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轻寒收拾完碗筷回到堂屋时，烛火已经跳得有些微弱。
他抬眼便看见苏沅歪靠在藤椅上，睡得正沉。
月光从窗棂缝里钻进来，落在她微阖的眼睫上，纤长的睫毛像蝶翼似的，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倦意，唇色是自然的粉，呼吸轻浅而均匀。
连平日里拢得一丝不苟的鬓发都散落了几缕，贴在颈侧，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软意。
洛轻寒放轻脚步走过去，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她那只还敷着药布的脚踝上，青紫的淤痕透过布料隐约可见。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心翼翼地伸出手。
先是轻轻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则穿过她的颈后，指尖堪堪碰到她的发梢，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放得更轻。
他微微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沅的身子很轻，像拢着一团云，落在他的臂弯里时几乎没什么重量。
他怕她着凉，顺手扯过一旁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怀里的人似乎感觉到了暖意，往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依旧没有醒。
洛轻寒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
他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缓，一步一步穿过庭院。
夜里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庭院里的药圃，吹动着晾在竹竿上的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怀里的人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胸膛，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衣襟，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走得格外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缝隙里，生怕颠着她，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
苏沅的房间在医馆的最里侧，窗台上摆着几盆她亲手种的薄荷，叶片在夜里泛着清凉的光。
洛轻寒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借着月光走到床边，心翼翼地屈膝，将她缓缓放在柔软的床褥上。
他生怕惊醒她，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放下她时，他还特意将她那只受赡脚，轻轻搁在叠好的被褥上，抬高了些，这样能减轻肿胀的疼痛。
做完这一切，他又俯身，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他的指尖微微发烫。
他站在床边，静静看了她片刻。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移到她的唇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一塌糊涂。
良久，他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替她带好了房门，只留了一道极细的缝，方便夜里听她的动静。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檐角的风铎叮当作响。
洛轻寒回到自己的房间，那是一间挨着苏沅的屋，里面的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
他坐在床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依旧有些快。
窗外的月光很亮，他望着那轮圆月，脑海里全是方才抱着她时的触感，还有她睡得安稳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真美。
夜色浓得化不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床榻边投下一片细碎的银辉。
洛轻寒睁着眼，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全无半点睡意。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苏沅的模样。
是她靠在藤椅上熟睡时，鬓边散落的碎发；是她喝着粥时弯起的眉眼；是她被自己抱起时，无意识往怀里蹭的柔软。
那些画面像浸了温水的棉花，软乎乎地堵在心头，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可这份柔软没持续多久，下午山间那一幕便猝不及防地撞了进来。
他记得那道青黑的影子窜出来时，自己几乎是本能地扬手，锄头落下的力道、角度，都精准得可怕，全然不似一个连药草都认不全的普通人。
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凌厉，是怎么压都压不住的。
洛轻寒坐起身，借着月光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修长有力，掌心带着薄茧，不像是握锄头的，反倒像是常年握剑的。
他失忆前到底是什么人？
是行走江湖的侠客吗？
浪迹涯，快意恩仇，凭着一身武艺闯荡四方。
可若真是侠客，又怎会落到坠崖失忆的地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海里便猛地炸开一片混乱的光影。
是刀光剑影，是金戈铁马，是飞溅的血色染红了视线。
冰冷的剑锋擦着耳畔掠过，带着刺骨的寒意；有人在喊杀，声音嘶哑，震得耳膜发疼。
他自己似乎正握着什么，沉甸甸的，掌心全是黏腻的温热。
画面陡然一转。
那些杀伐之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娇俏的女声，软软地喊着：“大哥——”
那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羽毛似的拂过心尖。
洛轻寒的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去抓那个声音的主人，可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看不清眉眼，辨不出容貌。
是他的妹妹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更破碎的画面便接踵而至。
是悬崖，陡峭的悬崖，底下是翻涌的云海，深不见底。
他站在崖边，浑身是血，伤口疼得钻心，风刮得猎猎作响，吹得他的衣袍翻飞。
身后似乎有追兵，马蹄声喊杀声混在一起。
然后，他纵身一跃——
失重感铺盖地而来，像是要将他碾碎。
洛轻寒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枚玉佩，一枚雕刻着黑鹰的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黑鹰的羽翼栩栩如生，透着一股不出的威严。
黑鹰玉佩……
代表着什么？
是师门的信物？
还是某个组织的标记？
洛轻寒靠在床头，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的月色。
脑海里的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像是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找不到头也解不开尾。
失忆前的他似乎藏着太多的秘密，那些秘密里有血有剑，有亲人。
他躺不下去了，索性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茫然与坚定。
他必须找回自己的记忆。
不只是为了弄清自己是谁，更是为了——
他看向苏沅房间的方向，窗棂透出淡淡的月光。
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留在她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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