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午后，阳光有些刺眼。
车队驶离了繁华的大学城，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空旷。
路两旁的高楼大厦被低矮的厂房和成片的楼房取代，这里是南都的北郊，也是城市物流的动脉末梢。
赵阳陪同刘市长一行人下车时，面前是一栋略显斑驳的三层旧楼。
外墙的灰色涂料有些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看着像个上世纪九十年代遗留下来的纺织厂车间。
“赵总，这就是你们那个高科技的前置仓？”随行的刘市长秘书忍不住打趣了一句，“看着可不像啊。”
赵阳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话，大门口就走出来几个人。
领头的一位身穿整洁的灰色工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快步走上前，步伐沉稳有力。
正是星火科技硬件业务负责人，陈远。
相比于赵阳那种常年在市场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江湖气，年长几岁的陈远身上更多的是一种工程师特有的严谨和冷静。
“刘市长，欢迎。”陈远伸出手，握手简短有力，没有过多的寒暄，“赵阳，人都齐了，设备也调试好了。”
“陈总还是这么雷厉风校”赵阳笑着对刘市长介绍，“别看这楼外面破，里面可是陈总亲自操刀改造的。咱们进去看看？”
一行人走进大门，顿时觉得别有洞。
原本空旷破旧的车间已经被彻底改造。地面铺设了防静电的环氧地坪，光亮如镜。数排高耸的货架整齐排列，但并没有看到几个搬运工。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上沿着二维码轨道快速穿梭的AGV。它们像是一群忙碌的甲虫，顶起货架，精准地将货物送到分拣台。
“这是一个标准的扑扑超市前置仓，面积1200平米。”陈远一边带路一边介绍，声音平稳，“它覆盖了周边半径三公里的四个大型社区。用户在手机上下单，系统会自动调度AGV拣货，配送员只需要在工位上等待货物送来即可。”
刘市长看着这充满未来感的场景，频频点头：“这就是机器换人啊，效率确实高。”
“但这还不是今的重头戏。”赵阳插话道，“地面的效率再高，出了门还得堵在路上。陈总，带我们上楼吧？”
陈远点点头，领着众人走向一部加装的货早梯：“请随我来。”
电梯直达顶楼台。
刚一出电梯门，视野豁然开朗。原本杂乱的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铺设了绿色的防滑层。在台的中央，是一个画着黄黑相间标志的起降坪。
此刻，一架造型奇特的飞行器正静静地停在那里。
它不是那种常见的用来航拍的型四旋翼无人机。这大家伙翼展接近两米，采用了六旋翼布局，机身下方并没有挂载相机云台，而是一个方形的碳纤维货舱卡槽。机身涂装的深蓝色，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是我们硬件实验室研发的物流无人机，行者。”陈远走到无人机旁，轻轻拍了拍机臂，“全碳纤维机身，最大载重15公斤，满载续航里程20公里，抗风等级能达到6级。”
“能飞多快？”刘市长好奇地问。
“巡航速度60公里每时，极速能到90。”陈远回答，“不过在城市低空空域，我们限制了速度，以安全为主。”
“光不练假把式。”赵阳拿出了手机，“刘市长，咱们来做个实验。假设您现在是住在五公里外紫金花园的一位住户，家里急需做饭，却发现少了一条鱼。”
赵阳点开“扑扑超时的App，定位选择在“紫金花园”，下单了一条鲜活的鲈鱼和几把蔬菜。
“订单已确认。”
众饶目光立刻投向了楼下的连接口。
不到两分钟，一部垂直提升机将一个密封好的白色保温箱送到了台。
陈远做了一个手势，并没有让人工干预。
只见起降坪旁的一台机械臂灵活地抓起保温箱，准确地将其卡入无人机腹部的卡槽郑“咔哒”一声，锁扣锁死。
“系统自检完成，航线已上传，请求起飞。”
旁边的控制台上，技术人员汇报道。
“起飞。”陈远下令。
六个电机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旋翼飞速旋转，卷起一阵强风。
重达几十斤的无人机极其平稳地垂直升起，升到约五十米的空中后，机头微微下倾，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这就走了？”刘市长有些意犹未尽。
“我们去监控室看。”赵阳指了指旁边临时搭建的遮阳棚下的几块大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无人机传回的第一视角画面，以及实时的飞行轨迹图。
画面中，地面的汽车像蜗牛一样排着长队。正值晚高峰前夕，通往市区的几条主干道已经开始拥堵。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看着就让人心焦。
而无人机却在五十米的空中，如入无人之境。它沿着规划好的“空中走廊”，跨越了河流、绕过了高压线塔，笔直地飞向目的地。
“太快了。”一位随行官员感叹道，“这要是开车，过那个红绿灯路口至少得堵十分钟。”
“这就是维度的优势。”赵阳盯着屏幕，眼神灼热，“地面交通是二维的，资源永远稀缺。而空是三维的，只要规划得当，它的容量几乎是无限的。”
屏幕上，无人机已经接近了终点，紫金花园区。
它并没有直接飞到住户的阳台上，那太危险也不现实。
它缓缓下降，悬停在区门口的一个特制快递柜上方。
这个快递柜比普通的快递柜要高大许多，顶部是一个带有自动开合盖板的微型停机坪。
“这是我们配套研发的星火蜂巢。”陈远介绍道，“它既是无人机的降落点，也是充电站和货柜。”
画面中，蜂巢顶部的盖板像花瓣一样打开。
无人机精准地降落在中心，腹部的卡扣松开，保温箱滑入柜体内部。
紧接着，无人机再次升空，盖板关闭。
几乎是同一秒，赵阳的手机响了。
“您的生鲜订单已送达紫金花园西门星火蜂巢1号柜，请凭码取件。”
赵阳把手机屏幕亮给众人看：“从下单到送达，总共用时8分20秒。”
“神速啊！”刘市长惊叹道，“这要是骑手送，怎么也得半时起步吧？”
“遇到堵车，四十分钟都打不住。”赵阳补充道，“而且生鲜这东西，最怕路上耽搁。无人机配送，能最大程度保证食材的新鲜度。”
演示非常成功。众人回到遮阳棚下坐定，工作人员端来了矿泉水。
刘市长看着远处已经变成一个黑点返航的无人机，沉思了片刻：“赵总，陈总，这个技术确实震撼。但是……想要在全市推广，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领导目光如炬。”陈远没有被刚才的成功冲昏头脑，反而开始泼冷水，“作为技术负责人，我必须实话实。目前的演示是在理想状态下进行的。要大规模商用，我们面临四座大山。”
他伸出四根手指，一一列举。
“第一是成本。这一架无人机的造价，顶得上十个快递员一年的工资。虽然长期看边际成本会降低，但初期的硬件投入和维护成本极其高昂。”
“第二是安全性。虽然我们有视觉避障和多重冗余设计，但城市环境太复杂。风筝线、乱飞的鸟、甚至是孩扔的石头，都可能导致坠机。一旦在闹市区坠机，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是噪音。刚才大家也听到了，起飞时的噪音不。如果在居民区密集起降，投诉肯定少不了。”
“第四，也是最难的——空域。”陈远看向刘市长，“低空空域的管制非常严格。我们今这条航线是特批的。想要织成一张覆盖全市的网，需要军方、民航、公安等多部门的协调。”
陈远的这番话，让原本热烈的气氛稍稍冷却了一些。
赵阳却并不气馁，他接过话头：“陈总的是实情，也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挑战。但正是因为难，才有护城河。”
他站起身，走到台边缘，指着远处城市的轮廓。
“领导，未来的物流竞争，绝对不是靠压榨快递员的体力来赢的。那是低维度的内卷。真正的决胜点，在于谁能率先建立起地网加罗的立体体系。”
赵阳的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地面的无人车解决最后三公里的常规配送，空中的无人机解决急件、生鲜和高端医疗物资的极速达。这不仅仅是送货，这是在重塑城市的生活方式。”
“至于困难……”赵阳转过身，目光坚定，“成本可以靠规模化量产来降，噪音可以靠改进桨叶气动布局来减，安全性可以靠算法迭代来提。至于空域政策，这就需要政府给我们一点信心和支持了。”
刘市长听完，沉默了良久，随后笑了起来，指着赵阳对陈远：“你看，这就叫分工明确。陈远负责把困难想足，兜住底线；赵阳负责把牛皮吹出去，捅破花板。你们这一对搭档，有点意思。”
众人都笑了起来。
“校”刘市长拍板道，“新生事物，总要有融一个吃螃蟹。全市推广目前确实不现实，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但是，在这个开发区，还有刚才演示的那个紫金花园片区，我可以给你们开个口子。”
“搞个低空物流示范区嘛！”刘市长大手一挥，“只要你们能保证安全，不扰民，空域协调的事，市里帮你们去跑！工信部的同志也在，咱们一起把这个样板做起来。”
“谢谢领导支持！”赵阳和陈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振奋。
对于陈远来，这是一个绝佳的技术验证场；而对于赵阳来，这是星火商业版图中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
送走领导后，色已近黄昏。
“刚才我是不是太悲观了？”陈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微尘。
“不，你那是专业。”赵阳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递给陈远一根，被陈远摆手拒绝了，“我要是像你那么谨慎微，这公司早就黄了；你要是像我这么激进，这公司估计早就赔光了。咱俩这叫互补。”
陈远看着远处正在自动归巢的无人机，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下一代的电机已经在测试了，噪音能降低30%。另外，视觉导航团队正在攻克夜间飞行的难题。”
“我就知道你留了一手。”赵阳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晚风中迅速消散。
“不过赵阳，有个事儿我得提醒你。”陈远突然严肃起来，“无人机和无人车不一样。无人车出事顶多是剐蹭，无人机要是掉下来，那是会出人命的。在这个示范区里，我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一旦出一次恶性事故，整个项目可能就会被叫停。”
“我明白。”赵阳收起笑容，目光深邃，“所以，哪怕慢一点，也要稳。我们不急着扩张，先把这个模式跑通。我要让竞争对手将来想追的时候，发现我们已经在上筑起了一道叹息之墙。”
楼下的AGV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搬运着货物，头顶的无人机已经稳稳降落。
在这片略显荒凉的郊区，一场关于未来物流的变革，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着。
“走吧，回市区。”陈远看了看表，“今晚硬件团队有个聚餐，庆祝首飞成功，你也一起来？大家都很想听听你这个金主的忽悠。”
“去！必须去！”赵阳哈哈大笑，掐灭了烟头，“今晚我请客，管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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