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余道流光，如同逆行的彗星群，划破被死寂之气浸染得灰蒙蒙的穹，向着东南方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疾驰。
越是靠近，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压抑便越发强烈。空气中原本稀薄的灵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冰冷、仿佛能冻结思维、瓦解意志的“空无”。视野开始扭曲，色彩褪去，万物仿佛都蒙上了一层铅灰色的滤镜，连声音都变得沉闷、失真。
飞行不过半个时辰，前方景象已截然不同。
原本应是碧波万顷的东海，此刻化作一片无边无际、波澜不心“死海”。海水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沉墨色，粘稠如油，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同样死寂的铅灰色云层，地一片混沌，界限模糊。海面上，看不到任何生灵的影子，连最顽强的海藻与浮游生物都已绝迹，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绝望的死寂。
而在死海更深处，际尽头，那三股如同灰黑色巨蟒般蔓延而来的“死寂触手”已然清晰可见。它们并非实体，而是由浓郁到极致的死寂法则与归墟气息凝聚而成的能量洪流，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锈蚀”，留下一道道久久不散的、颜色更深的虚无轨迹。洪流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痛苦、麻木的面孔浮沉隐现，那是被吞噬、炼化的生灵残念，成为这死寂领域的一部分，永世哀嚎。
左翼前锋的那股洪流，直径已超过一百五十里，如同一条缓慢蠕动、却无可阻挡的灰色山脉，横亘于海之间。其核心处，颜色更深，近乎纯黑，散发出令元婴修士都感到心悸的法则波动。
“止步！”冲在最前的蜀山元婴中期长老“烈阳剑”顾长风猛地抬手，身后三十名蜀山剑修齐刷刷停下，剑气收敛，凝而不发，人人面色凝重。
幽月、张清源、邙山君等人也相继停下，悬浮于死海上空，与那灰黑洪流遥遥对峙。距离尚有百里，但那冰冷死寂的侵蚀感已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众人不得不撑开护体灵光，各色光华在灰暗背景下顽强闪烁。
“好生霸道的死寂法则！”龙虎山张清源眉头紧锁，手中拂尘轻挥，一道淡金色的清光扩散开来，略微驱散了周围的阴寒与滞涩，“并非简单的能量侵蚀，而是在从根本上否定‘生’与‘动’的法则。长久滞留此间，即便不被其吞噬，修为与道心亦会受损。”
“看那里！”北邙邙山君指向洪流边缘，一处海水与灰黑能量交织的区域。只见那里，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质”，从墨黑转为一种更加深沉、仿佛连光线都能吸收的“虚无”，并泛起细密的、如同沸水般的灰色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散发出一缕精纯的死寂之气，融入洪流之郑“它在‘转化’现实存在，化为纯粹的归墟养分！这片死海，就是它的温床与领域！”
“不能让它再前进了！”烈阳剑顾长风眼中剑芒吞吐，“蜀山弟子听令！结‘星剑阵’，目标洪流前端，试探攻击！注意保持距离，一击即走！”
“是！”三十名蜀山金丹剑修齐声应诺，身形闪动，瞬间结成一座玄奥的剑阵。三十柄飞剑齐鸣，剑气冲霄，即便在死寂领域中，那凛然锋锐之气依旧刺破灰暗，引得众人精神一振。
“剑荡群魔，星落九！”顾长风暴喝一声，以身合剑，化作一道炽烈如大日的百丈剑光，引领着身后三十道稍逊却同样璀璨的剑光，如同星河倒卷，狠狠斩向百里外那灰黑洪流的前锋！
这是蜀山剑修最经典的战阵合击之术，将众人剑气短暂融合，爆发出远超个体相加的威力，尤其擅长攻坚破防！
剑光长河所过之处，粘稠的死寂空气被强行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眼看那煌煌剑河就要斩入灰黑洪流——
异变突生！
洪流前端，那看似缓慢蠕动的“表面”，陡然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中心，漆黑如墨，散发出恐怖的吸力，竟是要将那气势汹汹的剑光长河直接“吞”进去！
“嗯？”顾长风心中一凛，剑势却毫不停顿，反而再催三分功力，“管你什么邪门歪道，给我——破！”
百丈剑光狠狠刺入漆黑漩涡！
没有预想中的激烈碰撞与能量爆炸。
剑光没入漩涡的刹那，仿佛泥牛入海，速度骤降，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那漆黑漩涡如同一个贪婪的巨口，疯狂地“吮吸”、“消解”着剑光中蕴含的磅礴剑气与生机！构成剑阵的三十名蜀山弟子齐齐闷哼一声，脸色发白，只觉自身剑气与心神联系正被一股冰冷、死寂的力量飞快侵蚀、切断！
“不好！这鬼东西能吞噬能量！快撤！”顾长风经验丰富，立刻察觉不妙，剑光强行一折，便要挣脱漩涡吸力撤回。
然而，那漆黑漩涡似乎有生命般，猛地扩张，吸力暴增！更有无数灰黑色的、由纯粹死寂法则构成的“锁链”自漩涡边缘激射而出，缠绕向剑光长河，要将这“美味”彻底留下！
“雷法助阵！五雷轰顶！”张清源早有准备，见状立刻出手。他身后二十名龙虎山道士同时掐诀念咒，空中骤然凝结出大片雷云——在这死寂领域中强行凝聚雷云，显然消耗巨大，众道士额头瞬间见汗——下一刻，数十道粗大的紫色雷如同巨龙般劈落，狠狠砸在那漆黑漩涡与灰黑锁链之上！
“轰轰轰——！！”
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终于对死寂法则产生了明显的克制效果！漆黑漩涡被炸得剧烈翻腾，扩张之势一滞，那些灰黑锁链更是被雷霆劈得寸寸断裂、消散！顾长风趁此机会，厉喝一声，剑光暴涨，终于挣脱吸力，带着三十名弟子急速撤回，只是人人气息都有些紊乱，显然受了些反噬。
第一次试探性接触，蜀山精锐剑阵竟差点被吞没！这死寂洪流的诡异与强大，远超众人预估！
“寻常能量攻击，对其效果有限，甚至可能被其吸收转化！”幽月沉声道，她一直冷静观察，“唯有蕴含‘破邪’、‘净化’、‘秩序’等克制属性的力量，方能造成有效伤害。龙虎山雷法效果显着，但消耗巨大，难以持久。”
“让我北邙试试！”邙山君冷哼一声，身形一晃，竟化作一缕几乎透明的灰烟，悄无声息地没入下方死海之郑同行的九名北邙鬼将也纷纷化作阴风鬼气，潜入海底。
片刻之后，那灰黑洪流下方的死海深处，陡然传来一阵低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与侵蚀之声。只见洪流与海水接触的“根部”区域，海水剧烈翻腾起来，大片大片的暗沉墨色被一种更加幽暗、冰寒的“幽冥鬼气”侵染、同化！无数苍白、半透明、面容扭曲的鬼手自海底伸出，抓向洪流“根部”，疯狂撕扯、吞噬着其中蕴含的怨念与死寂能量！
这是北邙鬼修独特的攻击方式，以幽冥鬼气对抗死寂之气，以鬼魂吞噬怨念！某种程度上，算是“以毒攻毒”。
灰黑洪流明显顿了一顿，蔓延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一分，其内部浮沉的痛苦面孔似乎更加躁动不安。
“有效！”林轩等人精神一振。
然而，好景不长。洪流深处，那片最浓郁的纯黑核心区域，陡然传出一声冰冷、漠然、毫无感情的轻“咦”声。
紧接着，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古老、仿佛源自归墟本源的寂灭意志，如同无形的波纹，自核心处扩散开来！
波纹扫过洪流“根部”，那些正在疯狂撕扯吞噬的幽冥鬼手，如同遇到烈火的冰雪，瞬间凝固、僵直，而后迅速“枯萎”、“风化”，化为虚无！潜入海底的北邙鬼将们齐齐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被迫从海中窜出，身形比之前虚幻了不少，显然受了不轻的创伤。
“有大家伙醒了！”邙山君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怒，从海面下某处传来，随即化作一道灰烟急速退回。
随着那寂灭意志的扩散，整个左翼灰黑洪流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不仅蔓延速度恢复，其“表面”开始剧烈蠕动、变形！一道道由死寂能量构成的、形态各异的“触手”、“口器”、“眼梗”般的诡异结构，从洪流中伸展出来，朝着空中众人所在的方向，缓缓“探”了过来。这些结构并非实体，却散发着令人神魂冻结的恶意与饥渴，仿佛要将看到的一切活物都拖入永恒的沉寂。
更令人心悸的是，洪流深处那纯黑核心，光芒逐渐亮起，隐约勾勒出一个极其庞大、难以名状的轮廓阴影！一股远超元婴期的恐怖威压，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缓缓弥漫开来！
“元婴后期……不，可能接近圆满！甚至有化神特质！”顾长风脸色大变，“这死寂洪流之中，竟孕育或召唤出了如此存在？！”
“是‘葬星’计划的一部分！”幽月心念急转，瞬间明白，“他们不仅要以死寂领域侵蚀昆仑，更在其中埋伏了高阶战力，意图一举击溃任何敢于出击的抵抗力量！我们必须立刻撤回，从长计议！”
然而，那些探出的灰黑“触手”速度陡然加快，如同捕食的章鱼腕足，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封堵退路！纯黑核心处的轮廓阴影也越来越清晰，那漠然的意志牢牢锁定了众人，尤其是方才出手的蜀山、龙虎山、北邙三方！
危机骤临！
“结阵防御！准备突围！”幽月厉喝，周身幽冥寒气轰然爆发，化作一道巨大的幽蓝冰晶屏障，挡在众人前方。林轩、敖光等昆仑弟子也各展所能，辅助防御。
蜀山剑修再次结阵，剑气纵横，斩向逼近的触手。龙虎山道士拼命催动雷法，道道雷落下。北邙鬼将则聚拢鬼气，形成一片阴森领域，干扰触手的感知与行动。
然而，那些灰黑触手异常坚韧，且对能量攻击有很强的抗性，被斩断或劈散后，很快又从洪流中重新生出，仿佛无穷无尽。而核心处那恐怖存在的威压，正随着其轮廓的清晰而直线上升，让众人心头如同压上了一座冰山，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
眼看包围圈越来越，那纯黑核心中的阴影似乎即将完全显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众人身上，那早先附着上的、来自道种嫩芽的混沌气流，骤然同时亮起微光！
这光芒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调和”与“疏解”意味。光芒所及之处，周围那粘稠冰冷的死寂法则压迫感，竟莫名地减轻了一丝！那些疯狂袭来的灰黑触手，在接触到这微光的刹那，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疑”与“紊乱”，仿佛遇到了某种令它们本能排斥或困惑的东西。
虽然效果转瞬即逝，却为众人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就是现在！全力突围！回昆仑！”幽月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幽冥寒气化作无数冰棱尖刺，向前猛轰，同时身形急退。
众人也各施手段，不再恋战，化作道道流光，拼命向着昆仑方向遁去。
那纯黑核心中的阴影似乎被那混沌微光激怒，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恶意的咆哮，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漆黑死光，自核心爆射而出，直追逃遁的众人！速度之快，远超众人遁光！
眼看那漆黑死光就要追上殿后的几名修士——
昆仑方向，玉虚峰底，隔离阵法之郑
那株三寸高的道种嫩芽，似乎感应到了远方同源气息的危机与那漆黑死光的威胁，两片嫩叶猛地一颤！
嫩叶尖端，那点混沌原色的“露珠”，彻底脱离，化作一道纤细到极致、却蕴含着“秩序”、“守护”、“断流”等复杂道韵的混沌丝线，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穿透隔离阵法，掠过千里之遥，精准地拦在了那道漆黑死光之前！
“嗤——”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混沌丝线与漆黑死光相触。
没有爆炸，没有湮灭。
那仿佛能终结一切的漆黑死光，在触及混沌丝线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柔韧的“网”，前进之势戛然而止！其内部精纯的寂灭法则，与混沌丝线中蕴含的秩序守护道韵激烈冲突、消磨，最终，两者竟同时……缓缓消散于无形。
仿佛从未出现过。
纯黑核心中的阴影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闷哼，似乎没料到自己的攻击会被如此诡异的方式化解。它凝望昆仑方向，那漠然的意志中，首次出现了明显的忌惮与……一丝贪婪？
“混……沌……秩……序……道……种……”断断续续的意念波动传来，随即，那庞大阴影缓缓沉入洪流深处，不再追击。蔓延的灰黑触手也纷纷缩回，洪流恢复了之前缓慢而坚定的推进姿态，仿佛刚才的激烈交锋只是一场幻觉。
但劫后余生的众人，个个冷汗涔涔，心有余悸。方才若不是道种及时援手，后果不堪设想！
“快走！”幽月不敢耽搁，带着众人全速撤回昆仑。
回到临时营地，众人面色都极其难看。初次试探，虽侥幸脱身，却也暴露了己方诸多不足与敌饶深不可测。
“死寂洪流不仅能量庞大，更能吞噬转化常规攻击，内部疑似有接近化神阶位的恐怖存在坐镇，且具有某种‘活性’与‘智慧’。”顾长风汇报道，语气沉重，“我蜀山剑阵，正面攻坚，竟难以撼动其分毫。”
“龙虎山雷法虽能克制，但消耗巨大，于这死寂领域中施展，事倍功半，难以作为主要攻击手段。”张清源也摇头。
“我北邙鬼气虽能干扰其根基，但对方核心寂灭意志太过强大，反制凌厉。”邙山君脸色阴沉。
幽月默然。道种的援手虽然神奇，但显然也消耗不，且难以频繁使用。看来，想依靠股精锐突袭迟滞对方，效果有限，风险极高。
难道，真的只能坐守昆仑，等待对方死寂领域完全合围，再打一场绝望的防御战？
就在众人愁眉不展之际，一名负责监控的弟子再次来报：
“道主！各位前辈！死寂云海核心漩涡处，空间波动达到顶峰！迎…有东西出来了！”
众人一惊，连忙看向监测影像。
只见那铅灰色云海中心的巨大漩涡深处，漆黑的通道终于稳定下来。紧接着，一艘艘造型更加狰狞、体积更加庞大、通体由某种暗沉金属与惨白骨骼熔铸而成的奇异“战舰”，如同深海巨兽般，缓缓从通道中驶出！战舰数量不多，仅有三艘，但每一艘都长达千丈，舰体上蚀刻着更加复杂邪异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混乱与死寂气息！舰首，依稀可见矗立着数道气息强横的黑影！
而在三艘战舰之后，那通道并未关闭，反而更加稳定，隐约可见其后仿佛连接着一片更加浩瀚、更加死寂的……灰暗星空？
“‘葬星’的主力……终于到了。”幽月缓缓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只剩下冰寒刺骨的决绝，“传令各方，放弃一切幻想，准备……死守玉虚，血战到底！”
“同时，”她看向腰间那枚混沌令牌，又望向玉虚峰底的方向，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与期盼：
“道祖……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您的‘道’……何时能真正……萌芽？”
玉虚峰底，隔离阵法内，混沌气柱微微荡漾。那株道种嫩芽，在承受了刚才远距离释放力量后，似乎显得有些“疲惫”，但两片嫩叶依旧倔强地舒展着，叶尖，又有新的、更加微的混沌光点，在缓缓凝聚。
它仿佛在无声地回应：
“等……待……”
“契……机……”
“劫……尽……道……生……”
决战阴云，已沉沉压下昆仑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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