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府贡院街的夜色比别处沉得更早些。刚过酉时,沿街的灯笼就次第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蒙着灰尘的纱罩,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打翻聊砚台泼出的墨渍。贾宝玉租住的客栈就在贡院斜对过的巷子里,是间不起眼的二层楼,楼下是茶馆,此刻还闹哄哄的,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隋唐演义》,楼上却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爆鸣声。
他租住的房间在二楼最东头,窗外就是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地探到窗棂边,像只枯瘦的手。案头堆着的书册几乎要齐到窗台,最顶上的《府试策论精编》被翻得卷了边,边角处沾着几星墨渍——是昨夜不心碰倒砚台溅上的,他用指尖蹭了蹭,墨渍晕开,倒像朵歪歪扭扭的墨菊。烛台放在书堆旁,火苗忽明忽暗,把他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被书页遮成碎片,时而又拉得老长,像株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芦苇。
“公子,再添些灯油吧?”厮茗烟端着个油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碎了这满室的寂静。他刚从楼下上来,手里还攥着块热乎的糖糕,“楼下王婆子新蒸的,给公子垫垫肚子。”
宝玉头也没抬,指尖捏着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乌云:“放着吧,等会儿再吃。”他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眼下的青黑像泼开的浓墨——这已是他连续熬的第三个通宵了。案头的青瓷碗里,莲子心茶早就凉透了,碗底沉着几粒没化的冰糖,是黛玉今早让人送来的,“熬夜易上火,加些糖润润喉,别苦着自己”。
茗烟把糖糕放在桌边,眼珠一转,瞧见案头摊开的《应府水利志》,忍不住多嘴:“公子这几净琢磨治水的事了?昨儿听楼下书的讲,去年夏涝,城南那片稻田全淹了,农户哭了三三夜呢。”
宝玉这才抬眼,眼底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你懂什么?府试策论十有八九要考民生,应府属江南,水网密布,‘水利’和‘农桑’必定是重中之重。”他用笔杆敲了敲志书上的插画,“你看这张图,洪武年间修的水渠,到如今淤塞了七成,去年的涝灾,不是灾,是人祸。”
茗烟挠挠头:“那考官也不一定就考这个啊?万一考‘吏治’呢?公子前儿整理的《历代循吏传》还没看完呢。”
“都得看。”宝玉重新低下头,在草稿上写下“疏浚旧渠”四个字,“但治水是眼下最急的事。前几去潇湘馆,黛玉翻出她父亲林姑父的《江南农事记》,里面记着成化年间有个姓周的知县,就靠修水渠让辖地粮食增产三成,后来直接升了知府。”他忽然停笔,指尖在纸上轻轻点着,“你,要是把周知县的法子写进策论里,会不会更实在些?”
茗烟凑过去瞅了瞅,只见草稿上已经列了三条:一是清淤旧渠,二是增筑堤坝,三是教农户稻棉轮作。每条下面都空着半行,像是在等什么补充。“公子是想找个现成的例子?”他忽然拍大腿,“前儿跟柳砚公子聊,他他老家滁州,前年刚修了条‘利民渠’,把山上的泉水引到田里,当年就没受旱灾影响。他还,那渠是按农户的主意修的,不宽,但拐了七个弯,正好绕开所有田埂——”
“柳砚老家?”宝玉眼睛一亮,猛地直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怎么没跟我过?”
“您前正跟周大人请教策论结构,哪有空听他絮叨这些?”茗烟撇撇嘴,“他还,那渠的图纸是几个老农画的,用炭笔在地上画的,歪歪扭扭的,但特别管用。柳砚公子还抄了份带在身上,有空给您看看。”
宝玉二话不,抓起件外衣就往门外走:“走,去柳砚那儿!”
刚到楼梯口,就撞见个穿青布长衫的瘦高个,正是柳砚。他怀里抱着个布包,见了宝玉,眼睛一亮:“正找你呢!”着把布包往宝玉怀里一塞,“打开看看。”
布包里是几张糙纸,用麻线缝在一起,上面是用墨笔描的水渠图样,线条歪歪扭扭,拐角处还画着个圆圈,旁边写着“此处有石头,绕一下”。最末页是柳砚的字迹:“滁州农户李老栓等五人手绘,去年修渠时用的,虽不工整,却比官修图纸实用。”
宝玉摸着那些带着毛边的糙纸,指尖忽然有些发烫。他想起三前在潇湘馆,黛玉也是这样,把林姑父的笔记一页页摊开,指着上面“稻棉轮作”的记载:“农户都知道,涝年种高粱,旱年种芝麻,这些土法子,比书本上的大道理管用。”
“走,回去写!”宝玉拽着柳砚往楼上跑,烛火被带起的风晃得厉害,“就用这个!把周知县的章法和李老栓的土法子结合起来,既有典故,又有实例,考官想挑错都难!”
柳砚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却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你能用得上!昨儿特意去找李老栓打听细节,他那渠深三尺六,宽二尺一,正好能过个挑水的木桶,深了浪费工,浅了不够用——这些都记下来,保准考官看了觉得你接地气!”
回到房间,宝玉重新铺开宣纸,柳砚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一边回忆一边念叨:“李老栓,修渠时得让农户自己监工,不然石匠偷工减料,用不了两年就塌。还有,渠边得种上柳树,树根能固土,还能给歇脚的人遮荫——”
宝玉笔下的策论渐渐有了模样。开头不再是空泛的“民生为邦本”,而是直截帘:“应府去年夏涝,淹田三千亩;前年大旱,绝收两千亩。非时不正,乃水利不修也。滁州农户李老栓等,以炭笔绘渠图,引山泉绕田七弯,虽无官修之规整,却得实效。故治水之道,不在空谈章法,而在顺民心、适地利。”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笔,抬头问柳砚:“你,要不要提一下‘河工局’?让官府牵头,农户参与,这样既不会像从前那样全靠官办导致贪腐,也不会让农户自己干没章程。”
柳砚摸了摸下巴:“可以提,但得清楚,河工局里得有一半是老农,不然官老爷们拍脑袋定的章程,到霖里全不管用。”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听主考官年轻时在地方做过官,最恨‘纸上谈兵’,去年有个考生写策论,要‘广修水库’,结果被主考官批了句‘不知江南多丘陵,水库易溃’,直接落榜了。”
宝玉心领神会,在“河工局”那条后面添了句:“局中设‘老农顾问’三员,皆选耕种三十年以上者,凡工程尺寸、用料,需其点头方可动工。”写完忍不住笑,“这下主考官该挑不出错了。”
窗外的更鼓声敲了四下,快亮了。茗烟端来的糖糕还放在桌边,宝玉拿起一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混着墨香在舌尖散开。他忽然想起黛玉今早的话:“写累了就歇歇,别硬撑着,策论重要,身子更重要。”此刻嘴里的甜,倒像是她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吃似的。
柳砚打了个哈欠:“我得回房眯会儿,卯时还得去贡院门口排队呢。”他站起身,又回头叮嘱,“最后再看看有没有漏字错字,去年有个考生把‘疏浚’写成‘疏峻’,到手的案首就飞了。”
柳砚走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烛火偶尔爆鸣一声。宝玉把策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觉得每个字都透着股踏实劲儿——没有堆砌的典故,没有浮夸的辞藻,就像李老栓画的水渠图,看着不讲究,却能实实在在地把水引到田里。
他把策论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布包里,又摸了摸碗底的冰糖,冰凉的瓷碗贴着掌心,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窗外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黛玉昨晚送他出门时,站在月光里的模样。
“差不多了。”宝玉对着烛火笑了笑,眼底的疲惫忽然散了大半。他把书册归拢好,用绳子捆结实,又检查了三遍笔墨纸砚——就像黛玉反复叮嘱的那样,“别到了考场才发现少带支笔”。
楼下的书先生不知何时歇了,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暖。宝玉吹熄烛火,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青石板路上渐渐响起脚步声,都是赶去贡院的考生,鞋底擦过地面,沙沙作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走了。”他对自己,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笃定的劲儿。布包里的策论还带着体温,就像揣着颗沉甸甸的心,里面装着李老栓的渠图,装着黛玉的冰糖,装着柳砚的絮叨,还装着他这三个月熬的夜、翻的书、踩过的田埂。
走到巷口时,正撞见提着食盒的紫鹃,是黛玉身边的丫鬟。“林姑娘公子今早肯定没顾上吃早饭,让我送点热粥来。”紫鹃把食盒递过来,眉眼弯弯,“姑娘还,考场上别慌,就当是在潇湘馆跟她论诗呢。”
宝玉接过食盒,指尖碰到盒盖上的余温,忽然想起昨夜黛玉在信里写的最后一句:“你写的策论,定能像你修的水渠那样,稳稳当当,淌到人心坎里去。”
他低头笑了笑,紧了紧怀里的布包,抬脚往贡院走去。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刚挖好的水渠,正等着引一汪活水,灌溉出满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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