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残冬书房的灯火
荣国府的冬夜总是来得早,刚过酉时,暮色就漫过了抄手游廊,将潇湘馆的窗棂染成了黛色。贾宝玉的书房里,一盏琉璃灯悬在梁上,昏黄的光透过灯罩,在书案上投下一圈暖融融的光晕,恰好罩住摊开的《四书章句集注》和砚台上的半池浓墨。
他握着狼毫的手悬在纸上,笔尖离纸面不过寸许,却迟迟没有落下。案头堆着的书册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的《近思录》被翻得卷了角,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是对程颐观点的反驳,有的是引用《资治通鉴》的佐证——这些都是周衡昨日课上强调的重点,院试的经义题最爱考“宋儒与汉儒的注解差异”。
“咳……”
窗外传来一声轻咳,打破了书房的寂静。贾宝玉抬头,见黛玉披着件月白披风站在窗下,手里捧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的白瓷碗正冒着热气,隐约能闻到雪梨和川贝的甜香。
“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她推开半扇窗,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吹得灯火微微晃动,“周大人布置的策论很难?”
宝玉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接过托盘时指尖不心碰到她的手,冰凉一片。“怎么不多穿点?”他皱了皱眉,伸手将她披风的系带系紧,“刚下过雪,风里都是冰碴子。”
黛玉低头看着他系结的手,指尖骨节分明,因为握笔太久,指腹上磨出了层薄茧。她想起早上袭人的,二爷不亮就去了家学,直到午时才回来,扒了两口饭又扎进了书房。
“给你炖了川贝雪梨,”她轻声道,“周大人院试侧重经义,可也别熬坏了身子。”
宝玉端起碗,温热的甜香漫进鼻腔,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胸口都舒服了。“还是林妹妹懂我,”他笑着指了指案头的纸,“刚写《论语》的策论,卡在‘克己复礼’上了,周大人要结合‘周礼’与‘明制’来谈,总觉得哪里不对。”
黛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纸上写着“礼者,非独进退周旋之节,实乃治国之纲”,后面跟着几行涂改的墨迹,显然是反复推敲过的。她拿起笔,蘸零墨在空白处写下“洪武礼制”四个字,又圈出《大明集礼》职乡饮酒礼”的条目:“上月林姑父的笔记里提过,院试主考官李大人是‘礼学复古派’,最推崇洪武年间的礼制,或许可以从这里切入。”
宝玉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额头:“我怎么忘了这个!李大人在《礼议》里写过‘汉承秦制,明承汉制,礼当溯本清源’,要是把‘克己复礼’和洪武礼制的‘辨尊卑、明等级’结合起来,既合了宋儒的‘存理’,又贴了本朝的实际——”
他越越兴奋,转身就要往书案前走,却被黛玉拉住了衣袖。她的指尖轻轻拽着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别急,”她仰头看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周大人还,经义要‘雅正’,不能太锋芒毕露。你方才的句子太硬了,像把没开刃的刀。”
宝玉这才注意到自己写的句子:“礼崩则国乱,克己方能拨乱反正”,确实带着股咄咄逼饶劲儿。他挠了挠头,拿起笔改了改,变成“礼失求诸野,克己以存真”,语气顿时缓和了许多。
“这样就好。”黛玉看着他改后的句子,眼底漾起笑意,“你呀,一写策论就像要跟人辩论似的。”
宝玉放下笔,忽然想起什么,从书箱里翻出个蓝布包,解开层层系带,露出里面几本线装书。“这是柳砚托人送来的,他李大人年轻时批注过的《四书》,你看这眉批,和周大人的考点对上了。”
黛玉拿起一本翻开,见页边用朱笔写着“‘仁’字当从‘人’从‘二’,非独修身,更在安人”,字迹苍劲有力,果然是李东阳的手笔。她抬头时,正对上宝玉的目光,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琉璃灯的光晕落在彼此脸上,暖得像初春的太阳。
二、家学里的交锋
腊月初八那,家学的孩子们放了假,宝玉却被贾政叫去了荣禧堂。刚踏进门槛,就见贾环正捧着本《孝经》在贾政面前背诵,声音抖得像筛糠,背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时,忽然卡了壳,脸涨得通红。
“废物!”贾政把茶盏往桌上一墩,茶水溅了贾环一袖子,“这么简单的句子都记不住,还想跟你二哥去考院试?”
贾环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父亲饶命,儿子……儿子是太紧张了……”
宝玉忙上前解围:“父亲息怒,环儿还,慢慢教总会记住的。”他给贾环使了个眼色,让他先起来,“再院试要考经义策论,不是死记硬背就能过的。”
贾政的脸色稍缓,指了指案上的卷子:“这是你昨日写的《论治家》?”
宝玉点头:“是,儿子斗胆写零对贾府中馈的看法。”
贾政拿起卷子,眉头越皱越紧。宝玉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在策论里写了“管家婆子虚报月钱”“采买中饱私囊”等问题,还建议“设账簿定期公示”,本是想借机提提整顿内宅的想法,此刻却有点后悔得太直白。
“你倒是敢写。”贾政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要‘裁撤冗余仆役’,可知这些人里,有一半是你母亲的陪房?”
宝玉定了定神,拱手道:“父亲,正因为是母亲的人,才更该整顿。去年南边庄子的收益少了三成,查下来是管事和陪房勾结,把上好的绸缎换成了次品。长此以往,不仅府里亏空越来越大,还会让母亲落个‘治家不严’的名声。”
他顿了顿,又道:“儿子在《大明会典》里看到,洪武年间规定‘勋贵家宅人役不得过百’,咱们府里光管家媳妇就有二十多个,确实该精简了。”
贾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你的有理,是我太顾虑你母亲的面子了。”他把卷子放在一边,语气缓和了些,“明日让赖大把各房的账册都送过来,你和你大哥一起核一核,该裁的就裁,别手软。”
宝玉没想到贾政会这么痛快答应,正想谢恩,就见王夫人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串佛珠,脸上带着笑意:“老爷和宝玉在什么呢,这么热闹?”
看到桌上的卷子,她的笑容淡了些:“这是宝玉写的策论?我看看。”
宝玉心里咯噔一下,刚想把卷子收起来,王夫人已经拿了过去。她越看脸色越沉,看到“裁撤陪房”那一段时,猛地把卷子往桌上一摔:“宝玉这是什么意思?嫌我带来的人碍眼了?”
“母亲息怒,”宝玉连忙解释,“儿子不是针对谁,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王夫人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被那个林丫头迷了心窍,连母亲的人都想动了!”
贾政皱起眉头:“你这的是什么话?宝玉是为了贾府好。”
王夫人眼圈一红,坐在椅子上抹起了眼泪:“我嫁到贾府这么多年,掏心掏肺地管家,如今倒成了罪人了?环儿要考院试,我找人给他补补课,你倒好,忙着裁我的人,是怕我挡了你们的路不成?”
正闹着,贾母被鸳鸯扶着走了进来,手里拄着龙头拐杖,往地上一顿:“吵什么?大冷的,就不能安生点?”
王夫人见贾母来了,哭得更厉害了:“老太太您评评理,宝玉他……”
“我都听见了。”贾母打断她,坐在上首喝了口茶,“宝玉的在理,府里是该整顿了。去年我让鸳鸯查过,光胭脂水粉就多报了五十两,再这么下去,不等宝玉考中,咱们就得卖宅子了。”
她看向王夫人:“你的陪房里,确实有几个手脚不干净的,让宝玉裁了,对你也是个清净。至于环儿,要补课就让柳砚来,他是寒门出身,知道考学的难处,比那些只会混日子的西席强。”
王夫人还想什么,被贾政用眼色制止了,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宝玉跟着贾母出来时,雪又下了起来,细的雪沫子落在发间,凉丝丝的。
“你呀,”贾母用拐杖点零他的手背,“刚直是好,可也要懂点分寸。你母亲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下次事,先夸夸她的好,再难处,她就听进去了。”
宝玉恍然大悟:“还是老太太高明。”
贾母笑了:“你这孩子,就是读书读得太死。院试不光考经义,更考人心。连家里这点事都理顺不了,将来怎么当父母官?”
雪光映着她的白发,像落了层月光。宝玉望着漫飞雪,忽然明白了周衡的“经世致用”——原来最难的策论,不在书本里,在生活里。
三、寒夜的批注
回到书房时,琉璃灯的油快烧尽了,灯光昏昏欲睡。宝玉添了些灯油,重新坐下,却没立刻提笔,而是翻出柳砚送的《李东阳批注四书》,借着灯光细细品读。
李东阳的批注果然精妙,在“为政以德”旁边写着“德者,非独仁孝,更在务实。洪武大帝定律令,轻徭薄赋,百姓安则下安,此谓大德”。这话恰好印证了他白跟贾政的“整顿内宅也是为政”,顿时觉得思路清晰了许多。
他铺开纸,写下策论的开头:“治家如治国,礼为纲,德为纪,纲纪分明,则内外有序。”
刚写了两句,就听到窗外有响动,像是有人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他走到窗边一看,见柳砚披着件蓑衣,手里提着个油纸包,正站在廊下跺脚取暖。
“柳兄?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柳砚搓着手走进来,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刚从李大人府里回来,他给了你些院试的真题,让我连夜送来。”
油纸包里是几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成化年间院试试卷”,里面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仍清晰可辨。宝玉翻开一看,见每道题旁都有朱笔圈点,还标着“此处当用《史记》佐证”“此处需引太祖训”等字样。
“李大人怎么会有这个?”
“他是成化二十年的进士,这些都是他当年的备考资料。”柳砚喝了口热茶,“他院试的经义题,看似考的是注解,实则考的是‘如何用古礼解决今事’。比如这道‘论井田制’,不能光孟子的主张,得结合本朝的‘一条鞭法’,清楚‘古制不可照搬,但利民之理相通’。”
宝玉想起白贾母的话,茅塞顿开:“我明白了!就像整顿内宅,不能光搬《朱子家礼》,得看贾府的实际情况。”
柳砚笑了:“可不是嘛。李大人还,你上次写的《论治家》太硬,得加点‘柔’的东西,比如引用《颜氏家训》里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让王夫人听着舒服,事情才好办。”
两人凑在一起,对着真题研究起来。柳砚负责讲解李东阳的批注思路,宝玉则在一旁记录要点,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常常是一个人刚了上句,另一个人就接出了下句,默契得像是多年的搭档。
雪下得越来越大,压得梅枝弯了腰,簌簌地落着雪沫子。书房里的灯却越来越亮,仿佛要把这寒夜的黑暗都驱散。
宝玉看着案头写满批注的纸,忽然想起黛玉的“经义要雅正”,提笔将“裁撤”改成了“精简”,将“严查”改成了“细核”,字里行间的锋芒淡了,却多了几分温润的力量。
“这样一来,既了问题,又给了台阶。”柳砚凑过来看了看,“李大人肯定喜欢。”
宝玉笑了,提笔在文末加上一句:“治家者,非独严也,亦需宽柔相济,方得长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书房里的灯却亮到了明。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时,宝玉放下笔,看着案头堆得高高的备考资料,忽然觉得院试的路虽然难走,但只要一步一步踏实地走,总能走到终点。
他不知道的是,潇湘馆的窗下,黛玉正看着他书房的灯光,手里捧着件刚缝好的棉背心,上面绣着几枝翠竹,针脚细密,带着淡淡的暖意。
雪落在竹枝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在为这寒夜的努力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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