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课砚冰
腊月十二的清晨,还蒙着层灰蓝色的雾,荣国府的角门刚开晾缝,就有厮抱着个红漆食盒,踩着薄雪往宝玉的书房跑。食盒上烫着金字“荣庆堂”,边角沾着点雪沫子,像是从雪地里滚过来的。
“宝二爷,老太太让人送的冰糖雪梨羹,是林姑娘夜里咳得厉害,让您趁热给送过去。”厮掀开门帘时,带进股寒气,把书房里暖炉的热气搅得晃了晃。
宝玉正趴在案上写策论,砚台里的墨汁结了层薄冰,笔尖戳下去,冰碴子顺着笔尖爬上来,沾得指腹凉凉的。他抬头时,额前的碎发上还沾着点墨渍——昨夜熬到后半夜,困极了就趴在案上眯会儿,想来是那时候蹭上的。
“知道了。”宝玉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尖,接过食盒时,手指触到盒底的铜扣,冰凉冰凉的。他忽然想起黛玉昨夜信里写的:“砚台结冰了,写出来的字都带着寒气,像你上次的‘冷香丸’,冷飕飕的却又带着点甜。”
这话现在想起来,倒真像那么回事。他掀开食盒,里面的雪梨羹还冒着热气,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碗壁滑下来,在案上积成的一汪,像极了黛玉笑起来时眼角的泪痣。
“对了,”厮没走,又从怀里掏出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周大人让人送来的,是今晨刚出的《院试考纲增补》,特意嘱咐给二爷过目。”
宝玉展开纸,上面的字迹还带着点墨湿,显然是刚写就的。周衡的字如其人,笔锋峭拔,像寒冬里的竹子,看着瘦硬,却透着股韧劲。上面列着三条新增的考点,最末一条“论历代赈灾策与本朝实务”,旁边用朱笔批了句:“成化八年案例最宜引用,林公所赠抄本恰有详述。”
他忽然想起黛玉今晨要去给贾母请安,此刻不定正在路上。那碗雪梨羹得快点送过去才好,不然凉了,她又该“白费了老太太的心意”。
二、雪路书声
宝玉揣着食盒往潇湘馆去,石板路上的薄雪被踩得咯吱响,像极了家学里孩子们念书时咬不准字音的顿挫。路过沁芳闸时,听见桥那边传来念书声,探头一看,竟是贾环带着几个幺儿,正围着柳砚背书。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贾环的声音还是抖得像筛糠,柳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着什么,嘴里念叨着:“‘凋’字是‘冫’旁,不是‘氵’,你看这雪化成水,冻成冰,才是‘冫’的意思——松柏在冰雪地里不凋谢,这才疆后凋’。”
宝玉站在桥边听了会儿,柳砚讲得倒比家学里的塾师明白。他想起自己昨夜对着《论语》琢磨了半宿,才想通“松柏后凋”不光是耐寒,更是“乱世见忠臣”的道理,跟周大人强调的“策论要切中时弊”正好呼应。
“宝二爷!”柳砚先看见了他,笑着挥手,“正好,环哥儿卡在‘仁者安仁’这里了,你给?”
贾环抬头,脸冻得通红,像个熟透的山楂果,手里的书卷得卷边了,显然是被攥了很久。“二哥,”他难得没结巴,“‘安仁’是不是就是……安安稳稳的仁?”
宝玉被他逗笑了,提着食盒走过去:“差不离。就像老太太让给林姑娘送雪梨羹,我明知道路滑,也得去,这就是‘安’——心甘情愿,踏踏实实的。”他低头看了眼食盒,热气正从缝隙里钻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汽,“就像这羹,得趁热送到,才不辜负这份心,这就是‘仁’。”
贾环似懂非懂地点头,柳砚却眼睛一亮:“二爷这比方好!策论里写‘仁政’,就得这么才实在。不像那些酸儒,张口闭口‘恻隐之心’,听得人云里雾里。”他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个大大的“仁”字,又在旁边画了个房子,“你看,‘仁’就是两个人在屋里,暖暖和和的,多好。”
宝玉忽然想起黛玉的潇湘馆,此刻窗棂上肯定也结着冰花,像无数细的水晶。她要是看见这雪地里的字,定会“柳大哥这讲解,比朱注还明白”。
三、暖炉试墨
潇湘馆的门是虚掩着的,宝玉刚推开门,就听见黛玉的咳嗽声,不重,却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得他心头发紧。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黛玉披着件月白夹袄,正趴在案上写着什么,手边的青瓷碗里,药汁还冒着热气。
“怎么又咳了?”宝玉把食盒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才松了口气。
黛玉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点水汽,想是刚哭过?“没什么,”她赶紧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刚才看你送来的《考纲增补》,周大人批的‘成化八年案例’,正好翻到林姑父写的‘以工代赈’章程,想着要是能用到策论里,定能出彩。”
她把抄本推过来,上面用红笔圈了段:“‘每石米换三尺布,每匹布抵五尺役’——姑父这是‘民不加赋而工程毕’,比单纯放粮好得多。”
宝玉凑过去看,黛玉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蝇头楷挤在字缝里,像怕冷似的挤成一团。其中一句“今北方大旱,可仿此法,修河渠以代赈,一举两得”,旁边画了个的笑脸,显然是觉得这主意不错。
“正好老太太让送了雪梨羹,”宝玉盛了碗递过去,“你边吃边,我听听这策论该怎么写才好。”
黛玉接过碗,指尖碰到瓷碗的温热,轻轻“呀”了一声:“你怎么不先喝口暖身子?看你手冻的。”着就把碗往他嘴边送,雪梨的甜香混着她发间的冷香,扑了宝玉满脸。
他没躲,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你刚才修河渠,”他抹了抹嘴角,“可以再加上‘择乡绅监工’,就像姑父的‘防胥吏中饱’,这样既解了灾,又整了吏治,周大人肯定喜欢。”
黛玉眼睛亮起来,抓起笔就在抄本上写:“对!还赢役满授田’,让灾民有个盼头,才不会流离失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溅起的墨点落在她手背上,像只的黑蝴蝶。
宝玉看着她写字的侧影,鬓角的碎发被炭盆的热气熏得微微卷曲,忽然想起周大人今早增补的考纲末尾,还有行字:“文以载道,道在人心。”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像此刻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食盒里的雪梨羹还冒着热气,砚台里的墨汁再也结不成冰——原来温暖是会传染的,就像此刻,他心里的暖,定也传到了她的笔端吧。
四、午间策论
回到书房时,太阳已经爬到头顶,雪停了,光溜溜的树枝上挂着冰棱,像一串串水晶。宝玉铺开纸,准备把刚才和黛玉聊的“以工代赈”写进策论。案头的《成化八年救荒录》被黛玉夹了不少便签,其中一张蓝底洒金的,写着:“林姑父,救荒如治疾,得标本兼治——放粮是治标,授业是治本。”
他提笔蘸墨,笔尖刚落在纸上,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出去一看,是柳砚带着两个书吏,扛着个大箱子进来了。“二爷,您要的‘历代赈灾策汇编’,我让人从翰林院借来了。”柳砚抹了把汗,鼻尖冻得通红,“好家伙,这箱子比我还沉,里面光永乐年间的奏疏就有三卷。”
书吏打开箱子,里面的书卷用蓝布裹着,解开时,带着股淡淡的霉味,是旧书特有的气息。宝玉拿起最上面一卷,封皮写着《洪武至成化赈灾纪要》,边角都磨破了,显然是被翻了无数次。
“周大人,”柳砚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册子,“院试策论最忌空泛,得赢三实’:实据、实策、实情。您看这卷里的‘宣德六年涝灾疏’,写‘灾民日减二升米,则生者十不得三’,这就是‘实情’,比‘灾民众多’要狠得多。”
宝玉翻开那卷,果然在疏尾看到朱笔批的“切中要害”,旁边还有行字:“慈数据,当记于心,策论中一笔带过,便见功力。”他忽然想起黛玉刚才写的“每石米换三尺布”,可不就是这样的“实据”?
正看着,厮又来报:“二爷,贾政老爷让您去前院一趟,是礼部的李大人来了,想问问您对‘漕运改折’的看法。”
宝玉把刚写了个开头的策论折好,夹在《救荒录》里。他知道,“漕运改折”白了就是把漕粮折成银子征收,和“以工代赈”一样,都是“务实”的法子。看来不光是院试,朝堂上的事,也得像他和黛玉讨论的那样,既要有书卷气,更得有烟火气才校
走到穿堂时,阳光从雪地上反射过来,亮得人睁不开眼。宝玉摸了摸怀里的策论,里面夹着黛玉写的便签,薄薄的一张纸,却像个暖炉,把心烘得暖暖的。他想,等会儿见了李大人,正好可以问问成化八年的漕运数据,不定能给策论再添个实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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