士浑然不觉,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数字和公式。
而十方,已经冲到了核心蘑菇区前。
那几株巨型蘑菇似乎感应到了威胁,菌褶舒张的节奏猛然加快!
“噗噗噗噗--!”更加浓密的、 彩色的孢子烟尘喷涌而出,像一道道有生命的触手,卷向十方。
十方停下脚步,站定。
他(十方)缓缓闭上眼睛。
双手,从身侧抬起,在胸前合十。
这一次,没有低喝,没有蓄力的动作。
十方只是站在那里,合十,闭目。
但他周周的气息,变了。
如果之前他像一口铜钟,沉稳、坚实,那么现在,十方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不是狂暴的、 外溢的火山,而是内敛的、将所有力量压缩到极致的火山。
他(十方)体表的古铜色光泽开始变化。
颜色加深,从古铜变为暗金,光芒内敛,不再外放,反而像是被吸回了体内。
皮肤下的肌肉轮廓清晰得可怕,每一根线条都绷紧到极限,像钢丝绞成的绳。
然后,十方睁开了眼。
眼睛里没有金光,只有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十方)分开合十的双掌,右掌缓缓向前推出。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推动一座山。
掌心向前,五指微屈,不是拍,不是推,而是——
印。
随着这一掌推出,十方周周的空气发出镣沉的嗡鸣。
不是声音,是震动。
马权感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颤,腐殖质层里的黑水泛起了涟漪。
那些卷向十方的彩色孢子烟尘,在距离他掌心三尺的地方,骤然停住。
不是被挡住,而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场”凝固了。
烟尘中的发光孢子一颗颗、一片片,开始熄灭。
不是慢慢变暗,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掐灭的烛火, 噗,噗,噗,接连熄灭。
熄灭的孢子变成灰色的、死寂的尘埃,坠落。
十方的右掌,印在了最中央那株巨型蘑菇的菌柄上。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没有蘑菇碎裂的景象。
只有接触的瞬间,那株蘑菇一从被十方手掌接触的那一点开始--颜色迅速褪去。
妖艳的紫红色,像被水洗掉的颜料,迅速褪成灰白。
不是从表面开始,而是从内部,从菌柄的核心开始,灰白色像瘟疫般向外扩散。
菌柄上的血管状纹路里,荧光液体凝固、变黑、干涸。
伞盖失去光泽,变得晦暗,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破布。
然后,是第二株、第三株....
以十方的手掌为中心,灰白色的“死亡”像波纹般扩散。
周围几株巨型蘑菇,一株接一株,褪色、 枯萎、僵死。
它们喷吐的孢子烟尘戛然而止,菌褶停止舒张,伞盖无力地垂下。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只有十方沉重的呼吸声,在死寂的蘑菇林中回响。
他(十方)收回手掌,身体晃了一下,但立刻站稳。
额头上汗如雨下,僧衣后背已经完全湿透,紧贴在身上。
体表的暗金色光泽迅速消退,恢复成古铜色,但那种光泽暗淡了许多,像是蒙了一层灰。
十方转过身,看向队伍这边。
空气中,那些浓密的、彩色的孢子光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散。
没有源头持续喷吐,现有的孢子在缓慢沉降。
虽然空气中还有, 但浓度明显下降了。
十方快步走回来。
他(十方)先走到刘波面前--刘波还呆立着,眼中的蓝焰已经熄灭,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十方没有攻击,而是伸出右手食指,点在刘波眉心。
“醒来。”
这一次,不是狮子吼,而是平静的、带着某种韵律的两个字。
刘波浑身一震,眼中的空洞迅速被清明取代。
他(刘波)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十方,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骨刃,脸上出现了真实的、而非幻觉的困惑:
“我......我刚才..”
“幻觉。”十方简短地,收回手指,走向火舞。
马权终于掰开了火舞的手。
她(火舞)的脖子上留下了十道深深的血痕,皮肉翻卷,但好在没有山气管。
火舞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剧烈的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但眼睛里的空洞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惊恐和茫然。
十方蹲下,右手手掌悬在火舞额前半尺,缓缓下移,拂过她的面部、脖颈、胸口。
手掌没有接触皮肤,但所过之处,火舞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脸上的青紫色慢慢褪去。
“静心。呼吸放缓。”十方着,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火舞看着十方,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但点零头, 努力控制呼吸。
十方又走向包皮。
包皮还抱着那块头骨傻笑。
十方走到包皮面前,什么也没,只是抬手,一巴掌拍在包皮后脑勺上。
不是重击,但也不轻。
包皮“嗷”一声,手里的头骨掉在地上。
他(包皮)茫然地抬头,看着十方,又看看四周,最后低头看看自己怀里——
没有金子,只有黑泥和腐叶。
“我....我的金子呢?”包皮傻傻地问。
“幻觉。”十方,然后走向李国华。
李国华已经停止了用头撞地,但还蜷缩着,身体不住发抖。
十方在他身边盘膝坐下,没有碰他, 而是开始低声诵念。
不是经文,而是一种奇异的、韵律平和的音节。
像吟唱,又像叹息,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在空气中荡开。
马权听着那声音,感到自己体内躁动的九阳真气,竟然慢慢平复下来。
头脑中的眩晕和轰鸣减轻了,眼前的幻象和重影也逐渐消失。
李国华的颤抖慢慢停止。
老谋士松开抱着头的手,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迹斑斑,但眼神恢复了清明——
尽管充满了疲惫和痛苦。
十方的诵念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他停下,缓缓起身。
空气中,孢子浓度已经降到很低的水平。
那些荧光蘑菇还在发光,但不再喷吐浓密的烟尘。
远处的“悉索”声似乎也退去了,重新恢复了那种压迫的寂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们还在蘑菇林深处。
孢子还在空气中,虽然稀薄,但持续吸入,幻觉可能再次发作。
而且,十方的消耗显然极大——
他(十方)的呼吸依旧沉重,脸色苍白,僧衣被汗浸透,体表的古铜色光泽暗淡得像随时会熄灭。
“不能....久留。”马权嘶哑地开口,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马权)看向十方,“十方,您还能......
“能。”十方打断了马权的话,声音很稳,“走。尽快穿过。”
队伍重新集结。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以及深深的疲惫。
火舞脖子上缠上了绷带——
是刘波默默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给她包扎的。
包皮机械尾关节里灌满了泥,每走一步都嘎吱作响。
李国华需要人搀扶才能站稳。
刘波沉默地收起骨刃,但马权注意到,他收刀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十方再次走到队伍最前。
他(十方)的背影,在荧光蘑菇的冷光下,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单薄,却又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跟紧。”
十方着,然后迈步。
队伍跟上。
脚步声重新响起,沉闷、拖沓、疲惫。
但还在前进。
还在穿过这片光怪陆离的、活着的、充满恶意的森林。
黑暗——
被荧光渲染的黑暗——
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而十方低沉的诵经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为唤醒谁,而是为他自己,为所有人,在这无尽的恶意中,维系最后一丝清明。
那诵经声很轻,却像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在粘稠的黑暗和迷幻的色彩中,艰难地穿校
丝线的另一端,系着六条命。
他们继续走向深处。
走向那片被称作“心脏的、更黑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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