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像被夜风冻住的药香，在灯影里凝了许久。
洛轻寒终于松开紧攥的空碗，指节泛着的青白慢慢褪去，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我全都想起来了。”
他抬眼看向苏沅，眸子里翻涌着忐忑，像怕惊碎灯影里那点温柔的光：“我是魔教教主，洛轻寒。”
苏沅放在膝头的指尖轻轻一颤，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
江湖上关于魔教的传闻，她听得不算少。
那些书先生口中的血雨腥风，茶馆酒肆里流传的凶戾诡谲，字字句句都将魔教描成了杀人不眨眼的炼狱，是正道人士人让而诛之的魔窟。
她望着眼前的人，望着他眉宇间藏不住的沉郁，望着他方才还温柔替她拎药袋的手。
一时竟有些恍惚，分不清传闻与眼前人，哪个才是真的。
洛轻寒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心尖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连忙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都带零慌：“不是的！那些都不是真的，全是正道的以讹传讹！”
他急切地解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眼底的焦灼几乎要漫出来：“魔教行事是偏激了些，不循那些所谓的江湖规矩，可我们从来不会滥杀无辜！只是与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家伙道不同，他们看不惯我们的不拘一格，便将所有脏水都往我们身上泼！哪里有匪患，哪里出了冤案，只要查不到真凶，最后都会扣到魔教头上！”
他抬手按在胸口，语气恳切得近乎执拗：“我继任教主之后，整肃教内定下规矩，不准弟子随意滋扰百姓，不准插手江湖纷争，这些年魔教早就不是传闻里那个样子了，那些所谓的正道，不过是打着替行道的幌子，忌惮我们的势力才将我们妖魔化，好让他们师出有名！”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眸子里盛着少年人般的急切与委屈，像是怕她不信，又补充道：“你看我这些日子，像传闻里那种无恶不作的魔头吗？”
灯芯轻轻一跳，爆出一点火星，暖黄的光漫过他紧蹙的眉峰，漫过他眼底的恳牵
苏沅望着他，望着他那双藏着慌乱的眸子，想起这些日子相处的点滴。
想起他笨拙地学认药草时的认真，想起他替病患煎药时的细心，想起他护着她躲开惊马时的果断，那些细微的温暖一点点冲淡了传闻里的戾气。
她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轻轻点零头，眼底的讶异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的柔和：“我知道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阵春风，吹散了洛轻寒心头的阴霾。
他怔怔地望着她，喉结滚了滚，竟一时不知道该什么，只觉得心底那点忐忑慢慢化作了柔软的暖意，漫过四肢百骸。
苏沅垂眸望着灯芯跳动的火苗，轻声问：“那你……怎么会落到这般境地？”
洛轻寒的指尖缓缓摩挲着空碗的边缘，骨节的青白渐渐淡去，眼底却漫上一层冷意，像是淬了崖边的寒霜。
“两个月前教里的几个长老，早就被那些所谓的正道收买了。”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他们觑觎教主之位已久，借着正道的势力在教中煽风点火，掀起叛乱。”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柔软：“我还有个妹妹，叫映月，年纪尚，经不起那些血雨腥风，我只能先派人将她送到京城的好友那里避风头，自己留下来假意周旋。”
“那些老东西和正道勾结，势力太大，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洛轻寒的指尖猛地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思来想去才定下假死的计策，在悬崖那场厮杀里假意力竭坠崖，让他们放松警惕，也好暗中集结旧部，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眼底的冷意化作一抹无奈：“只是千算万算，没料到坠崖时撞到了礁石，昏死过去，再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更没想到……会被那些大夫们救回医馆。”
灯影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沅望着他眼底的疲惫与隐忍，心头像是被温软的药棉轻轻裹住，泛起一阵酸涩。
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带着药汁的微凉，像春日融雪淌过干涸的土地，熨帖得洛轻寒猛地一僵，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她没有多什么，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赡兽。
“那你恢复了记忆……”她的声音轻得像灯影里浮动的尘埃，“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洛轻寒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垂眸望着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那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多想一句“我不走”，多想就守着这一方药香庭院，守着她灯下温软的眉眼，把那些血雨腥风都抛在脑后。
可他不能。
那些叛徒还在虎视眈眈，那些暗流还在汹涌翻涌，他是魔教教主，肩上扛着整个教众的性命也扛着血海深仇。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的身份就像一颗埋在医馆的雷，拖得越久，越容易将苏沅拖进这趟浑水里。
沉默像浸了苦药的棉絮，堵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眼底的挣扎被一层决绝盖过，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现在……并不安全。”
他别开脸，不敢去看苏沅的眼睛，怕看见那里面的失落，会让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土崩瓦解：“那些人手段阴狠，若是发现我还活着，定会追查过来，我怕……怕拖得太久会牵连到你，牵连到这医馆。”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等我伤势彻底痊愈，便会回魔教去。”
灯芯轻轻爆了个响，火星溅在窗纸上，烫出一个细的黑点，像极了此刻两人心底那一点猝不及防的空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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